★ 黃斐 陳宇(南昌市洪都中醫院 南昌 330038 )
黃石屏,又名燦,生于清代咸豐六年(1856年),卒于民國六年(1917年),江西清江(今江西省樟樹市)大橋鄉人,是民國時期國內著名的針灸醫家。黃石屏自幼學習少林武藝,師承清末御醫聶福生“石針鐵針”遺技,創制金針,為人醫病,能推察人體經絡氣血的變化,手之所下,氣隨以行,病者毫不覺苦而病已除,常使聾者聰、瞎者明、僂者直、蹇者馳、咳者愈。他先后在上海、揚州、江蘇一帶掛牌:“江右金針黃石屏”,醫病不用草藥,只以針灸治療內外科疑難病癥,有“神針”之稱。1916年著《針灸詮述》,侯官謝叔元、狀元實業家張謇亦為其作序。
黃石屏所創的“金針療病法”始源于《漢書·藝文志》中的“針石”。班固云:“醫經者,原人血脈經絡、骨髓陰陽表里,以起百病之本,死生之分,而用度箴石湯火所施,調百藥齊和之所宜。”[1]其中石即指砭石,火即艾灸。古人刺病以針,攻病以砭,今人所稱“一針二灸三湯藥”,即是針法為治病首選,以調和五臟六腑精氣神之要法。對于針灸材質的選取,古代針具以青銅針、鐵針、金針、銀針等為主,近代、現代針具以不銹鋼針、磁極針為主[2]。而黃石屏以其獨特的個人經驗選取金針治病,他認為自古針灸醫生所用的鐵針質地太粗,而針以精金為貴。金針的優勢之處有三,首先金針性純而入肉無毒,對病人傷害小;其次金針質地柔軟而中竅無苦;最后金針體韌而經久無折。殷赫然等在現代研究中發現,通過選取不同材質的針灸針對比得出,金針在核磁共振掃描中顯示成功率高達100%,且金針總體的圖像質量優于銀針[3]。金的特征為光滑而不生銹,其性軟,不傷筋骨;其味甜,能祛風敗邪,輔羸補虛,調和氣血,較之鐵石截然不同。黃氏臨床用針軟細而長,長度最長達1尺2寸,最短也有4寸,非用陰勁不能入穴,這也是金針完全不同于普通針器的地方[4]。
對于金針運氣法,黃氏總結到,金針的選取固然重要,但臨床取效的關鍵要點在于醫者用自身精氣以靈活運用金針,以神明之氣來引導至病所,正如《靈樞·寶命全形論篇》中所言:“凡刺之真,必先治神,五臟已定,九候已備,后乃存針”[5],醫者的聚精會神與病人的配合是至關重要的。“刺虛者須其實,刺實者須其虛;經氣已至,慎守勿失。深淺在志,遠近若一,如臨深淵,手如握虎,神無營于眾物”。醫者在行針之前,須仔細診脈,將深淺、補瀉、隨迎、緩急、主客、上下、左右等治法熟記于心,審察病情,可針不可針、可灸不可灸等種種情況,須細心判斷。沉思良久,立眉目,生殺氣,“如臨深淵,手如握虎,神無營于眾物”,將全身精氣神集中灌注于指下針內,對周圍視作無物,然后將兩手握拳運力,操針在手,擦磨數次,將針纏于指上,復伸直數次,勢如擒龍,聚精會神,先以左手在患者身上按穴,右手持針在選定穴位處點數次,將針慢慢以陰勁刺入肌肉內,病者不覺痛苦,直達病所,如此則針到病除。
對于中風、咳證、痹證、霍亂等臨床疾病,黃石屏俱有其獨到的診治經驗。
對于中風病,黃氏認為人體陽氣不足以御外邪,賊風趁虛而入是其主要病因病機。《靈樞·刺節真邪》中云:“虛邪偏客于身半,其入深,內居榮衛,榮衛稍衰,則真氣去,邪氣獨留,發為偏枯。”[5]以及《靈樞·九宮八風》亦云:“其有三虛而偏中于邪風,則為擊仆偏枯矣。”[5]正是說明了外邪中身與內虛相合而發中風的病因病機。風邪入里,挾熱則從熱化而為陽證,挾寒則從寒化而為陰證,故黃氏認為中風病致病的關鍵因素為邪從外至。在治療上,須補虛瀉實結合,治療中風病強調祛風邪外出達表,湯劑如《金匱要略》中風歷節病篇附方《古今錄驗》續命湯,治療“中風痱,身體不能自收,口不能言,冒昧不知痛處,或拘急不得轉側”[6]。藥用麻黃湯散邪出表,石膏清里熱,當歸、川芎活血行氣通絡,干姜、人參溫中健脾、益氣守中,內外兼顧,補瀉兼施,如此則病邪達表,正氣得復,中風得愈。陳愛云運用中醫針灸聯合康復治療,針灸取穴如陽陵泉、足三里、外關、合谷等,臨床用于中風偏癱患者,臨床療效顯著[7]。在針灸選穴方面,黃氏對于中風偏枯陽證,多用祛外邪之風市、風池、風門、合谷、天窗穴等配伍補里虛之百會、懸鐘、囟會、昆侖、命門、氣海、神闕穴等,以補虛瀉實;對于中風暴喑,選用驅邪之合谷、啞門、天窗、風池、風府、魚際穴配伍補虛之靈道、陰谷、復溜、涌泉、百會穴等;對于中風口眼歪斜,選取祛邪的地倉、頰車、上關、外關、八邪、陽池、承漿、聽會、水溝穴,配合補虛之通天、足三里、手三里、大迎穴等,如此則痼疾可療。
黃氏認為咳證雖病種多樣,然其主病臟腑不離乎肺,又不拘于肺。即《素問·咳論》中“五臟六腑皆令人咳,非獨肺也”的論述,《內經》中又將咳證分五臟咳、六腑咳,以及風咳、寒咳、火咳、濕咳、痰咳、干咳、勞傷咳等,因此,黃氏認為臨床辨治咳嗽應審證求因,針對病因論治,方能取效。如針灸治療風咳,其選用散風除邪之列缺、風府、肺俞、天突穴等;寒咳者,選取缺盆、氣戶、風門、云門、商陽、陽溪、孔最穴等;火咳者,選用合谷、列缺、天井、浮白、聚泉、肝俞穴;濕咳者,選周榮、少商、缺盆、華蓋、行間、太沖穴;干咳者,選天突、水突、涌泉、然谷、大鐘、肺俞穴等;思慮過度致勞咳者,選心俞、肺俞、少海、神門、大陵穴等;房勞色欲無度之腎虛勞咳者,選心俞、腰俞、腎俞、肺俞、膏肓俞、大鐘、足三里、少澤穴等。王洪峰等運用中醫傳承輔助平臺整理分析近5年中國知網、萬方等數據庫中針灸治療外感咳嗽選穴配伍的規律,總結治療外感咳嗽的穴位選取中以肺俞穴最常用,在穴位配伍中以肺俞穴、風門穴最常見,其次是膀胱經的背俞穴[8]。李玲等通過整理文獻研究發現,刺激經絡腧穴是治療咳嗽的重要方法,其中肺俞穴是肺氣轉輸、輸注之處,是治療肺部疾病的重要穴位,臨床將其作為治療咳嗽的重要配伍主穴之一[9]。
據統計,“痹”在《黃帝內經》中共出現160多次[10]。在《針灸甲乙經·陰受病發痹》篇章中關于痹證的論述及治療十分詳盡,對后世臨床亦有重要指導作用,比如梁丘、犢鼻、膝陽關穴是治療膝痹的重要主穴,圓利針療法對于急慢性軟組織損傷具有重要作用[11]。張鑫發現,運用針灸治療痹證之腰痛病時,不僅需要辨證取穴,運針、行針的技巧也同樣重要[12]。對于痹證病因,其病邪無外乎外感風寒濕三邪,《素問·痹論》中“風寒濕三氣雜至,合而為痹也。其風氣勝者為行痹;寒氣勝者為痛痹;濕氣勝者為著痹”[5]。《內經》中又有五臟痹、五體痹等之分。黃氏認為,針灸治療咳證,臟病者取其俞,而腑病者取其合。對于痹證則剛好相反,臟病者取其合,而腑病者取其俞。如痹在肺臟取其合穴尺澤,痹在心臟取其合穴少海,痹在小腸取其俞穴后溪,痹在大腸取其俞穴三間。
《傷寒論》中有“嘔吐而利,此名霍亂”的論述,并有主方五苓散與理中丸,一者治熱,一者治寒[13]。黃氏臨床診治霍亂病,提出應根據其病性及臨床表現而辨證取穴。如肚腹急痛,見霍亂吐瀉交替發作,證屬陰者,選用上脘、手三里、關沖、大白、公孫、解溪等穴;霍亂吐瀉屬陽證者,選用胃俞、脾俞、乳根、條口、中封、承山、委中穴等;霍亂轉筋屬陰證者,取穴條口、腕骨、曲池、承筋、京骨、期門穴等;霍亂轉筋陽證者,選取巨闕、承筋、內踝尖、外踝尖穴等;干霍亂者,選用合谷、中脘、手三里、太沖、委中穴等;霍亂腹痛難忍者,選用懸樞、上脘、關沖、三陰交穴。
根據記載,黃石屏運用金針運氣法為人治病驗案眾多。例如侯官謝叔元因平日久坐,痰濕內生,浸淫筋絡,循至全身牽掣疼痛而難忍,日常翻身運動都受到明顯的影響,苦不堪言,遍尋中外名醫,五年期間未見寸效。偶得友人陸成章介紹至黃石屏先生處診治,黃診脈辨證屬寒濕痹證,為謝叔元連針3次,諸苦盡除,背漸直,站漸穩,行漸開展,坐臥漸安,不久恢復正常行走。又如清末狀元實業家張謇素患腿疾而行走不便,經黃石屏以金針運氣治愈,后成莫逆之交。著名武術大師霍元甲患關節病,黃石屏亦以金針為其療病。袁世凱患偏頭痛多年,每于天氣轉寒、情緒激動后發作,甚為之苦,延請德國著名腦病專家亦束手無策,特請黃石屏到京治療。黃氏審證求因,先運氣至指下,直取太陽穴周圍,不久則針去病除,一如平人。袁世凱大喜,題匾額“一指回春”相贈,并賞銀四萬兩以嘉獎之。后黃石屏以此錢贈送與張謇創辦企業。留居上海的英國商人李那路患腿疾,多方求治,其曾在倫敦因求醫花費英鎊五千,均未取效,而黃石屏“一針起之”,從此名震西歐。德國婦女黛利絲腰部長有碗大的贅疣,德國醫生認為非開刀不可,但她怕開刀,后經人介紹到黃石屏處醫治,黃石屏辨證為痰瘀互阻之癥瘕,針灸3次就基本痊愈,甚為之喜。
黃石屏運用金針運氣法,強調醫者用自身精氣以運行金針,結合少林內功,運氣于針下,診治臨床病癥辨證取穴,對于中風、咳證、痹證、霍亂等,將臟腑辨證、八綱辨證與針灸取穴等結合起來,“察色按脈,先別陰陽”,對表里、寒熱、虛實之病性與內外之病因的不同情況進行分型論治,分經取穴,在臨床上取得了滿意的療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