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2年6月22日,在廣州白云區的一間出租屋里,52歲的古嬌郡哭得呼天搶地,原來她的女兒胡媛媛被發現死在了浴室里。一時間,誰殺了胡媛媛成為各界關注的焦點,警方一番調查之后,卻發現她并非死于他殺,而是自殺。一個才華橫溢的碩士生為什么要自殺?背后的原因不禁叫人扼腕嘆息。
家庭困難,攜母上學
1986年11月,胡媛媛出生在廣東韶關。兩年后,弟弟出生,取名胡平平。胡媛媛6歲那年,父親不幸因肝癌去世。家里的頂梁柱沒了,母親古嬌郡先是在一家酒店當服務員,后來到建筑工地給工人做飯,雖然經濟上不寬裕,但讓她寬慰的是,兩個孩子十分爭氣,成績一直名列前茅。
2004年,胡媛媛參加了高考,取得了640分的好成績。報志愿時,她本想填報山東一所大學的法律系,可是古嬌郡一臉不高興:“山東太遠了,專業也不好,學法律能掙多少錢,不如報本地的吧,這樣離媽近點,我可以經常去看你。”胡媛媛懇請母親,讓她去山東上大學,古嬌郡卻板著臉說:“這幾年我的身體已經大不如前,你走那么遠,不要說讀書的費用,就是沿途的車費也是一筆不小的開支。再說你弟弟過兩年也要讀大學,我到哪里弄這么多錢,你就體諒一下我的難處。”
胡媛媛妥協了,一番考慮之后,她還是填報了廣州一所大學的經濟管理專業。上大學后,胡媛媛經過競選進了學生會,大二時還在院長的推薦下入了黨,獎學金加上學校提供的勤工儉學崗位,她不需要再向母親要錢了。
2007年4月,胡媛媛突然接到母親的電話,說父親原來所在的工廠要把職工宿舍拆遷,每個人可以拿15萬元買一套老房子。古嬌郡沒錢買新房子,也不想繼續住在老廠區,沒跟女兒商量,就辭去了在工地做飯的工作,想到廣州和胡媛媛住在一起。
胡媛媛難住了,她到哪里去給母親弄住的地方,可總不能看著母親流落街頭吧!萬般無奈之下,她只好向學校求助,希望能同意母親和自己同住。考慮到胡媛媛的難處,學校同意了她的請求。
宿舍原本住了8個學生,古嬌郡住進來,原本不寬的宿舍就更顯得擁擠了。最讓大家尷尬的是,自從古嬌郡住進來之后,原本有說有笑的氛圍變得冷清起來。漸漸的,其他同學提出申請轉宿舍。看著同學們一個一個被母親“趕走”,原本就有些內向的胡媛媛更加沉默了,她不知道如何面對同學,更害怕見到母親。可古嬌郡根本不在乎這些,反而為節省了租房而沾沾自喜。
在胡媛媛上學時,古嬌郡就在宿舍里賣起了茶葉蛋,很快她和管理宿舍的阿姨熟稔起來。
本來學校同意讓古嬌郡和胡媛媛住在一起,是出于人道主義的考慮,可是看著宿舍的人一個個要走,院長委婉地提醒胡媛媛讓她母親和同學們搞好關系。本來就備受壓力的胡媛媛徹底爆發了,她一怒之下將母親“趕出”了宿舍。
古嬌郡指責女兒對她不管不問,讓她給回韶關的車費。胡媛媛氣憤難當,直到這時她才知道,母親這段時間賣茶葉蛋賺的錢都給了弟弟。
看著站在寒風中的母親,胡媛媛又心軟了,她將母親接回了宿舍,古嬌郡也答應和同學們處理好關系。“現在我沒有了收入,我看你上學的時候就把手機留給我,我們兩人用同一部手機,這樣就能節約一筆電話費。”表面上古嬌郡是想節約電話費,可是背地里是要調查女兒是不是戀愛了,她擔心如果女兒戀愛了,會將她這個母親“拋棄”掉。
就這樣,白天古嬌郡掌管著女兒的電話,其他的時間她和胡媛媛像連體嬰兒,去哪里都在一起。胡媛媛也想得開,只要母親沒有什么過分的舉動,她愛怎樣就怎樣。
就這樣,胡媛媛熬到2008年6月總算畢業了。為了多掙錢,她賣過保險,擺過地攤。可是沒多久她就發現,沒有資本的支持,根本成不了老板,也賺不到錢。胡媛媛急切地想賺到錢,因為畢業時她還拖欠10000元助學貸款沒有還,學校扣押了她的畢業證和學位證。
慶幸的是,胡媛媛在一家英語培訓中心找了一份講師工作,月薪2700元。按照胡媛媛的計劃,等還了10000元的貸款,拿到畢業證和學位證就辭職找一份收入高一點的工作。古嬌郡譏諷她不要好高騖遠,現在這份工作就不錯了。可古嬌郡哪知道女兒如此急切想找高薪工作,是因為這幾年她心累了,有錢了就可以給母親單獨租房,眼不見心不煩。
工作受挫,身心疲憊
很快,胡媛媛接到了一家外貿公司聘用的電話,可是古嬌郡不同意她過去上班,理由是公司既不提供住宿,還要經常出差。“你一個女孩子經常出差實在太危險了,再說你把我一個人扔在廣州,我也孤單啊。”說服不了胡媛媛,古嬌郡就威脅說,到時到她的公司鬧,讓她待不下去。胡媛媛恨母親胡攪蠻纏。
第二天,弟弟胡平平又打電話過來:“這幾年母親陪在你身邊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你不能為了自己把母親一個人扔在廣州。”胡媛媛反唇相譏,說這幾年他對母親不管不問,沒有資格說自己。可是靜下心來之后,胡媛媛還是放棄了外貿公司的聘用。
工作被母親攪黃,胡媛媛變得小心翼翼,她盡量找一份不需要出差的工作,可是一番折騰后,愿意用她的單位不是工資太低就是需要加班。
這時,胡媛媛接到老家親戚的電話,勸她回去考縣里的公務員。胡媛媛覺得,好不容易從老家出來,現在又回去實在是丟面子。古嬌郡急忙曉之以理:“能當公務員是多少人夢寐以求的事情,再說親戚朋友都在當地,出了什么事情也能幫忙,到時你找一個當地的老公,我給你們照顧孩子。”可是不管古嬌郡怎么勸,胡媛媛都斷然拒絕。看著母親失望的樣子,胡媛媛心里也不好受,這可是這些年她第一次忤逆母親。
不久,胡媛媛被甘肅一家國企錄用。在她登上開往甘肅的火車前,古嬌郡趕到火車站,威脅女兒要是去,就死給她看。很快,有路人幫忙報了警。在派出所,警察對兩人進行了調解。古嬌郡乘機說:“我這也是為了你好,如果你在甘肅找了男朋友結婚,我想見你一次都難!”胡媛媛再次妥協了,回到廣州后,她找了一家小網絡公司當文員。古嬌郡又反對了,說她一個學經濟管理的大學生怎么能這樣屈就呢!
工作一次次被母親嫌棄,胡媛媛傷心難過,只是每次思來想去過后,她都勸自己說母親也是為她好。胡媛媛在日記中寫道:“母親撫養我長大,實屬不易,我若再讓她不高興,就是我做女兒的不懂事。”
幾天后,古嬌郡將上海一家研究機構的研究生招生簡章遞到了胡媛媛手里:“我也想明白了,現在你的學歷不高,找不到理想的工作,再說你弟弟考取了北京的研究生,如果你能去上海讀研,也是一件臉上有光的事情。”
胡媛媛做夢也沒想到,讓她到上海讀書不過是古嬌郡的“陰謀”,她知道時間一長,胡媛媛終歸是要離開自己,最好的方法是讓她重回學校,這樣她就可以以照顧她的名義留在她的身邊。
2016年,胡媛媛收到上海這家研究院的研究生錄取通知書,覺得有些沉重,因為古嬌郡說,她曾在上海待過幾年,會說幾句上海話,所以要跟著一起去上海。對母親的要求,胡媛媛沒有覺得不妥,但也不是很情愿。
得知胡媛媛要帶著母親同住在研究生宿舍后,學校認為這樣不符合規定,宿管阿姨禁止古嬌郡出入宿舍,兩人發生激烈口角,宿管阿姨氣急說道:“沒錢就不要讀書。”古嬌郡被徹底激怒,和宿管阿姨扭打在一起,直到保安趕過來才將兩人分開。
經過這樣一鬧,胡媛媛成了學校的“名人”。得知胡媛媛的情況后,學校一位老師表示,他在學校附近有一處房子,可以便宜租給她,每月450元。另外,學校還給胡媛媛提供了一份校內網站助理編輯的兼職,每月有400元補助。
就這樣,母女倆搬進出租屋。可是房子的環境太糟糕了,沒有桌子,沒有床鋪,也沒法做飯。胡媛媛和母親打掃了一下,把學校的被褥拿來鋪在地上,就這樣睡了一夜。深夜,無盡的黑暗吞噬了母女倆,胡媛媛背對著母親躺在那里,她一次又一次跟母親道歉,說母親跟著她,不但沒享福,還受盡了苦楚:“是我沒用,對不起。”
為了籌集房租和生活費,胡媛媛除了擔任助理編輯,還在學校食堂找了一份工作。稍微讓她寬慰的是,母親也在學校附近的大排檔找了一份工作。就這樣,胡媛媛艱難地讀完了研究生。
拿到學位證書后,看著身邊的母親,胡媛媛再次陷入到了焦慮中,她不知道找什么工作才能讓母親滿意。胡媛媛想過把母親送到弟弟那里,可是她剛說出自己的想法,母親就反對說:“這幾年我一直陪在你的身邊照顧你,是不是現在畢業了覺得我是多余的,再說你弟弟這幾年也過得不是很好,我現在過去,他的女朋友能接受我嗎?”胡媛媛妥協了,在這個家里,弟弟比她重要。
被母吸干,心生絕望
2019年,在導師的幫助下,胡媛媛在廣州開發區找到了一份工作,她心驚膽戰地把消息告訴母親。沒想到母親提出了同意她過去上班的條件:在公司附近給她租一套房子,除了加班都得回來跟她一起生活,另外未來三年內不得找男朋友。
給母親租一套房子一起住,這個胡媛媛沒什么意見,可是讓她在未來三年不能找男朋友,她實在難以接受。其實在讀研究生時,胡媛媛就和同學匡建波確立了戀愛關系,考慮到母親會反對,她一直在隱瞞。
“這幾年為了照顧她,你一直把她帶在身邊,可是你的弟弟卻袖手旁觀,我看你的母親是打算吃定你了。”匡建波的抱怨刺痛了胡媛媛,為了照顧母親,這些年她受盡了白眼,可是弟弟卻瀟灑很多,他一路從本科、碩士研究生讀到博士,一直都是輕松上路,無論怎么說,也該輪到他照顧母親了。
胡媛媛打電話和弟弟說了自己的想法,可話音剛落就遭到弟弟拒絕:“我的工作剛剛穩定,要是把母親接過來,我哪里有時間照顧她?”古嬌郡也哭著說:“我好不容易把你培養出來,你現在著急把我送走,你真是沒有良心啊!”
盡管胡媛媛極力隱瞞,可是她戀愛的消息還是被古嬌郡知道了。在古嬌郡看來,這是匡建波要從自己手里把女兒搶走。為此,古嬌郡和胡媛媛一起坐公交去單位,等胡媛媛上班時,她就一個人在附近溜達,下午6點兩個人再一起回來。胡媛媛不勝其煩,古嬌郡乘機提出,她戀愛也行,但等她結婚后就把自己接過去一起住。聽著母親近乎荒唐的要求,胡媛媛欲哭無淚。
冷靜之后,胡媛媛又開始后悔之前對母親的態度,決定先和匡建波商量一下。對于如此不可理喻的要求,匡建波一口拒絕:“我看她想照顧你是假,她就像你身上的寄生蟲,一點一點把你自主的思想吸光、榨干,直到最后,你成為另一個她。”匡建波的話沉重地打擊了胡媛媛,這幾年為了不忤逆母親,她一次次地妥協,可換來的不是母親的理解,而是變本加厲的控制。這一次,她要為自己的終身幸福反抗一回。
胡媛媛警告母親,如果再干涉她戀愛,就把她趕出去。話音剛落,古嬌郡就躺在地上哭鬧,說胡媛媛的翅膀硬了,不要她這個母親了。第二天,古嬌郡到胡媛媛的單位鬧,讓單位領導主持公道。古嬌郡這一鬧,胡媛媛在單位再也待不下去了,只好提出辭職。更大的打擊是,匡建波也提出了分手。回到冷清的出租屋,想著這幾年發生的一切,胡媛媛累得癱在了椅子上。
隔著浴室的玻璃門,胡媛媛聽到母親在給弟弟打電話:“我在你姐這里吃住都好,什么都不缺,你照顧好你自己就行了!”母親的話讓胡媛媛心痛,幾天前母親還提醒她要節儉,能省一點是一點,沒想到在弟弟面前,母親卻雙重標準。
半個小時后,胡媛媛撥通了弟弟的電話,讓他接母親過去住一段時間,可是胡平平還是拒絕,說母親這幾年一直照顧她,她要結婚了,就想卸磨殺驢。胡媛媛覺得好笑,與其說是母親照顧她,還不如說是她在照顧母親,在她工作后,母親一直從她的手里拿錢,最后這些錢都資助給了弟弟,沒想到他現在還反咬一口。
往事一點點地浮現在胡媛媛的心頭,她疲憊極了,一夜未眠。4月22日早上四點,她搖晃著身子來到浴室,她掏出小刀在手腕上劃出幾道口子。早上七點,古嬌郡起床上廁所,看到了身體已經僵硬的胡媛媛。警察很快趕到,經過調查發現胡媛媛是自殺,在她的房間里還找到了一封遺書。得知女兒自殺的原因,古嬌郡哭得呼天搶地。
對于胡媛媛的悲劇,筆者采訪了華南理工大學的秦一方教授,他表示這種寄生在子女身上的現象,在心理學上被稱為“病態共生”。“病態共生”的父母,想盡一切辦法讓子女聽從自己的意愿,而因為各種原因被父母控制的子女,也會病態滿足父母的任何要求,這種不健康的親子關系,最終帶來的結果,不是父母崩潰,就是子女崩潰。
對于母女關系,作家龍應臺有一段很著名的言論:所謂母女一場,只不過意味著,你和他的緣分就是今生今世不斷地在目送他的背影漸行漸遠,你站在小路的這一端,看著他逐漸消失在小路轉彎的地方,而他用背影默默告訴你不必追。
固然,古嬌郡的心理是變態的,但是作為研究生畢業的胡媛媛,她本來有多次反抗的機會,只是深陷其中的她放棄了這樣的機會,可悲,可嘆,更可惜!
編輯/葉正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