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手記（組詩）

◎良木

木匠

完工以后

這位從勞務市場請來的木匠

蹲在新制的家具前

一邊收拾工具

一邊吸著煙

偶爾抬頭看一眼

臉上帶著一絲得意

那么多棱角分明的材料

在他錛，刨，斧，鋸的打造下

變得圓潤

變成他心里想要的模樣

路口

從工廠走出來的那一刻

天還沒有亮

路口接她的人沒有來

似乎還在沉睡

沒有被鬧鐘叫醒

她躊躇了一小會兒

然后前行

那個叫作家的地方

有七八里遠的路

她決定了

背負著滿天的星光

走向黎明

愛，還是一個虛詞

窗外的廝打聲

停了下來

只剩下了一個女人

她的哭聲

打破了整個小區的靜

靠著墻壁

她一直在哭訴

對著天空閃動的星星

對著夜

對著身側吹拂過她的風

她說她受夠了

十幾年的婚姻

愛，還是一個虛詞

一直沒能夠

落到實處

孤獨的蒲公英

它一定是一條漏網之魚

躲過鋤頭和除草劑的追殺

借助于某場風的掩護

來到這里

小城的天空很小

陽光有太多的遮蔽

它扎根在出租屋的墻角

一直保持著

謹小慎微，怯生生的樣子

只有院子里容留它的租戶

那位陪讀的父親

常常坐在它的身側吸煙

與它對視

是這座小城里

它唯一的親戚

晨光中的小女孩

她還在望著遠處

村路的盡頭

已經沒有了

父母親的影子

她站在那里

挽著奶奶的手臂

努力地平復著

心中的不舍

早晨的陽光

照亮了她稚嫩的臉龐

照亮了眼角

急促滑落的淚滴

大風中

街的兩側

剛剛吐出新綠的柳樹

是彎的

被風吹起的紙屑，塵沙

游走的軌跡

是彎的

逆著風的方向

在街上奮力騎行的

那個來自外鄉的漢子

他伏在人力三輪車上的身體

也是彎的

他的雙手

摁著掀起的廢品

整個人彎成了一張弓的模樣

似乎只有這樣的夸張

才能夠表達

他對生活的敬意

她信賴的東西

她的腰身

彎進垃圾箱的那一刻

身側的樓群

又拔高了些許

她記不清了

這是第多少次向生活低頭

她鉤著那些散亂的遺棄物

一寸一寸地翻動

收獲或是失望

搜尋的眼眸中

沒有悲喜

她走遠了

一只手提著蛇皮袋

一只手握著鉤子

這兩種物件

是人間她最信賴的東西

觀垂釣

人工湖上空的陽光很暖

他靜靜地盯著水面上的浮漂

投入的神情

有著超脫物外的專注

那個垂釣的人我不相識

和魚也沒有交集

據說它僅有七秒的記憶

我怕一個輕微的轉身

就會被忘記

釣魚不是我喜歡的休閑方式

偶爾遠遠地看著就好

步入中年以后

這個塵世能夠讓我

用心垂釣的事物越來越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