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德斌
南溫泉藏于重慶銅鑼山脈的皺褶里,因近世開發而走出深閨,廣為人知。我有幸與它毗鄰而居,足跡曾一遍遍踏進它的溝壑和幽林,如翻動一頁頁書,越讀越感受到它的滄桑和厚重——題記
一
初識南溫泉,是在十三年前的初夏。
那是我第一次來巴南,從觀音橋到魚洞,因坐錯公交車,車子將我送到南溫泉的半邊街。下得車來,正在懊惱,抬眼一看,周圍山清水秀,景色宜人,不覺勾起我的興致。
當時是早晨,山間靜寂,半邊街上行人稀少,只有林間的鳥兒鬧得正歡,鳴聲清脆,忽遠忽近。周邊幾座山嶺高聳而蒼翠,山腰上的綠樹停駐著乳白色的晨霧,或濃或淡。初升的太陽映紅了山頭,而半邊街所在的山坳仍籠罩在山的陰影里,清涼涼的。花溪河水清冽見底,波瀾不驚,從山谷中流出來,沿著山腳左彎右繞,不知流向何處去了。河畔散布著幾間小亭、幾座水榭,河面上橫跨幾座玲瓏小橋,與一些翠竹和花木巧妙搭配,竟有些許江南園林的味道。河邊還有一座小小的碼頭,碼頭邊浮著十幾只游船,輕輕地隨著流水晃動。我隨意走了走,路邊的草木上還掛著昨夜的露珠,空氣清新而濕潤,我深深地吸了幾口,心中的不快一下子消散得無影無蹤。
這次意外撞見南溫泉,給我留下了美好的印象。來巴南工作生活以后,才知南溫泉是重慶著名的風景區,于是,每逢閑暇,我就會念起南溫泉,這十幾年來,攜妻女已不知去了多少回。有時候,在南溫泉日光斑駁的山林間,看野花野草、奇松怪石,聽鳥鳴蟬叫、松濤呼嘯,在遠離喧囂中消磨半日光陰,感受大自然的靜謐。有時候,在波光瀲滟的花溪河上蕩舟,賞兩岸旖旎風光,聽船槳擊水聲聲,體驗“舟行碧波上,人在畫中游”的愜意。也曾在峭壁飛泉前,陶醉于那一匹素練直瀉而下,飛花碎玉,雷聲轟鳴。也曾沐浴那一池溫湯,在熱氣氤氳的泉水中,享受大自然的饋贈與撫慰。
南溫泉就是這么一個地方,它能帶給你回歸自然的樂趣,能洗滌你塵世中的煩惱,卻又不讓你遭受遠途跋涉的勞苦。在南溫泉的綠水青山間,我的身體是熨帖的,心是熨帖的。
二
建文峰是南溫泉的最高峰,山勢陡峭,巍峨挺拔,我曾多次攀登。其原名為禹山,之所以改名為建文峰,是與六百年前一位“落難皇帝”有關,即明朝建文帝朱允炆。
當地有一種傳說,朱允炆為躲避追捕,扮作行腳僧流浪各地,后入蜀來到南溫泉禹山,愛上禹山的秀麗和隱蔽,駐錫于此,結廬而居,每日取清冽甘甜的玉泉水煮茶,在松濤明月或凄風苦雨中,伴著晨鐘暮鼓、古卷青燈,苦度光陰。
忽一日,有人發現人去屋空,院落寂寥,只在小屋粉墻上,留下一首題壁詩:“閱罷楞嚴磬懶敲,笑看黃屋寄團瓢。南來嶂嶺千層回,北望天門萬里遙。款段久忘飛鳳輦,袈裟新換袞龍袍。百官不知今何處,唯有群鳥早晚朝。”人們依據此詩,認定失蹤的僧人就是朱允炆。于是,將禹山更名為建文峰,在建文峰上修建文廟,以作紀念。
如今的建文廟,山門為二重檐頂,上書“建文遺跡”四字,門兩邊書一副對聯:“懸崖峭壁紫霧繚繞茫茫幻境尋仙女,峻嶺險峰松濤呼嘯幽幽奇山憶建文。”對聯不僅寫出了對建文帝的懷念,更寫出了建文峰的奇妙和險峻。不得不說,建文帝選擇這么一個地方藏身,也算是慧眼獨具。廟內設大殿、讓皇殿、村姑殿和仙女殿。村姑殿和仙女殿的設置,來自一個傳說。建文帝來此后,一村姑每天將采摘的鮮桃供奉建文帝饑餐渴飲,從不言語,后建文帝尾隨其后,見村姑進入一山洞,便自語道:“此女可成仙也。”村姑受建文帝的“賜封”,不久,果然成仙。后來,人們把村姑居住的山洞,取名“仙女洞”,又把村姑采摘鮮桃的地方,取名桃子溝。
傳說可信與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美麗的民間傳說將建文峰蒙上一層撲朔迷離的傳奇色彩,增添了建文峰的文化魅力,吸引著人們去品味、去探索。
三
桃子溝位于建文峰西北側的山腳下,這本是一個平常的地方,但它卻在現代文學史上寫下了濃墨重彩的一筆。
抗戰爆發后,全國文藝界抗敵協會遷來重慶,在偏僻的南溫泉桃子溝稀稀疏疏地搭建了一些簡陋的茅草屋,通俗文學大家張恨水一家分得三間。沒多久,其他人相繼離開,唯獨張恨水在此居住八載。
在張恨水蟄居的茅草屋中,張貼著他用宣紙親自手書的“北望齋”墨寶。“北望齋”取宋代陸放翁詩句“北望中原淚滿巾”之意,借以表達張恨水盼望早日驅逐日寇,收復國土,凱旋北上的愿望。他后來在《巴山雜憶》中寫了一首七絕記述此事:“建文峰下屋三排,茅屋親題北望齋。不道此來都成異,云天西望立寒階。”
“北望齋”的茅草屋頂因風雨所侵,草稀屋漏,常常屋外下大雨,屋內下小雨;屋外雨已停,屋內雨不止。久而久之,一遇陰云密布、山雨欲來之際,張恨水一家人就得預先把盆盆罐罐放置在屋漏之處,“未雨綢繆”,等待漏雨,所以張恨水又把“北望齋”戲稱為“待漏齋”。
“待漏齋”陋則陋矣,但時有文友叩訪,倒也增添了不少雅趣。老舍、艾蕪、張友鸞等都是常客,好友相聚,各攜一把竹椅坐于屋前,品茗賦詩,談笑風生,閑適自得,常常在渾然不覺中時已晚矣,但見月懸峰頂,清輝四溢。
而最讓我感嘆的是,張恨水先生本是擅長言情小說的一介書生,來到南溫泉后,卻陡然轉變為俠骨豪情的“抗戰勇士”。他在報紙上為抗戰鼓舞士氣,以筆為劍,在“待漏齋”寫下洋洋灑灑八百萬言,其中大部分是抗戰文學作品,《水滸新傳》《八十一夢》等抗戰小說得到一致好評。也許是南溫泉艱苦的山居生活磨煉了他,但我想更是堅貞不屈的民族氣節鼓舞了他。
時光流轉,斯人已去,幾十年后,我在南溫泉游玩,曾多次到桃子溝尋找張恨水的“待漏齋”,可惜均無功而返,那幾間曾為張恨水先生遮風擋雨的茅屋已湮沒在歲月的風塵中。不過,張恨水先生的風雅和氣節還在,桃子溝記得,中國文學史也記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