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湟奏鳴曲（組詩）

◎詩翊翔

高原十四年

昆侖向東卸下的冷風(fēng)

在這十四年里

不停地呼嘯

腳下的高原

像一艘龐大又年輕的船艙

群山荒涼 百花衰老

這艘船依舊歌聲高亢

任由西風(fēng)吹散歲月的結(jié)構(gòu)

讓靈魂也得以稀釋

棲息在河湟小鎮(zhèn)的村落

我被一座山圍繞著十四年

小城在崇山間拔地而起

關(guān)掉燈火與山風(fēng)融為一體

我從未尋到過山路

也無法靠近任何一座山

仲夏夜的荒原

給丹霞地貌的禿山一絲嫩綠

長風(fēng)吹過，送別父親

童年的淚滴成為高原明珠

一夜間青稞開遍北山

我的黑夜滋生出縷縷白發(fā)

微微雨歇

我在小路上送別落日

黃河拐彎的地方

鐵索橋連接兩座島嶼

那是高原的兩個(gè)故鄉(xiāng)

黃河孕育了河湟，高原的黃昏

藏匿在我的體內(nèi)

日出日落我同鐵索橋一樣搖晃

深夜，河水蕩漾的余波

沖倒阻隔我十四年的土墻

深水蕩起遼遠(yuǎn)的漣漪

屋頂?shù)耐咂€未淋雨就已經(jīng)老去

倒淌河

路過了親人的原野

揮手告別生我的草原

乘青海最深處的大巴

再一次橫穿茫茫草原

路上，我同陌生人

興致勃勃地講述這片土地

在悄然中，一次次錯(cuò)過油菜田

錯(cuò)過濕地錯(cuò)過分層的草地

只有青海湖用它龐大的身軀

等到我回歸現(xiàn)實(shí)的一刻

極目中海波震動(dòng)碧空

當(dāng)我自西向東出發(fā)時(shí)

遇到一條自東向西的河流

千萬條河流與我競相流向東方

為何這條河如此忤逆？碧空下

它流回高原的心腹

注入青海湖的一側(cè)

湍急的它，像是

流浪已久的游子重回母親的懷抱

我的心怎么了？求學(xué)的路途中

歡愉中夾雜著悲傷

因一條河濕了雙眸

兩千公里外

我再一次讀懂倒淌河

那條平淡無奇的河流

是一位和親公主的淚

地勢抬高，開始回流

又是誰，抬高了我的土地？

我從梧桐與櫻花的間隙

從長江逆流而上

為我的母親

我的草原而變得湍急

我愿意是倒淌河

回歸你的身旁

親田

這是至親的田野

就像親人一樣

數(shù)年前祖父與土壤定下血的誓言

用祖祖輩輩的勤奮去守護(hù)幾畝貧瘠之地

河畔的縷縷涼風(fēng)收錄在《昆侖辭》

我踏出故地十二載

再次回到故地

地下溫?zé)岬那迦魅胛业难?/p>

柏楊依舊挺拔

草原更加遼闊

祖父癱瘓?jiān)诖采?/p>

顫抖的手翻動(dòng)書籍

他的身軀已僵化

田野中的油菜干涸了一些

這樣的人世間——他依然愛著

讓我感到親切的是

這片田野本身

出生于此的我們

踏入不可逆的河流

融合著許多悲歡離合

游子乘南國的車駛?cè)氡狈?/p>

對著土地呼出一連串的悲歌

牦牛不停地泄露草原的秘密

低下頭來看著微薄的小詩

載不動(dòng)草原的款款深情

我會(huì)想起那匹田野上的白馬

干凈 莊嚴(yán)

踏著翡翠飛翔

北方以西，一個(gè)平安的夏天

在南方的烈日下

我會(huì)在饑渴時(shí)憶起平安區(qū)

念起一場旅行

平安驛綠蔭下的泉水

時(shí)常吸引我

群山裹著愜意的綠衣

就像母親蓬松的秀發(fā)

纏繞在游子臉龐

我就這樣撲入了大地的懷抱

這片土地偶爾

蕩起沙塵，我乘上列車前

初秋的青唐向我大肆揮霍沙塵

列車駛?cè)虢纤l(xiāng)時(shí)

我的衣襟上依然留有

來自北方以西的沙土

那正是平安的碎片

每當(dāng)我幸福地微笑

故鄉(xiāng)的塵土也跟著雀躍

平安區(qū)過去也叫平安驛

我的中學(xué)在此度過

無數(shù)次被點(diǎn)名答到

無數(shù)次寫下自己的名字

然后默默成長

用余生去詮釋一個(gè)名字

巴藏溝的美讓畫師停筆

只是坐在草地

讓花草連接肢體

與星辰相慰

我想起一次青春的藏匿

我讓情書流入河谷

河湟谷地，充滿了我回憶的碎片

我獨(dú)愛的盛夏，在平安的樹林里

對岸

黃河流經(jīng)我的童年時(shí)

留給我一汪

無法探究的奧秘

——關(guān)于河的對岸

一條尚未流出青唐的水

保持著澄澈的初衷

像一面遼闊的鏡子

能裝載的秘密

猶如宇宙和星辰

那些童年孤獨(dú)的時(shí)光

我獨(dú)自在河畔扔石子

撿起扁的平的圓的

肆意丟入河流

我這樣做是為了

把此岸的石子丟到對岸

鳥路明晰的時(shí)候

天空暗了下來

我常對著河畔低語

河流縫合山與谷的距離

望著變藍(lán)變暗的河水

逐漸成為黑洞

吞噬了我的一些時(shí)間

也收下我的聲音和思念

頭頂?shù)母邏弘娏髀?/p>

一度蓋過鳥鳴

對岸山頭的石頭變成盤踞的女子

魚躍出水面，提醒我：該回家了

河湟速寫

千年以前，一條河流沖下高原

留下的腳印，促成河湟

沖刷過的土壤，生長出

艷麗的百花

我們也是其中一朵

在高原悄悄生長

彩色的小旗在小山上浮動(dòng)

遺棄已久的帳篷

獨(dú)望一片碧綠的草原

雨聲像是古老的呼喚

大雨來前，會(huì)撤離到河湟去

徑直地走進(jìn)

人跡罕至的谷地

先行者的步伐很重

櫻花落得很輕

南山和北山之間

土地寧靜且豐盛

人們把青稞趕到山上

在谷地開辟新的道路

婦女在湟水河畔洗衣

借湖水將辛苦一一稀釋

青稞在高寒中呵護(hù)一代人，開滿

谷地兩旁的山峰。我們卸下獸皮

從青稞里抽出麻絲和民族的紋理

北山上，一座座豐碑立起

南山，人們修筑了鳳凰臺(tái)和廟宇

后來谷地稱為：青唐城

青稞夢

在母親的故鄉(xiāng)

我接觸了許多青稞

麥穗高昂頭顱

宛如受表彰的戰(zhàn)士

青稞覆蓋著裸露的凍土

在貧瘠的高原

養(yǎng)育了我和我的家人

母親無疑是所有青稞中，最高大

最低沉，離我最近的那一株

我會(huì)在下午

土地散去炎熱時(shí)

在青稞影子里入眠

夢里田埂徐徐流動(dòng)

晃動(dòng)成汪洋

北方以西唯一的水手是我

青稞賦予我特殊的使命

讓我走出大峽谷和崇山峻嶺

喊出海上盛開的花的名字

我要感謝童年的青稞田

看著我緩緩成長

你嬗變成金黃的谷物

鋪滿大街小巷，撒滿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