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不是一塊普通的石頭

田玉彬

平衡責任與自由的中國方案

東漢 孔子見老子畫像石 山東博物館藏《孔子見老子畫像石》局部

這是一塊石頭。

這不是一塊普通的石頭。

石頭上面刻著兩個極為特別的人物，一個是孔子，一個是老子。這塊石頭的名稱就叫《孔子見老子畫像石》。

2022年4月20日，我在故宮舉辦的“何以中國”展上看到了它。那天我看了很多寶貝，比如龍山文化蛋殼杯、三星堆太陽形器、商鞅方升、秦代玻璃杯、漢代長信宮燈，和這些國寶相比，畫像石顯得不足為奇，但我知道，在文化意義上，它才是最值得銘刻在心的國寶重器。

請看右側圖（為了方便讀者辨認，我給人物涂了顏色），左邊的是孔子，右邊的是老子。他們兩個都在向對方施禮。從身姿上看，右邊的老子彎腰拱手，已經完成了施禮，左邊的孔子尚在施禮過程中。按說，孔子慢一拍的表現是失禮的，因為“孔子見老子”可不是孔子“接見”老子，而是孔子“求見”老子。孔子之所以尚未深深施禮，應是受到了那個小孩的“干擾”。孔子與老子中間涂了綠色的就是那個小孩。他名叫項橐（t u ó）。《三字經》中說，“昔仲尼，師項橐”，說的就是孔子曾以童子項橐為師。還有一種說法是，孔子與項橐“俱學于老子”。

圖案中，項橐左手持一長棍，棍端是一個圓形物，那是一種小車玩具。玩具的原型是“蒲車”。蒲車也稱蒲輪，是以蒲草包裹車輪的車，在古代主要用于封禪或征聘隱士。為何要給車輪包上蒲草呢？一是為了不傷草木，表示對天地的敬畏；二是為了車輛平穩，表示對人才的敬重。玩具蒲車是對實用蒲車的模仿，類似于現在的豪華汽車模型玩具，寄托著父母的某種期望，也有著表示兒童身份的作用。

項橐左手推蒲車，右手舉起什么東西，正要交給孔子，孔子伸手去接。他接到的是什么呢？他接到的不是具體事物，而是項橐背后老子那深深的托付。項橐代表著純真，蒲車代表著敬重，老子表達著深意，而孔子展現著恭謹。可以說，《孔子見老子畫像磚》刻畫的是一次象征性的會見，是道家與儒家的文化會見，是一位思想者向另一位思想者的請教與托付。古人把這次會見象征性地刻在石上以傳后世，就是為了銘刻中華文化的這一特征：和而不同，不同而和。

在某種程度上，道家代表著自由，儒家代表著責任。我們心中向往著自由，但也不能不完成現實的責任。自由與責任的矛盾，總是會困擾人類，而春秋末期孔子與老子的會見，為后人提出了一種中國方案，就是以純真與敬重來保持自由與責任的平衡。因此，“孔子見老子”，值得銘刻，值得傳頌，值得無數次地接受后人的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