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 揚
中國共產黨十九屆六中全會通過了《中共中央關于黨的百年奮斗重大成就和歷史經驗的決議》(下稱“決議”),為全面把握黨的歷史,展望偉大復興提供了基本遵循。《決議》指出“黨領導人民成功走出中國式現代化道路,創造了人類文明新形態,拓展了發展中國家走向現代化的途徑,給世界上那些既希望加快發展又希望保持自身獨立性的國家和民族提供了全新選擇”。(1)《中共中央關于黨的百年奮斗重大成就和歷史經驗的決議》,北京:人民出版社,2021年,第64頁。中國法治現代化作為中國現代化的重要組成部分,“人民司法”話語為構筑“中國法律理想圖景”貢獻了應有力量。透視“人民司法”話語的多維鏡像,對于深刻理解習近平法治思想、推動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法治話語自信有重要意義。
一般認為,話語是主體間溝通交流的言語行為,而話語體系是思想上層建筑的重要內容和表征方式。(2)郭湛、桑明旭:《話語體系的本質屬性、發展趨勢與內在張力》,《中國高校社會科學》2016年第2期,第22頁。“人民司法”的話語表達是法律上層建筑的內容,是中國共產黨執政合法性的來源之一。關于“人民司法”概念,比較有代表性的觀點有:一是從司法權微觀維度解釋,包括司法權來源于人民、司法為民是司法權目標、司法民主是司法權實現路徑。(3)張毅:《“人民司法”與當代中國司法理念現代化》,《揚州大學學報》2014年第5期,第31-37頁。二是從司法構成的宏觀維度解釋,包括“人民司法”具有的“為大局服務、為人民司法”的司法理念,基于“人民”視角設計便利人民訴訟的審判方式,中國司法制度是“人民”的自我規定和“人民”的特點內容。(4)何青洲:《“人民司法”在中國的實踐路線——政治正義的司法實現》,北京: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16年,第67-73頁。三是習慣性概念維度的解釋。“用‘人民’來界定中國的司法制度是在政治統治一切的特定社會環境下的一種習慣用法,……只是一種習慣或象征。”(5)侯欣一:《從司法為民到大眾司法——陜甘寧邊區大眾化司法制度研究(1937-1949)》(增訂版),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20年,第33-38頁。四是從實踐維度理解。“在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政治話語體系中,‘人民司法’是中國共產黨的群眾路線政策在司法領域的實踐形態。”(6)曾令健:《民間力量何以可能?——中國司法的社會化傳統》,《人大法律評論》2020年第1期,第54頁。實踐決定了認識并檢驗了真理,實踐維度解釋了“人民司法”的來源與歸宿,也比較符合“人民司法”話語形成的歷史邏輯。
盡管學者對“人民司法”概念有不同解釋,但可以確證一個事實,即“人民司法”不是虛構的概念想象,而是中國司法實踐、制度、文化的現實表達。基于這種共識,“人民司法”話語至少具備四個特征:第一,馬克思主義法學理論是其理論源頭。中國共產黨以馬克思主義為指導思想,黨構建法律上層建筑必然以馬克思主義法學理論為源頭,并始終貫徹馬克思主義唯物史觀和唯物辯證法,把握其司法建設的科學性和真理性。以“人民”定義司法,即是堅持以人民為中心,促進人的全面發展,不僅是馬克思主義法哲學的重大理論命題,而且是社會主義司法文明的基本價值取向。(7)公丕祥:《社會主要矛盾變化:新時代人民司法的高質量法治》,《浙江大學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2019年第1期,第6-17頁。第二,扎根中國大地是其實踐特征。中國共產黨始終不遺余力地推動馬克思主義中國化,將馬克思主義法學理論具體運用到中國革命、建設和改革的法治實踐,是堅持和發展馬克思主義法學的必然要求,更是解決中國現實法治矛盾的客觀要求。“人民司法”話語無疑是中國共產黨領導人民進行司法實踐、司法改革、司法創造的理論總結,具有鮮明的中國特色、實踐特色。第三,中華法系優秀文化傳統是其文化基因。習近平指出“要注意研究我國古代法制傳統和成敗得失,挖掘和傳承中華法律文化精華,汲取營養、擇善而用。”(8)習近平:《加快建設社會主義法治國家》,《求是》2015年第1期,第3頁。“人民司法”話語的生成、發展正是在與中國傳統法律文化碰撞中形成的,如“民惟邦本、本固邦寧的民本理念……援法斷罪、罰當其罪的平等觀念”(9)習近平:《堅定不移走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法治道路,為全面建設社會主義現代化國家提供有力法治保障》,《求是》2021年第5期,第6頁。等中華傳統法律文化精髓在“人民司法”話語中得到了傳承發展。第四,不斷與時俱進是其生命特質。“人民司法”話語經歷百年洗禮,根據中國不同時期的生產力發展程度、社會主要矛盾轉換和實踐主題變遷而有不同表現。它始終堅持了黨的領導、司法群眾路線、司法人民立場、維護公平正義等基本原則,其表現形式、實踐形態和制度安排等方面呈現與時俱進、螺旋上升、不斷發展的樣態,這些體現了“人民司法”話語的鮮活生命力,成為人類司法文明的重要組成部分。
“人民司法”話語是在中國共產黨推進司法現代化進程中形成的,是一個歷史過程。社會經濟不同發展階段及其社會主要矛盾的張力,使“人民司法”話語的表現形態有所差別,但始終貫穿著“為人民司法,為大局服務”的根本規律。從歷史發展來看,中國法治現代化進程中的“人民司法”,其“人民底色”歷久彌新,無疑是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法治話語體系中最耀眼的部分。
中國共產黨一直重視司法建設,尤其是延安局部執政時期。1937年建立的陜甘寧邊區政府,“人民司法”有了實踐的土壤。盡管有學者對這一時期中國共產黨司法實踐持批判態度,認為“延安一切,核心命題是‘話語即權力’”,(10)陳洪杰:《人民司法的歷史面相——陜甘寧邊區司法傳統及其意義符號生產之“祛魅”》,《清華法學》2014年第1期,第110-125頁。但延安司法成功的背后,絕不僅是“你有權力,你說了算”的權威邏輯,更多的是貫徹紅色革命理想的成功,是中國共產黨領導人民進行司法創造的成功。可以發現,在陜甘寧邊區,不論是傳統的公堂斷案,還是近現代司法專業化嘗試,都最終被拋棄,這既是客觀上社會群體總體法制水平較低、司法工作人員與經費極度匱乏的考慮,更是中國共產黨基于革命理性需求,必須塑造馬克思主義“人民司法”話語體系的現實考量。1942年初,李木庵等人基于邊區成文法不足、司法人員專業化不夠等情況,開始司法正規化改革,實施了“抓緊制定法律法規、落實審判獨立、嚴肅審級制度、推行司法工作專門化和司法人員專業化”(11)侯欣一:《從司法為民到大眾司法——陜甘寧邊區大眾化司法制度研究(1937-1949)》(增訂版),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20年,第157-232頁。等策略,但很快遭到各方反對,尤其是與普通群眾訴求相差甚遠。相比較而言,時任陜甘寧邊區高等法院隴東分庭庭長馬錫五則結合實際,探索司法的群眾路線,創造出“馬錫五審判方式”,其典型特點為“就地審判、不拘形式、深入調查研究、聯系群眾、解決問題”。(12)馬錫五:《新民主主義革命階段中陜甘寧邊區的人民司法工作》,《政法研究》1955年第1期,第17-21頁。在1943年底開始的司法檢查中,李木庵等人司法正規化改革受到批判,而后者受到贊賞,謝覺哉高度評價:“政府和人民共同斷案,真正實習了民主,人民懂得了道理,又學會了調解,以后爭論就會減少”。(13)《多多采用民間調解》,《解放日報》1944年6月14日,第4版。《解放日報》正式提出“馬錫五審判方式”的司法概念,并將其確定為新民主主義司法建設方向。(14)《馬錫五同志的審判方式》,《解放日報》1944年3月13日,第2版。1958年8月,毛澤東在北戴河談到司法問題時,再次肯定了“馬錫五審判方式”,認為司法應該注重調查研究,能夠快速就地解決問題。這種出自人民之手,來源于人民創造的司法模式,與西方司法體系形成鮮明對比,成為“為人民司法、為大局服務”的最佳寫照,其司法理念和司法群眾路線策略一直沿用至今。
經歷了短暫過渡和社會主義革命,社會主義基本制度得以確立,中國步入集體化時代,其典型特征是“一大二公”,國民經濟靠計劃運行,社會流動性差,人民群眾活動的社會空間高度集中,社會矛盾也相對聚焦,在“革命”主題的特殊社會結構中,人與人、人與組織之間的沖突,很多時候都變成了人與國家、人與集體的沖突,亟須一種成本低、效率高的調節機制,呼吁司法進一步貫徹群眾路線。1955年,時任最高人民法院副院長的馬錫五,全面總結了陜甘寧邊區的司法工作,提出要繼續發揮“人民司法”的群眾路線,結合當前中心任務,使司法更好地服務群眾。“楓橋經驗”正是“人民司法”群眾路線在社會主義建設時期的最佳案例,它使“人民調解”成為“人民司法”建設的獨特經驗。20世紀60年代初,全國掀起了社會主義教育的浪潮,浙江諸暨楓橋鎮針對“四類分子”深刻貫徹毛澤東思想中“許多犯罪分子是可以改造”的精神,在農村社會主義教育運動中采取“全面評審、重點斗爭”的辦法,創造了“發動和依靠群眾,堅持矛盾不上交,就地解決。實現捕人少,治安好”的“楓橋經驗”,得到了毛澤東親筆批示“要各地仿效,經過試點,推廣去做”。(15)孟建柱:《加強和創新群眾工作 為全面建成小康社會創造和諧穩定的社會環境——紀念毛澤東同志批示“楓橋經驗”50周年》,《求是》2013年第21期,第3-6頁。1964年2月,在全國第十三次公安會議后得以在全國推廣。“文化大革命”時期“楓橋經驗”曾一度中斷,但1971、1973年毛澤東再度兩次肯定。改革開放后,“楓橋經驗”成為社會治安綜合治理的重要手段,尤其是在習近平法治思想形成、發展過程中,習近平曾多次論述、肯定“楓橋經驗”。當前,“楓橋經驗”在全國推廣,已成為“人民司法”話語的活力源泉。
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后,改革開放拉開了序幕。直到1982年,實施了近30年的集體化時代結束,中國進入改革開放新時期,在市場化條件下,“效率”成為破除陳規舊制的最優指標。如果說“革命”話語下,強調的是“人民司法”作為階級統治的工具意義,那么“改革”話語中的“人民司法”維護公平正義,則進一步敦實了司法的“人民底色”。
這一時期,“人民司法”話語發展是伴隨中國司法改革和法治現代化進程進行的。改革開放后,由于經濟結構和司法權力運行機制發生改變,大量西方思潮涌入中國,在法學界出現鼓吹“司法獨立”,要求“司法與政治徹底分離”的聲音。面對緊迫的話語之爭,中國共產黨堅持立足國情,讓司法改革與中國現代化建設呈現出良性互動關系,如基層人民法院采取“送法下鄉”“灶上開庭”等方式,較好地解決了一批群眾反映強烈的案件,用法治手段調節了利益多元化帶來的各類社會矛盾。(16)于新年:《面對改革的新形勢 全國高級法院院長會議訪談錄》,《人民司法》1994年第2期,第8頁。進入新世紀后,穩步推進“司法公開”,一方面打破了司法“專業化”面罩,展示了司法過程的公正性、合理性,同時增進了人民對司法過程的監督和參與,鞏固了群眾法治認同。(17)徐漢明:《習近平司法改革理論的核心要義及時代價值》,《法商研究》2019年第6期,第5頁。綜合來看,這一時期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司法體系在逐步完善之中,遇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戰,尤其是在理論界出現了大量不同聲音,但在“人民司法”改革實踐中充分展現了“試點先行、逐步推進、堅持自主、批判吸收”的基本特征,讓“公正司法”深入人心,守住了中國法治建設的底線。
黨的十八大以后,中國步入“強起來”新時代,在樹立“四個自信”中,保持“司法自信”是中國特色社會主義話語體系構建的應有之義。(18)張文顯:《良法善治民主、法治與國家治理》,北京:法律出版社,2015年,第13頁。新時代社會主要矛盾的轉換,也讓“人的全面自由發展”成為司法改革的價值追求。與此同時,習近平法治思想的形成,實現馬克思主義法學中國化新的飛躍,將黨領導下的“人民司法”實踐推向了新的歷史高度,不僅成功應對了司法話語中“審判獨立”“三權分立”等長期存在的法律意識形態爭論,更以成功的實踐形態塑造了黨的領導、人民當家作主和全面依法治國相統一的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法治道路。
新時代社會主要矛盾發生了變化,在法治領域表現為“人民美好生活需要日益廣泛,不僅對物質文化生活提出了更高要求,而且在民主、法治、公平、正義、安全、環境等方面的要求日益增長”。(19)習近平:《決勝全面建成小康社會 奪取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偉大勝利——在中國共產黨第十九次全國代表大會上的報告》(2017年10月18日),北京:人民出版社,2017年,第3頁。概言之,人民群眾在司法保障、司法公正、司法效果、司法公開、司法公信、司法權威等方面產生了新的現實需求。(20)公丕祥:《社會主要矛盾變化:新時代人民司法的高質量法治》,《浙江大學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2019年第1期,第9-10頁。在新時代法治現代化進程中,最耀眼的成就之一是反腐敗斗爭常態化,始終保持反腐敗高壓態勢,取得壓倒性勝利,塑造了黨和政府清正廉潔形象,在司法實踐中實現了黨的權威與法的權威統一,人民群眾對司法公正、公開、效率、質量和權威都有了更深認同。這種感知與西方腐敗司法、低效司法構成鮮明對比,在實踐中形成了中國特色社會主義“人民司法”話語比較優勢。
新時代,中國共產黨的時代使命就是不斷推進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中國的法治現代化走的是不同于西方法治之路,“人民司法”話語的飛躍發展就是在中國共產黨領導下,廣大司法工作者和人民群眾在中國革命、建設和司法改革實踐中得到的經驗總結與理論升華,也是馬克思主義法學理論中國化的重要組成部分。“人民司法”話語具有中國特色、中國風格,是人類司法文明的偉大創造,具有獨特的結構表達。
“人民司法”話語產生于中國共產黨領導人民進行不同主題的偉大實踐中,是人民首創精神的偉大體現,又經過實踐的反復檢驗,因而同時具備原創性和真理性。從馬克思主義法學理論發展史來說,具有中國特色的“人民司法”實踐話語既扎根于中國大地,又來源于馬克思主義經典理論,是中國獨特的發展階段和經濟基礎決定了它的實踐路徑。需要指出的是,在中國革命、建設和改革的不同經濟發展樣態下,“人民司法”有不同的實踐形式,絕不能生搬硬套西方憲政理論進行對照評析,諸如學界有人評價“整個20世紀,我國差不多都是在革命運動中度過,但自由權利、憲法保障和有限政府距離我們不是越來越近而是恰恰相反——愈來愈遠”。(21)劉練軍:《“大躍進”中的人民司法》,《政法論壇》2013年第5期,第142-153頁。盡管中國司法經歷過曲折困難階段,但從黨的百年歷史看,那是次要的,是“人民司法”實踐不斷走向科學和真理的重要經歷,不能因此否定中國共產黨領導“人民司法”實踐取得的巨大成就。
在基層人民檢察院,都有一個標語“為‘人民司法’,為大局服務”,旗幟鮮明地說明了中國共產黨領導下的“人民司法”由人民創造,為人民服務、為國家大局服務的基本邏輯。1931年《中華蘇維埃共和國憲法大綱》就明確規定“蘇維埃全部政權屬于工人、農民、紅軍及一切勞苦民眾”。(22)鄒瑜:《法學大辭典》,北京: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1991年,第221頁。司法機關屬于黨領導下的組織機構,自然也是為人民服務的。1950年9月,政務院發出了《加強人民司法工作的指示》,明確了“人民司法”的政治屬性“人民的司法工作如同人民軍隊和人民警察一樣,是人民政權的重要工具之一”。(23)中央文獻研究室:《加強人民司法工作的指示》,《建國以來重要文獻選編(1)》,北京:中央文獻出版社,1993年,第98頁。新中國第一任最高人民法院院長沈鈞儒就曾提出“我們‘人民司法’工作必須積極地為政治服務,必須與當前的政治中心任務與群眾運動相結合”。(24)沈鈞儒:《加強人民司法建設 鞏固人民民主專政》,最高人民法院辦公廳編:《最高人民法院歷任院長文選》,北京:人民法院出版社,2010年,第21頁。“人民司法”實踐話語離不開人民,歸根結底是離不開人民實踐,“馬錫五審判方式”“楓橋經驗”等,都是“人民司法”實踐的經驗總結,都成為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法治話語體系的重要表達。
馬克思主義基本原理的實際運用,正如《共產黨宣言》中所說的,隨時隨地都要以當時的歷史條件為轉移。(25)《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1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12年,第433頁。在中國革命、建設和改革的現實條件下,中國人必須建立起屬于自己的“理想圖景”,“人民司法”實踐中的“群眾路線”“公開審判”“訴苦大會”“送法下鄉”“隴上法庭”等一大批具有中國國情特點和民族特色的策略,無疑是法治地方性知識生成的最好寫照。同時,法律是國家上層建筑的表現形式,由于社會經濟發展階段不同、人民群眾法治素養逐步提高、社會基本矛盾的歷史轉變等因素影響,中共推動“人民司法”建設也經歷了不同的發展時期,“人民司法”話語空間也呈現多種樣態,“人民司法”話語在不同時代擁有不同的表達方式和實踐模式,尤其是習近平法治思想的形成,是全黨、全國人民法治智慧的集體結晶,是新時代治國理政的有力武器,也是新時代“共同富裕”偉大實踐下,中國共產黨領導人民追求公平正義的偉大成就。
“人民司法”話語形成的內在邏輯,學術界一直圍繞“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司法為民”“人民中心”(26)江國華:《新中國70年人權司法的發展與成就》,《現代法學》2019年第6期,第3-19頁。等司法理念進行概括,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人民司法”話語的發展規律,揭示了其本質規定性在于“由人民創造,為人民司法”。但是,“人民司法”話語豐富性,還包括法律意識形態、法律修辭手段、司法時代內涵、表達結構特征、表達載體方式等多個層面,在不同語境下,有著具體的實踐形態和表達方式,而基本的原則、方法、立場是一脈相承的。
一是發揮了黨對“人民司法”全面領導的政治邏輯。不管是法律的工具論,還是法律的價值論,中國共產黨在推進司法改革、引領司法實踐中所取得的重大成就是無法否認的。同時,黨對司法的全面領導也是中國法治一以貫之的基本邏輯。延安時期,邊區司法延續了蘇區經驗,根據《陜甘寧邊區司法處組織條例草案》規定,司法接受同級政府領導,并在司法實踐中,黨領導人民共同創造了“馬錫五審判方式”,成為“人民司法”話語的經典。新中國成立后,從土地改革到貫徹《婚姻法》,再到1954年新中國第一部《憲法》的頒布實施,中國共產黨領導人民制定法律、宣傳法律、執行法律,堅決維護司法公正,轟動一時的張子善、劉青山案就是典型。1958年第四屆全國司法工作會議也強調“忽視黨的領導的傾向,必然使法院工作失去統帥、迷失方向”。(27)社論:《堅決貫徹第四屆全國司法工作會議的精神》,《人民司法》1958年第14期,第8頁。改革開放后,經過全面撥亂反正,中國共產黨領導“人民司法”建設步伐加快,現行的“八二憲法”就是新時期中國共產黨領導人民制定的具有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憲法。新時代,中國共產黨對“黨的領導”與法治之間的關系理解得更加透徹,黨的十八屆四中全會指出“堅持黨的領導,是社會主義法治的根本要求”,“黨的領導和社會主義法治是一致的,社會主義法治必須堅持黨的領導,黨的領導必須依靠社會主義法治”。(28)習近平:《習近平關于全面依法治國論述摘編》,北京:中央文獻出版社,2015年,第69頁。黨的十九大后,成立了中央全面依法治國委員會,組建了包括立法協調小組、執法協調小組、司法協調小組、守法普法協調小組等領導力量。2018年8月,中央全面依法治國委員會第一次會議確定了98項全面依法治國重點工作,(29)《郭聲琨強調推動黨中央決策部署落地見效 不折不扣抓好全面依法治國各項任務落實》,《人民日報》2018年9月30日,第3版。中央全面依法治國委員會辦公室隨后進行了任務分解,協調小組逐條壓實責任,全面依法治國建設步入快車道。
二是實現了人民當家作主的理論邏輯。司法為民是“人民司法”話語的精神內核,也是“人民司法”區別于西方司法的本質規定性,其根本原因在于“人民司法”是真正民主的司法,是人民當家作主的保障,而資本主義司法民主的虛偽性在于法律缺乏人民主體性,一切法律及其程序只是資產階級意志的體現,西方司法只能是在資本把持下維護所謂的“形式正義”。1943年,“馬錫五審判方式”取得成功,關鍵在于人民群眾感受到司法的人民立場,“人民司法為群眾說話”。新中國成立后,“人民司法”實踐有了更大空間,人民立場得到進一步堅持。1953年4月,董必武在第二屆全國司法工作會議上指出,“人民司法工作者必須站在人民的立場,全心全意運用人民司法這個武器”。(30)董必武:《董必武政治法律文集》,北京:法律出版社,1986年,第45頁。改革開放后,市場經濟下利益多元化,階級對抗淡化,但“人民司法”理念本質未變,更加注重人民群眾的整體利益、長遠利益,始終以人民法治需求為出發點,積極回應了社會的各種關切,尤其是在人權保障制度建設、便民利民制度建設等方面取得突出成效。(31)最高人民法院:《中國法院的司法改革白皮書(2013—2018)》,北京:人民法院出版社,2019年,第12-182頁。正如習近平強調的“司法體制改革必須為了人民、依靠人民、造福人民”。(32)習近平:《提高司法公信力為根本尺度,堅定不移深化司法體制改革》,《光明日報》2015年3月26日,第1版。在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場域下,司法始終具有人民本位的價值立場,這構成了“人民司法”與西方司法的本質區別。
三是展現了“人民司法”群眾路線的實踐邏輯。“人民司法”群眾路線是高效的、科學的基層治理手段,這與現階段展現的西方治理技術匱乏、秩序失范形成鮮明對比。群眾路線是“人民司法”話語構建的基本手段,這體現在司法實踐和司法制度兩個層面。從司法實踐來看,1951年6月5日《人民日報》社論《加強與鞏固人民革命的法制》指出,“人民法院的審判決不單憑訴狀、供詞與辯論來進行審判,而著重于實地的調查研究,了解案件的全部真相和充分證據,然后才依法判決”,(33)《加強與鞏固人民革命的法制》,《人民日報》1951年6月5日,第1版。這也成為中國基層司法實踐的一個重要特色。同時,“人民司法”的群眾路線還體現在普法、學法等方面,如1950年至1952年貫徹《婚姻法》宣傳、1954年《憲法》宣傳等,都是成功的典范。當然,更具說服力的“人民司法”群眾路線治理技術,包括“馬錫五審判方式”“楓橋經驗”以及具有中國特色的人民陪審員、人民陪審團制度。1951年《人民法院暫行組織條例》確立了人民陪審員制度,2018年4月,十三屆全國人大二次會議正式通過《中華人民共和國人民陪審員法》,以正式法律文本確認了“人民司法”群眾路線;(34)楊一凡、陳寒楓、張群主編:《中華人民共和國法制史》,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0年,第121頁;《十大經典紅色司法案例》,《人民法院報》2021年6月25日,第5版。而在河南、陜西等地實施的人民陪審團制度,作為人民陪審員制度的發展與補充,在司法審判實踐中,不僅有利于緩解法院審判壓力、提高案件審判質量、加強司法監督,更重要的是使司法貼近群眾,審判贏得民心。
四是秉持了“人民司法”維護公平正義的本體邏輯。公平正義是“人民司法”的靈魂,“人民司法”維護的是真正意義的公平正義,其基本內核是“法律面前人人平等”,是保障社會秩序的底線。“人民司法”與西方資本主義法律體系下律師、法官“改天立命”的“形式正義”存在本質區別。在中國,財富、地位、聲譽等都改變不了“違法必究”的本質規定,公平正義的最好體現就是領導干部、黨員同志帶頭守法,“黨紀嚴于國法”是中國法治的鮮明特色。新民主主義革命時期,依法處理1932年謝步升貪污案(蘇維埃政權反腐第一案)、1937年邊區黃克功逼婚殺人案;(35)《中共中央關于全黨必須堅決維護社會主義法制的通知(中發[1986]18號)(1986年7月10日)》,中共中央文獻研究室編:《十二大以來重要文獻選編》(中),北京:人民出版社,1986年,第22頁。新中國成立后,依法辦理張子善、劉青山案;改革開放后,中國共產黨更意識到“商品經濟下政黨與法律關系”的敏感性,始終保持初心、牢記使命,從無黨派私利,也不存在任何“法外”群體。1982年9月通過新的《中國共產黨章程》,作為改革開放時期黨建的綱領性文件,最突出特點之一在于對黨員和黨的干部提出超越歷次黨章的嚴格要求,明確規定“黨必須在憲法和法律的范圍內活動”。1986年《中共中央關于全黨必須堅決維護社會主義法制的通知》,進一步明確了黨員與黨組織的法律規范;黨的十八大以來,習近平總書記強調全面依法治國必須抓住領導干部這個“關鍵少數”,要求領導干部“帶頭尊崇法治、敬畏法律,了解法律、掌握法律,不斷提高運用法治思維和法治方式深化改革、推動發展、化解矛盾、維護穩定、應對風險的能力,做尊法學法守法用法的模范”。(36)習近平:《在中央全面依法治國工作會議上強調 堅定不移走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法治道路 為全面建設社會主義現代化國家提供有力法治保障》,《人民日報》2020年11月18日,第1版。伴隨中國共產黨反腐倡廉取得壓倒性勝利,重建了黨員和黨組織的法治形象,黨員干部的模范帶頭作用也成為“人民司法”堅守公平正義的有力保障,深化了廣大群眾對“人民司法”的內在認同。
五是把握了“人民司法”服務大局的治理邏輯。中國共產黨根據不同階段的實踐主題,開展大量的司法改革實踐,讓司法“為大局服務”發揮了巨大作用。延安時期,“馬錫五審判方式”之所以成為中國共產黨推廣的司法經驗,就源于它真正落實了“司法為革命服務”,讓革命的群眾能夠在“人民司法”中翻身解放,法官不能僅憑法庭辯論輕易斷案,必須要有立場,為人民靠攏革命、相信革命創造條件。新中國成立后,1952年開始了全國范圍的舊司法改造運動,核心目標是用社會主義司法鞏固新生人民政權。改革開放后,司法改革遇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戰,西方法治觀念大量涌入中國,司法實踐呈現了巨大張力。但“人民司法”改革秉持初心、循序漸進,從地方化司法改革試點到1999年《人民法院五年改革綱要》總體出臺,“人民司法”改革已步入第五個規劃時期(2019—2023),始終秉持“堅持從中國國情出發,借鑒國外在法院和法官管理方面的有益經驗”等五個基本原則和“真正建立起具有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司法制度”等六大改革目標,讓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法治成為推進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的重要抓手。進入新時代,習近平法治思想的形成發展,成為馬克思主義法學在中國傳承發展的最新理論成果,人民司法話語有了新的表達方式,法治中國發展到了新境界。
中國共產黨自成立以來,帶領全國人民一直奔赴在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征程上,以“革命”起手,以“改革”鋪路,開辟了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現代化道路,這是一條不同于西方資本主義侵略擴張的現代化道路,也不同于生于戰火、困于冷戰的蘇聯之路。“中國式現代化道路是一個內涵豐富、意義深刻的重大命題,是符合中國國情實際、體現社會主義性質、反映現代化進程客觀規律的全方位的現代化道路”。(37)公丕祥:《推進中國式司法現代化的根本遵循》,《人民司法》2022年第1期,第13頁。法治現代化作為中國現代化整體性的重要組成部分,“人民司法”話語無疑占據了非常重要的位置。“人民司法”話語擁有鮮明的中國特色,一方面承載了馬克思主義法學理論的意識形態性,在革命主題下,成為保衛革命果實、維護人民核心利益的有效工具;另一方面,改革開放后,隨著社會主要矛盾的轉換,促進“人的全面自由發展”成為“人民司法”的價值追求,司法在維護社會公平正義、保障人民當家作主地位中發揮了巨大作用。透過“人民司法”話語的多維鏡像,要清晰認識到,“人民司法”話語的建構必須以馬克思主義法治思想中國化最新成果為指導,走獨立自主發展之路,堅決回擊“審判獨立”“三權分立”等西方論調的挑釁,始終如一地加強黨對司法的全面領導,打贏法律意識形態領域的攻堅戰。展望未來,中國法治現代化還會遇到諸多挑戰,諸如人民群眾對法治有更多期待,西方法治話語挑戰在信息網絡時代更加激烈,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法治人才數量、質量和區域分布結構性矛盾突出等現實困難,都需要中國共產黨帶領全國人民秉持初心、積極創造、堅定自信,將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法治現代化事業不斷推向新的階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