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 麗
(江蘇女子民族樂團 江蘇 連云港 222000)
“絲不如竹,竹不如肉”是自古以來我國人民對不同樂器的音色持有的觀點,這種觀點認為,人聲乃自然之物,絲竹之聲乃人為之物,人聲是表現情感的最佳方式。二胡之所以成為中國傳統絲弦樂器的代表,是因為其演奏音色酷似人聲,具有鮮明的“如歌”特征,對情感的表達酣暢淋漓、細膩動人,猶如人聲的呢喃與私語,能使聽者走入演奏者的內心世界,并與演奏者交流,同時,從中體悟二胡音樂的內涵與思想。而如何嫻熟運用演奏技法表現二胡特有的音色,是擺在演奏者面前的重要課題。
二胡亦被稱為“奚胡”,最早出現于唐朝,至今已有一千多年的歷史,屬胡琴范疇。吳太初《燕蘭小譜》記載:“其器不用笙笛,以胡琴為主,月琴副之,工尺咿唔如話,旦角之無歌喉者,每借以藏拙焉。”清代楊靜亭盛譽奚琴“善于傳情,最足以動人傾聽。”[1]由此可見,認為二胡音色具有“如歌性”的人自古有之,酷似人聲的二胡音色甚至可以彌補歌唱者表現力不足的缺憾。
從中國傳統音樂的發展歷程可以看出,在以二胡為代表的拉弦樂器出現之前,傳統戲曲、民族音樂的伴奏以吹管樂器為主,拉弦樂器出現之后,便成為音樂伴奏的主體樂器。筆者粗淺地認為,以二胡為代表的拉弦樂器之所以以伴奏主體的身份出現于中國音樂發展的歷史長河中,便是因為其有接近人聲的如歌性音色,善于表達細膩、真摯的情感。
從二胡與西方代表樂器——小提琴的對比中可以發現,小提琴演奏更傾向于器樂化,在大部分小提琴作品中,器樂與聲樂相互獨立,在長期的發展過程中,小提琴演奏逐漸構建出具有抽象性、炫技性的統一的表現范式,以填補人聲空白為主,以超脫人的嗓音為核心,這與西方音樂立體性、非線性的特征聯系密切。而中國傳統音樂以線性旋律為主,無論是各個聲部間的配合,還是伴奏器樂的襯托,都注重“天人合一”。因此,在長期的人聲伴奏音樂發展歷程中,傳統樂器二胡始終呈現一種聲樂化傾向,并不追求從人聲嗓音中脫離或獨立,而是傳承中國傳統美學思想,力求展現人聲之韻味。因此,二胡演奏的最佳意境便是將其“如歌性”的音色淋漓盡致地表現出來,增強聲樂、器樂的和諧美感與感染力。
二胡演奏中最能呈現其歌唱性音色特征的便是揉弦與連弓演奏。其中,二胡演奏的揉弦亦被古人傳神地稱為“吟”。何為吟?呻也(出自東漢許慎著《說文解字》)、嘆也(出自秦丞相李斯所著《倉頡篇》),吟是指悲傷、痛苦的聲音,如“相送悲吟不盡情,關山隴阪高無極”。揉弦技法下的琴聲如泣如訴,給人以悲涼、憂傷之感。二胡演奏之揉弦技法種類豐富、變化多樣,既包括上下擺動的滾揉、一張一弛的壓揉、依靠指力的摳揉,也包含上述揉弦技法的巧妙組合。因二胡演奏無指板,其演奏更為靈活,小提琴演奏便不能采用壓揉與摳揉技法,便也無法表現歌唱性的音色。連弓演奏是指在右手部分將分散、獨立的音符連貫起來,形成線性旋律,如“妙語連珠”般聲聲入耳、連綿不絕,更有人聲之意韻。
二胡演奏的音色之所以酷似人聲唱腔,是因為其有內外弦之分,外弦清脆明亮,易于表達熱情豪邁、激昂暢快的情感;內弦則悠揚柔美,易于表現哀婉纏綿的情緒。在內外弦相同音區內靈活地選擇演奏方式,可使旋律豐富且富于變化,表達出或熱烈、或哀傷的情感。不僅如此,二胡獨弦演奏更有助于挖掘內外弦特有的音色,如劉天華先生的《獨弦操》自始至終僅用內弦演奏,充分借助內弦的音色優勢表達憂世感懷的情緒,體現出哀婉低回、深沉內斂的藝術風格[2]。
與西方樂器小提琴相比,二胡的音域十分狹窄,但這不能掩蓋其獨特的魅力與富有中國韻味的音色美感。二胡音域在三個八度以內,分為五個把位。一把位音區集中有力、結實渾厚、沉著扎實,可表現含蓄且深情、內斂而豐富、婉轉且低回的旋律。二、三把位音區明快歡暢、飽滿激昂,適宜于演奏悠揚且動聽、輕快且活潑的旋律。二胡演奏最為常用的音域便是上述三個把位,其情感真摯飽滿且富于變化、風格鮮明且表現力十足、強弱幅度較大且渾厚圓潤,而且十分接近人聲唱腔,四、五把位在二胡演奏中并不常用,也有部分技巧嫻熟、經驗豐富的二胡音樂創作者及演奏家運用四、五把位表現鳥鳴聲、風嘯聲等,四、五把位對于烘托音樂氛圍具有重要意義[3]。
二胡的音域受制于其形制,首先,二胡只有二弦,其次,二胡音域受到琴筒大小、琴桿長短的影響。音域狹窄的二胡在高音區上遜色于小提琴,但中國音樂家從未停止過對二胡演奏中、低音區的開發,使二胡在長期發展中形成了獨特的演奏技法,尤其是對單個音處理的匠心獨運造就了二胡演奏表現力強、操弦技法多元、易于傳達情感的顯著優勢,這些優勢是小提琴演奏難以比擬的。再者,二胡演奏的“以韻補聲”是對中國傳統民間音樂的傳承,也是對中國傳統美學思想的生動詮釋,演奏技術性與藝術性的辯證統一使二胡演奏有中國文化的神韻,也使二胡演奏在人聲音色表現上渾然天成。
在二胡演奏中,演奏者依據樂曲的情感與情緒、所傳達的思想與內涵等靈活調節音色,這是表現二胡如歌性音色的先決條件。若想達到上述演奏效果,演奏者要提前深入了解、掌握二胡的發音機理與音色變化規律[4]。
物體的振動產生聲音,二胡也不例外,其振動包括弦的振動、弦壓力下皮膜的振動。從琴弦的振動來看,不同的操弦力度會影響弦的張力,進而影響弦的振動頻率與幅度。低音區琴弦的振動頻率低,振動幅度小,音色便深沉、結實、有力。中高音區琴弦的振動頻率高,振動幅度大,發出的聲音便更具有穿透力,相對于低音區來說,音色更加明快。從皮膜的振動來看,若想使二胡演奏出的音色優美、和諧,便需要對皮膜張力、壓力等進行調整,使其與琴弦的振動時刻處于動態平衡的關系中。
當演奏者掌握了二胡的發聲機理與音色變化規律后,便可以此為依據選擇適合自身演奏風格的二胡樂器,如向制琴者介紹二胡的主要應用場景、自身的演奏技巧與經常表演的曲目等,從音樂、技術兩個層面為二胡制作者提供參考,使二胡的形制、結構及制作材料滿足實際演奏中的音色調節需求。除此之外,演奏者還需要通過堅持不懈的練習提升自身的音樂感知力、藝術品位及審美情操,以專業的藝術與音樂素養識別二胡音色的細微變化,在練習中不斷調整自身的操弦技巧,探尋富有韻味、便于操作、個性鮮明的二胡演奏風格。
二胡演奏中歌唱性音色的表現離不開演奏者的高超的演奏技法。任何一種樂器在發展中都會出現“器樂化”傾向,尤其在當代社會,公眾十分青睞由純樂器演奏的音樂,這就使二胡演奏由傳統的人聲音樂伴奏逐漸發展轉變為獨奏或樂器演奏的主體,并朝炫技化方向發展,即過于重視技術的難度與技術的呈現,忽視二胡獨有的擬聲性特征的呈現、樂曲內容與內涵的體現,這會使二胡演奏僅有形式而無內容,會制約二胡的發展。為此,演奏者在應用二胡演奏技法時還需要遵循以下原則:其一,科學性與客觀性原則。演奏者要深刻認識二胡音域狹窄、高音表現不足的缺憾,在中低音區深耕細作,以樂曲的曲式結構分析、基調把握、情感表達與情緒遞進、內涵傳遞為基礎,明確各種演奏技法在二胡音色特征表現方面的作用,領會演奏技法與樂曲情感的契合點,進而對揉、綽、注等演奏技法進行科學應用。其二為實用性原則。隨著二胡的發展,其可演奏的樂曲范圍越來越大,演奏技法日益豐富,但并非所有演奏技法都適宜演奏特定曲目,演奏者需通過練習對各類演奏技法進行組合,充分考慮演奏難度、演奏類型等因素,秉承實用性原則刪繁就簡,以最簡單的演奏技法最大化地表現二胡的如歌性音色及樂曲的細膩情感,提升二胡演奏的表現力與感染力。
其一為左手的持弓、運弓技法。演奏者要找準持弓、運弓的觸點與發力點,結合手部、腕部、肩部、臂部、肘部的運用技巧靈活持弓、運弓,尤其要根據樂曲的節奏、旋律調整運弓的力度,注意運用擦弦、顫弓技法時力度的均勻平穩。其二為左手運指技巧。以指肚揉弦、壓弦、扣弦會加大手指與琴弦之間的接觸面積,使二胡演奏出的音色飽滿渾厚;以指尖位置撥動、按壓琴弦則因接觸面積較小可奏出含蓄、哀婉的音色。演奏者需要根據樂曲的情感與情緒變化調整左手運指技法,使二胡音色與旋律巧妙地融為一體,以二胡歌唱性的音色“講述”樂曲的內容與故事,帶給受眾更加真實、豐富的審美體驗。
作為中國傳統民族民間拉弦樂器的代表,二胡具有如歌性的音色,適宜表現細膩真摯、飽滿豐富的情感,并富有傳統意韻,已經成為廣受關注、備受青睞的傳統樂器之一。二胡演奏的最高造詣、最佳意境便是以高超、嫻熟的演奏技法表現出二胡似人聲、傳人情的獨特音色魅力,這就要求演奏者在掌握二胡發聲機理與音色變化規律的基礎上勤加練習、不斷反思,遵循二胡演奏技法應用的科學性、實用性原則,不斷提升自身演奏水平,尊重樂曲的曲式結構、情感基調與思想內涵,帶給受眾別樣的欣賞體驗,推動二胡演奏向更高境界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