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業資本：教師專業發展的新視角

祝剛 符國鵬|華東師范大學

近年來，受實證教育改革運動的影響，教師專業知識、技能與素養成為國際上教師教育改革的重要議題。各種教師專業發展標準不斷出臺，教學督導制度不斷完善，教師面臨著多重評價壓力，這構成了教師發展的外部環境。為了將教師培養成為“準備好課堂教學”與“專業發展充分”的專業人士，教師的專業知識受到了國內外教育研究者的重視，如學科教學法知識、基于技術整合的學科教學法知識、核心實踐等。

但是教師的專業知識在現實中遭遇了一些考驗。一個典型的例子是不少教師在職前教育階段所學習的多為個性化教學、建構主義教學等“理想主義”教學模式，然而進入現實教育情境后，由于受各種教育政策與學校條件的限制，只能采取“機械重復訓練”等應試化教學方式。上述癥狀構成了美國教育學者肯尼斯·蔡克納（Kenneth Zeichner）和羅伯特·塔巴什尼克（Robert Tabachnick）所說的“沖刷效應”，即教師在大學的專業學習經驗被教學實踐經驗所抵消。

產生上述問題有兩方面的原因。首先，教師的專業知識與教師的個性特征及其所處的工作環境缺乏有效整合，教師難以將其培養階段所學習的各種專業知識有效轉化為相應的教學實踐。其次，目前主流的教師專業知識研究遵循“研究—開發—推廣”的模式，即專家所生產的教育知識占據主導地位，這些知識構成了教師專業學習與培訓的主要內容。而教師的實踐經驗與智慧處于被忽略的地位，培訓者沒有將教師在實踐中遭遇的疑惑與挑戰作為切入點，也沒有充分調動教師已有的經驗。因此，教師所學的專業知識、個體經驗與實踐智慧難以在具體的教育情境中得到有效整合。

教師專業發展的專業資本視角

受新自由主義教育改革政策的影響，目前不少國家采取了標準化、問責制、增值性評價等市場化改革方式。為了減少傳統“企業資本”模式對教師專業發展所帶來的負面影響，知名教師教育學者安迪·哈格里夫斯（Andy Hargreaves）和邁克爾·富蘭（Michael Fullan）提出了重振教師專業發展的“專業資本”范式。專業資本視角超越以往教師專業發展的“企業資本”模式，對充滿挑戰的全球化知識經濟時代的有效教學產生了促進作用。在專業資本理論的觀照下，哈格里夫斯和富蘭提出了教師專業發展的三種專業資本，即人力資本、社會資本和決策資本。

人力資本是教師隨著時間的推移所獲得的各種人才稱號、專業技能和資格；社會資本是教師通過教研組、集體備課等協作方式所積累的專業發展資源；決策資本是教師在課程決策、教學實踐和班級管理等方面做出正確教學判斷的能力。同時，哈格里夫斯和富蘭認為，這三種樣態的資本不是固定的，而是教師在不同情況下以不同方式表現的一組動態并且不斷發展的能力和資源。一個教師的有效專業發展，需要綜合平衡人力資本、社會資本與決策資本。在實踐中，教師要以人力資本為基礎，通過實踐社群與專業學習共同體來提升社會資本，從而不斷積累在專業自主權、個性化發展等方面的決策資本。

微觀政治視野下的教師專業資本

教師的專業發展離不開具體的“工作情境”，這些情境會構成教師專業發展過程中所需要的多種“專業利益”。以往的教師專業發展理論與模式，對學校組織與教師所處的“微觀情境”如何影響其專業發展研究不夠充分，沒有認識到教師專業發展過程中所需要的各種“專業利益”。從微觀政治學的視角出發，比利時知名教師教育學者格特·凱爾克特曼（Geert Kelchtermans）認為，教師在理想的工作條件下，需要考慮以下專業利益：物質和基礎設施（物質利益）、工作場所的社會關系質量（社會職業利益）、個人在組織中的地位或角色（組織利益）、良好教育的規范性觀點（文化—意識形態利益），以及個人的任務感知及所期待成為的教師類型（自我利益）。可見，微觀政治視角下的專業利益有助于我們認識到不同情境下教師專業發展中所涉及的權力和利益問題。

除了上述三種類型的專業資本外，中國臺灣教育學者劉怡華和挪威學者艾絲特·卡尼努斯（Esther Canrinus）認為，社會結構資本、社會關系資本、社會認知資本和情感資本對于教師的專業發展也具有重要價值，這些專業資本近年來在國外教師專業發展過程中受到了很大重視，然而在國內教育界還未被充分關注。

社會結構資本是指教師在不同社會網絡中的地位，其基礎是教師個人與他人的關系模式，以及這些關系在社會網絡中形成的整體結構。在中國教育背景下，教師所擔任的班主任、教研組組長、年級組長等角色都是教師所體現的社會結構資本。

社會關系資本指教師所形成的社會關系的質量，如同事之間的信任與學科組共享的教學目標等，通過這種專業聯系可以維持、發展或加強教師個人的社會資本。

社會認知資本是指促進教師之間知識交流、反思、整合和創造所需要的共享語言、規范、信仰、溝通和目的。社會認知資本可以促進教師朝著共同的目標發展，增強教師之間的合力。

情感資本指教師對人際關系的一種情感投入，它可以積累和發展教師所處的特定人際關系中固有的積極情感體驗。情感資本是教師專業發展的潤滑劑，可以轉化為教師對教育的持久熱情與不竭的發展動力。

社會結構資本、社會關系資本、社會認知資本與情感資本提出的重要出發點，是教師的專業發展總是要依存于一定的“微觀社會政治”背景。從微觀政治學的視角看，教師的專業發展難以忽略“微觀政治”維度的影響，即學校等組織中的規范、權力、控制、影響與合法性等因素，總會對教師的專業教學實踐與發展的方向產生一定的影響。如果要成長為一名合格、優秀的教育家型教師，就要在“保持合法性”與“產生影響”之間保持動態平衡，這就需要考慮教師專業發展過程中所涉及的“微觀政治素養”，即教師要學會根據學校中不同的利益和權力運作過程來解讀、參與和應對學校情境的不同要求，以此提升專業發展的有效性與針對性。

從專業資本的視角促進教師的專業發展

社會結構資本、社會關系資本、社會認知資本與情感資本這些概念的提出，對教師的專業發展有著積極的意義。首先，上述概念跳出了教師專業發展過程中過于強調教師各種專業知識的困境，填補了以往總是忽略教師的專業發展、教學實踐總是在具體的教育情境中展開并與環境產生多種互動作用的認識空白。其次，在教師專業發展過程中，如果一味向教師傳授“是什么”和“如何做”的專業知識，沒有深入考慮教師如何在變動、復雜的教育情境中運用這些知識，就難以將“專業知識”升華為教師專業發展所需要的各種“專業資本”。長此以往，可能會抑制教師發展的能動性與主體性。

從專業資本的視角來看，教師專業發展的過程也是其不斷資格化與社會化的過程。無論是人力資本、社會資本和決策資本，還是社會結構資本、社會關系資本、社會認知資本與情感資本，上述不同類型資本的有效形成，需要教師、教育管理者、教師培訓者與政策制定者等協同努力，創造各種有利于教師專業發展的條件，為教師不同專業資本的積累不斷賦權增能。同時，教師培訓者與管理者需要認識到，教師專業發展不僅僅意味著知識與技能的增加，還需要考慮教師的專業自主性、學校中的地位等級、人際關系的質量、教學目標的分享、組織規則的認同等方面。

總之，專業資本彌補了目前教師專業發展視角的缺陷，以更加整全的視角來審視教師專業發展的規律，剖析了教師專業發展的多維度與發展性，強調了教師專業發展過程中的合作、互信、組織認同及知識與資源的共享。從個體與組織互動的角度，微觀政治視角透視了教師專業發展過程中所需要的必要專業利益與資本。專業資本也有利于消除傳統教師培訓中所存在的“情境空白”弊端，認識到教師專業發展對不同專業群體與學校等組織的依賴性，為教師思想與行為的改變提供了新的抓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