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土難離的火山之子

荷西·納蘭霍

如果你的家被火山熔巖摧毀，并且這座火山很可能在20年內再次噴發，你會選擇在這里重建家園嗎？

在福戈島（隸屬非洲西北部佛得角共和國）有一個叫賈達斯卡岱拉斯的村子（以下簡稱“賈村”），那里的居民談起火山的語氣，仿佛它是有生命的個體，又仿佛它是主宰一切的神靈。如果想理解這種情結，就要等到黎明時分，凜冽的寒風吹拂過高地，那時會出現神奇的幾分鐘——山峰的影子投射在火山口周圍的巨大巖壁上，并朝著村莊的房屋慢慢挪動。黑色熔巖未能完全覆蓋的地表上，露出了被掩埋的白色屋頂和殘垣斷壁，就像遇難船只的殘骸，它的罪魁禍首是2014年的火山噴發。然而，火山并非令人恐懼和憤怒的神明，它是一位慈父。“雖然它摧毀了整個村莊，但也正是因為火山的存在，我們才在這里生活。”塞西利奧·蒙特隆說。

1975年，大西洋上的佛得角群島從葡萄牙獨立出來，成為了主權國家。它由十座火山島組成，塑造出這些島嶼的海底火山大多已經休眠，只有福戈島的這位“老先生”依舊精神抖擻，500多年來爆發了20多次。如今，山坡上布滿新生的火山口，不斷向外噴出溫熱的含硫氣體。人們估計，這座火山過個20年左右會再次噴發。我們自然會認為，這種地方不是理想的居住地。然而，一個世紀前，賈村的第一批居民恰恰被這里肥沃的土壤和珍貴的水源吸引，決定在此定居，并且在一次又一次的火山噴發后重新回到這里，刨開尚未冷卻的巖石，回到被掩埋的房屋中，在剛從地心流淌出的巖漿巖上重建家園。他們是火山的孩子。

37歲的瑪麗薩·洛佩茲說：“那天我哭了很久，我辛辛苦苦得來的一切都消失在了熔巖里。”福戈島火山的倒數第二次噴發是在1995年，在那之前，賈村只是火山旁一個默默無聞的僻靜村落，村民以農業和畜牧業勉強為生，火山噴發給村子帶來了旅游業的蓬勃發展。法國、葡萄牙、西班牙和德國等地的游客競相涌入，想一睹村子的真容。村子仿佛得到了火山的庇佑。自那時起，年輕的瑪麗薩開始在村里剛開辦的旅館打工，直到她自己成為老板。八年前，她已然經營著兩家旅館。然而，2014年11月23日，火山再次噴發。“一夜之間，什么都沒了。”瑪麗薩說。她在新建的旅館里回憶當時的情景，神情肅穆。

尤迪斯背著吉他，行走在蜿蜒的石板路上，路兩側是硬化的熔巖和新建的房屋。“我要去拉米羅家！”他興奮地大喊著。那是當地不可或缺的一家酒吧，左鄰右舍下午經常聚在那里彈琴唱歌，靠烈酒和本地釀造的紅酒驅散悲傷。埃內斯托·皮那從地底下鉆出來，高舉著手臂向尤迪斯打招呼。皮那的房子被熔巖淹沒了，但是墻壁經受住了沖擊，沒有坍塌，所以他現在住在地下。他說：“我每天工作八個小時，連干了三個星期，才把房子清理出來。”他的妻子詹妮弗·迪亞茲聳聳肩說：“我們不想搬到別的地方去，賈村是獨一無二的。”

沒有誰比塞西利奧·蒙特隆更了解這座火山。數年來，他帶領許多訪客，沿著峭壁縫隙中難以辨識的小路，一直走到火山口。這座海拔2800米的火山偶爾會抗拒他們的到來。在高處，強風席卷，清晨的低溫會凍麻雙手，使雙腳陷入硬化的火山灰中。需要歷經四個小時的攀登才能登頂，村莊的全景在腳下一覽無余，不同時期火山噴發殘留的熔巖逐漸把巨大的火山口塑造成如今的模樣，這一切都令人震撼。“我家被火山噴發毀掉了，但沒過幾天我就和妻子埃萊娜回到了這里。當時她懷著孕，我們在帳篷里湊合了幾個星期，那段時間火山一直都沒消停。”蒙特隆回憶道。那樣做很危險，警察曾經試圖驅趕他們。“我爬上山坡，藏在山里，等警察走了，我再出來。有一天我看到一只烏鴉，于是我知道這次噴發結束了。”他說。

佛得角政府想盡辦法阻止居民返回受災區域，并在阿查達和蒙特這兩個山下的村子給他們騰出了住房。政府下令禁止重建賈村，然而村民們2015年2月就返回村子了，那時候火山活動依然很活躍。“我們很害怕，我們很多人都沒有錢，能怎么辦呢？我們不知道去別的地方要怎么生存。”瑪麗薩說道。她向政府申請重建她的兩家旅館，但是沒有得到反饋。“4月份開工建設，5月工地上就有40名工人了。那時我已經接到了10月份的酒店預訂，我不能停工。”她說。他們和政府的關系一度很緊張。警察威脅要拆掉建設中的旅館。瑪麗薩的丈夫穆斯塔法對此記憶猶新：“我跟他們說，我不想惹麻煩，也不想動手，最后我們說服了警察。”新建成的“瑪麗薩之家”旅館和旅館里依然溫熱的地板就是賈村抗爭的象征。

火山土肥沃而疏松，能夠涵養住并不充沛的雨水，村子最大的財富之一也得益于此。“我們的葡萄酒是獨一無二的，是在非常特殊的小氣候和海拔高度的極端條件下生產的，而且這里的土壤富含礦物質。”當地一名釀酒師大衛·蒙特隆解釋道。2014年的火山噴發摧毀了老酒窖，但當地農民自發地組織起來，不出幾個月就建成了臨時的釀酒設施。幾十年來，賈村一直采用手工釀造，生產的酒供應本村飲用，不過到了今天，當地的葡萄酒已經聞名遐邇，在佛得角各地都有銷售。有的葡萄藤已經100歲了，跟這個村子一樣老，也跟這里的村民一樣頑強。

隨著村民陸陸續續返回村子，當地政府沒有了退路，只能宣布廢除禁止村民重建家園的法令。2017年，政府委托西班牙加納利群島的一家公司在馬卡羅尼西亞生態區（由佛得角群島、加納利群島、亞速爾群島、馬德拉群島等構成）進行規劃建設，充分考慮火山噴發隱患和居民疏散需求。明德盧國際藝術學校的藝術、技術和文化學院也參與到項目中，主要負責公共基礎設施建設。“這是一項挑戰，我們從一開始就明白我們必須和居民保持密切溝通，了解他們的需求并提出解決方案。佛得角的項目進展很慢，為此當地居民都很困擾。”明德盧國際藝術學校校長里奧·洛佩茲說道。

該項目也協助進行住宅的修復，成效顯著。從新學校的每個窗戶都能看到火山雄偉的輪廓。學校建設就地取材，當地居民紛紛參與建造。學校還因供暖設計節能高效榮獲了霍爾希姆可持續建筑獎。幼兒園教師勞琳達·科雷亞激動地說：“我們終于有了一個能容納所有孩子的學校。”2014年，通往村莊的道路被毀，但現在，一條嶄新的石子路貫穿整個村莊，還有兩條從火山口撤離的安全通道。居民們終于實現了心愿。傷口正在慢慢愈合。

還不滿12歲的盧西亞諾·蒙特隆學會了把火山石雕刻成人像和動物雕塑賣給游客。他精心制作的面具現在裝飾著許多房屋和村莊的角落。站在新家的陽臺上，他看到因為新冠疫情驟然減少的車輛和游人又慢慢多了起來。“我們經歷了許多磨難，但我們總是不斷向前。”他說。周末到了，賈村的居民正利用空閑時間抓緊蓋房。曾經掩埋了房屋的石頭被用來修建新的圍墻。瑪麗薩強調說：“火山給了我們一切，只不過，它偶爾需要喘口氣。”

[編譯自西班牙《國家報》]

編輯：馬果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