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信芳

張先衡日前接受筆者采訪
關注張先衡先生,我是從電影《子夜》上映開始的。這是1981年,桑弧導演將茅盾先生的經典長篇小說搬上了銀幕。民族工業資本家吳蓀甫和買辦金融資本家趙伯韜之間的矛盾和斗爭,是貫穿《子夜》的主線。環繞這條主線,《子夜》反映了1930年前后中國革命深入發展、星火燎原的社會面貌。劇中,李仁堂飾演吳蓀甫。飾演趙伯韜的就是話劇表演藝術家喬奇。當時,上海市文聯時常組織藝術家下工廠、去農村演出,喬奇與他夫人孫景路是老義工。我由此與喬奇老師成了忘年交。那天,我向喬奇老師交流我的影片觀后感。談著談著,談到了吳蓀甫在工廠里的得力干將——屠維岳。
喬奇老師告訴我,飾演屠維岳的是上海青年話劇團的張先衡。他說,這個人物很難演。茅盾先生在《子夜》中塑造的人物,既是時代的、階級的和一定思想傾向的代表,同時又是一定的單個人。在他們身上,有著強烈的、厚重的時代氣息和自身鮮明的個性。桑弧導演深得其道,他要求演員,堅決不能臉譜化。同樣,屠維岳不能演成一般的資本家走狗,對這個人物把握要準確。
張先衡演的屠維岳一出場就給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倔強、陰沉、膽子忒大是他性格的主要特點。在吳蓀甫面前他侃侃而談,毫無畏葸。在工人群眾的罷工怒潮面前,他用盡花言巧語,騙取信任。但在強大的工人力量面前,他不能不懾憚、畏懼。他采用開除姚金鳳、提升薛寶珠為稽查的卑劣伎倆,來迷惑工人群眾的視線,抵制工人運動。當他的“平亂”愿望未達到的時候,兇惡的面貌暴露無遺。在屠維岳的身上,有著吳蓀甫的影子,無論是他的剛強、機智、膽量這方面,還是他的陰險、毒辣另方面,對吳蓀甫形象起到一種補充和襯托作用。
喬奇老師稱贊張先衡善于表現人物心理,演藝功底扎實,將屠維岳演得很成功。并說,這個人很會演戲,以后肯定會冒出來。
我佩服喬奇老師的慧眼。后來我才知道,作為話劇演員,《子夜》是張先衡步入影壇的“開山之作”。自此,他飾演的《雨后》《梨園傳奇》《亂世郎中》《月光下的小屋》《危情少女》等影片,一部部接踵而來。
而《走過柳源》《至高利益》《大染坊》《交通警察》《戰北平》《假如生活欺騙了你》等電視連續劇又讓他為觀眾留下了一個個不同尋常的人物。
當然,張先衡的主業是話劇演員。七十年的舞臺生涯,《無事生非》《再見了,巴黎》《大神布郎》《情結》《背叛》《神州風雷》《蒼天在上》《浮士德》《欽差大臣》《雷雨》等劇目中,他飾演的人物已經逾百。

電影《子夜》中飾演屠維岳
第七屆上海白玉蘭戲劇表演藝術獎主角獎、第三屆中國話劇金獅獎演員金獅獎、第十五屆佐臨話劇藝術獎最佳男主角獎……被他一一攬入囊中。
對于這樣一位表演藝術家、國家一級演員,我沒有想到采訪他卻成了難事。他的低調如同他的表演,不張揚、不亢奮。他的謙辭竟讓我無從回答。后來在我一而再,再而三的爭取下,方才開了綠燈。
終于,我在上海南區一幢普通的老公房里見到了他。滄桑的歲月和流轉的時空沉淀成為一種記憶和感動。實話實說,上海話劇舞臺正是有了這批為之獻身的藝術家,才有了曾經的百花盛開。老藝術家的成功經驗,失敗教訓,是一筆難得的寶貴財富。他們的切身體驗,值得我們總結和學習。
張先衡,江蘇南京人。出生在上海。自此這里成了他的第二故鄉,說他是老上海不為過。從小喜歡文藝的他,1950年,14歲時就去了華東文工團二團,在那里一本正經地當起了演員。
1955年,在小冊子上他看到了蘇聯功勛演員的成長。五年的演戲中也多少知道了“斯坦尼”。這位蘇聯杰出的戲劇大師,系統總結“體驗派”戲劇理論,他的一整套戲劇教學和表演體系,被稱為“斯坦尼斯拉夫斯基體系”。此時,諳熟“斯坦尼”體系的蘇聯專家來到了中國上海戲劇學院,以培養表演專業的學生為己任。張先衡聞之興奮異常,充滿向往,于是決定報考這個專門培養演員的“上戲”。
真的,老天要讓張先衡以后吃演戲的飯,蕓蕓眾生,他竟被錄取了。焦晃、李家耀、楊在葆、張名煜、杜冶秋、梁波羅、盧時初、盧若萍、王家駒等日后一個個大藝術家當時成了他的同窗。
只有初二文化水平的他,直接上大學本科學習,自然十分吃力。高深的文藝理論、從來沒有學過的哲學,還有中國革命史、聯共(布)黨史等,學來更是困難重重。特別是一星期要交五個小品,常常搞得他焦頭爛額。可令人意外的是,一個學年結束,他的功課竟都是5分(5分制滿分),這在整個學校也沒有幾個人。校方開始培養張先衡,加上他是個熱心人,不久當上了學生會副主席。然而沒想到的是,在反右運動的第二年,他竟被劃成了“右派”。從躊躇滿志的山巔一下子被打入了驚濤翻滾的深谷。張先衡離開了心愛的課堂,被送往工廠勞動。一年多后,“右派”的帽子被摘了。幸好,雖延期畢業,依然進了上戲實驗劇團當演員。他以為從此可以好好演戲了,但現實并非想象那么簡單。在那個特殊年代,只要政治空氣一緊張,他就只能演反面人物或者跑龍套。沒有運動的時候,他才有可能演主角。說是主角,其實是B角,很少有登臺亮相的機會。
在逆境中搏擊,常人難以體會,那些年的日子確實不好過。但酷愛藝術、愛好演戲的他還是挺過來了。沒有上場的機會,他就在心里演戲,不僅把主角的臺詞背下來,還在心里揣摩人物,像上臺一樣走著臺步。

14歲加入華東文工團二團(前排中)

話劇《無事生非》中飾演白尼迪克

話劇《無事生非》海報
機會總是給有準備的人。那回在青島演出《無事生非》。演主角的演員突發高燒,無法上場。導演緊急通知張先衡頂戲。因為張先衡早就有準備,沒有絲毫慌亂,當天晚上登臺演出,十分成功。
斯坦尼斯拉夫斯基體系講求演員與角色合二為一,進入“無我之境”,通過逼真的生活化的表演,在時空集中的舞臺上再現生活。不同于布萊希特體系以及中國梅蘭芳戲曲體系,斯氏注重將觀眾卷入戲劇,引導觀眾對戲劇產生感情,投入規定情境以進入情節,親近角色,最終置身劇情接受感染,從而達到與觀眾交流的目的。斯氏體系的美學特征正是通過“移情——共鳴”的模式,讓演員通過情感間接體現劇作思想,制造逼真的生活幻覺。
張先衡在上戲接受的是純正的斯坦尼斯拉夫斯基體系學習,但結合實踐他對表演藝術卻有自己的做法。他注重表演藝術的內在力度:樸實無華,真摯深沉,自然流暢。
因此,他創造的角色不露人工雕琢的刀斧痕跡,而又絕非本色。他說:“我追求形象的鮮明性、準確性,那只有要求演員建立一條連綿不斷的角色心理線才能獲得。我創造的人物形象是在全劇演出過程中逐步完成的,一切自然流露。”
他的信條是:“寧可讓觀眾忘記贊揚我的演技,也要使觀眾相信我扮演的人物。”
由此,他的表演風格得到了專家們的賞識。戲劇家熊佛西院長對張先衡的表演曾稱贊說:“是激情的典范。”
在《甲午海戰》中張先衡扮演水勇王國成。他沒有過多地在外部風格、形體造型上抓效果,而著重在規定情境的感受中認真組織一系列合理形體動作。當腐朽將領方仁啟臨陣脫逃時,他那蘊藏著的激情頓時暴發出來。那一句出自肺腑的強烈呼吁:“方管帶,我們不打,也要救救落水的弟兄啊!”配以突然的跪地、揪心的甩發、顫抖的拱手,震撼了觀眾。這叫,水到渠成,真情襲人。
著名導演朱端鈞教授對他也是稱贊有加:“張先衡總是淡淡的,倒也有味。”
在莎士比亞名劇《無事生非》中,張先衡飾演白尼迪克。他依然走自己的路,沒有照搬劇組現成的創作,而是調動自己長期的文學積累,扎實的表演基礎訓練,發揮自己的特長,理清角色的心理線,建立起白尼迪克的行動軌跡。如第六場,親王設下圈套,以背后議論的方式激起白尼迪克對佩特麗絲的愛情。在他倆都曾揚言終身不娶不嫁的那段戲中,他時而躲在城堡里偷聽,時而鉆進花叢中窺探。隨著親王歷數佩特麗絲愛他的種種跡象,他將一步步墮入情網的形態表現得淋漓盡致。那種被愛神丘比特的箭突然射中時的應接不暇的慌亂,那種難以掩飾的沖動,使他顧不得保持高傲自負的儀態:眼睛發直了,手中的書本滑落了,如醉如癡地吻花、拋花一一忘乎所以地高喊著“佩特麗絲,她愛我,愛我”。張先衡把導演規定的一系列形體動作,有機地糅合在從故作鎮定、不屑一顧到似信非信、鉆進圈套,再到自責自悔、愛得發狂的整個心理過程中。我們看到了另一個以真摯取勝的白尼迪克,既區別于其他演員的豪放表演風格,又不失為莎翁筆下可愛的人文主義騎士。
多年后,英國名作家品特的《背叛》在上海上演。張先衡在劇中飾演羅伯特。導演將其中的一場戲安排在離舞臺最近的太平門口(在劇場內)。由于條件的限制,張先衡是背對著觀眾演戲。憑著劇情給予他特有的對白聲。他的表演征服了觀眾。
演出結束,有評論家說,張先衡的背都會演戲。張先衡笑了,說,我的背怎么可能演戲?只是當我整個人投入角色時,我的狀態和情緒通過我的聲音讓觀眾體驗到了,感受到了,才有這樣的效果。
有人曾問張先衡:“你為什么每場戲都這么投入,那么認真?”
張先衡答曰:“因為演戲不是一般的工作。演戲就是演人,演人就是演心。如把這三個關系處理好了,你演的角色才能活起來,讓觀眾知道你心里想什么,這個人物就存在了。不然,再怎么投入,心里如是空的,那很難把角色演好。”
當張先衡得知自己要在《神州風雷》中飾演周恩來總理,他馬上向導演胡偉民提出辭演。理由是,他的外形條件與總理相距甚遠。可胡導還是堅持自己的意見:“請問,哪里去找與總理長得一模一樣的演員?我的要求是:神形兼備。”但有一點胡導特別強調:“張先衡,你得用周總理特有的帶淮安口音的普通話說話!”
第一次對詞時,張先衡拿出一盤錄音帶請導演審聽。第一面放完了,導演說,這是周總理的錄音。張先衡又放第二面,導演聽完不解地說:“這不,還是總理的錄音呀?”張先衡笑了,輕輕地說:“這是我學的。”胡偉民十分吃驚。
兩面錄音這樣相像,簡直可以亂真。但要知道,張先衡為了演周總理,度過了多少個不眠之夜。

話劇《神州風雷》中飾演周總理

電視劇《戰北平》中飾演李昌毅

電視劇《大染坊》中飾演林伯清
張先衡的創作態度是極認真和嚴肅的。他堅持用現實主義的表演方法,從心理入手,歷史地具體地把握周總理的形象。他知道,與其他歷史時期不同,這出戲里出現的日理萬機的周總理,是發生在多事之秋,是在他重病纏身的時刻,但我們的周總理仍然憂國憂民,仍然思路清晰。導演要求張先衡把角色的外在的病態與內在的生命力和諧地統一起來,以激發人們對周總理在那特定歷史環境中無私無畏的崇敬之情。
第五場中,當周總理發現服務員白玉冰被林、江反革命集團迫害成雙目失明時,他默默地端詳著這無辜的女孩子,微微顫動著劍眉,不忍心地避開白玉冰走向舞臺中心區。他那激憤的眼神中含著憂慮,沉重的腳步中帶著急切。以長長的停頓、微晃的身子、急促的呼吸,準確地表現了與人民的血肉關系。每每演到這里,劇場里鴉雀無聲,臺上臺下有人在抽泣,而更多的人在思考……
導演胡偉民說:“我之所以在好幾個戲里選中張先衡演主角,就是喜歡他那質樸的表演風格,我稱他的演技是:‘春雨滲土’”。
有人說,天才、勤奮、機遇,是成功的三要素。張先衡說自己不是什么天才,機遇在特殊時期被剝奪了,留給他的只剩勤奮。
他說得一點不錯。在他妻子病故前的那一段日子,真是難為他了。他必須像家庭主婦那樣地忙家務,他必須像護士那樣照料患癌癥的妻子,還必須像老師那樣關心兒子的功課。屬于他的時間,只是在妻兒熟睡之后,躲進公用衛生間(當時他居住的條件較差),借著昏暗的燈光,閱讀劇本,背誦臺詞,體驗角色。
這次采訪,讓我重新認識了張先衡。他既是一名深受觀眾喜愛的演員,同時還是一位具有開拓精神的戲劇管理者。1990年代初,上海青年話劇團團長的職務落在了他的肩上。接手之初,劇團十分困難,連工資都發不出。他大刀闊斧地搞整頓、抓創作,帶領青話走出了困境。不久,上級主管部門決定將上海青年話劇團與上海人民藝術劇院合并成立上海話劇藝術中心。快退休的張先衡被聘為副總經理兼藝術總監,主管劇目創作,外加他原來就是個演員,就在這“三位一體”的崗位上,他又干得風生水起。
上任后,張先衡做的第一部戲是據陸天明同名小說改編的《蒼天在上》。改編前,他就跟編劇約法三章:這雖然是個反腐倡廉、講政治的戲,但一定要遵循藝術規律,在考慮藝術性的同時,要有可看性。上演后,上海市紀委組織觀看的黨員反響強烈。劇組接著召開座談會,與會觀眾說,拿到票時以為是一個說教的戲,沒想到這么好看。《蒼天在上》前后演了半年多時間,共129場。當時票價最高15元,獲得了80萬的票房,這簡直是個奇跡。
演完《蒼天在上》,上海話劇藝術中心總經理楊紹林拿到了歷史劇《商鞅》的劇本。歷史劇在當時沒有市場。辦公會議上,大家你看我,我看你,沒人接活。張先衡知道,這是著名劇作家姚遠的作品。幾年前他看過這個本子,心儀已久,便毅然接了下來。這是一部歌頌人格和人的精神力量、敢為人先的大戲,很有前景。不過張先衡覺得,青話中自己和一些老演員們都已年近六十,培養年輕演員,將他們推上去,已時不我待。于是,他提議讓年輕演員來飾演主角商鞅。而老演員,包括他自己,一起來托他,來個“眾星捧月”。大家一致同意。
于是,張先衡推薦優秀青年演員尹鑄勝演商鞅。老演員們演大臣,他演劇中景監一角。《商鞅》在上海云峰劇院首演后引起轟動,且熱潮不退。2002年,《商鞅》以高票入選首屆國家舞臺藝術精品工程十大劇目。飾演商鞅的尹鑄勝因之榮膺“梅花獎”“白玉蘭戲劇獎”“文華獎”等戲劇大獎。
2019年5月23日、24日,由上海話劇藝術中心出品的話劇《追夢云天》亮相美琪大戲院,作為第十二屆中國藝術節的參演劇目,角逐文華大獎。
退休多年,已經83歲的張先衡重新出山在劇中飾演新中國第一代飛機設計師。他在臺上流下了動情的淚水。劇中他的戲份并不多,但他所扮演的老一代科學家鄭天行的那份初心卻打動了許多觀眾。觀眾觀后說,鄭天行這代人對國家有著深深的情感,凝聚著我國老一輩科研工作者的鉆研、執著和無私奉獻的精神,直到人生暮年,還將自己的知識和經驗傾囊相授,希望后人強國復興,令人感動。
參演《追夢云天》,張先衡說他不是為了過戲癮。按理,到了他這個年齡可以不再演了,但劇組一致認為這個角色非他莫屬。一直將演戲視為生命的他不能推卻了,于是與20個演員共同努力,出色地完成了對劇中人物的塑造。
誠然,張先衡對戲劇表演的初心從未改變。從藝70年,在戲劇舞臺、電視熒屏和大銀幕上塑造了上百個人物。無論是大人物,還是小角色,在他看來都有存在的價值。有人問他,為什么各式人物他都能勝任。他笑了。原來,他有一個存儲了70年的“創作倉庫”。倉庫里藏著他在生活中對身邊人的觀察,藏著對文學作品中諸多人物的揣摩。看書的時候,他常常會看到一半停下來,假定自己是書中的人物,用演員的視角把人物的心理狀態體驗一遍。“有些角色可以在生活中去體驗,更多的角色則要從書本中去感受,別小看點點滴滴的積累,到了舞臺上它就會冒出來。”
離開張府,走出小區,已經華燈初上。但張先衡臨別時語重心長的話語又在我耳邊響起:現在有人把看戲當作一種娛樂,甚至將我們這個行業稱為娛樂圈,對此,我保留一定的看法。我至今認為,戲劇是有它的社會意義與社會使命的,它應該給人以思想上的啟發與審美上的引導。也許有人會說我太嚴肅或者守舊,但我還是想說,戲劇人要意識到自己的使命和責任。劇本是一劇之本,精品力作離不開好的編劇、好的導演和好的演員。做戲劇不是生產玩具的工廠,一定要有精神追求,去引領和啟發觀眾。

話劇《家客》海報

話劇《追夢云天》中飾演鄭天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