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山落雨

◇ 凍鳳秋

1.大癡

冷雨，時斷時續(xù)。

常熟虞山，走過寂靜的落滿了松針的甬道，站在青磚砌成的黃公望墓前。

曾經(jīng)，只要他安靜下來，整個世界都好像和他無關(guān)。他專注、癡迷于山水，看鶯飛草長，江流潺潺，漁人晚歸。

從50 歲到79 歲，他的行蹤似乎是一個永恒的謎。在他刪繁就簡的后半生里，所到之處皆是風景。

80 歲，他開始正式畫《富春山居圖》，講述一條河流的一生，講述時代和人類的悲喜，抑或不悲不喜。

死亡是一件遲早會到來的事情，他不著急。他忙著與熱愛的事情在一起，畫不完的畫，寫不完的字，走不完的路，看不完的景。

他畫出了山川自然的奧秘，最深沉的孤獨里有最柔軟的呼吸；他完成了理想的自我，渾厚蒼茫的筆觸里有真正的曠達和灑脫。

一揮手，就把4 年用盡心血完成的畫作贈與無用師弟。他已經(jīng)享受了種花的過程，不在意結(jié)果的得失。所有的浮名，都不如一場君子之交。

85 歲，他安詳離世，沒有遺憾。

在他去世150 多年后，《富春山居圖》被燒成兩截，《剩山圖》和《無用師卷》各自在歲月中沉浮輾轉(zhuǎn)。

像是親友之間的命運，生離死別，天涯斷腸，像是杜甫的詩句中所述“人生不相見，動如參與商”。

然而，藝術(shù)的魅力早已穿越時空而不朽。讀他的畫，如聽巴赫的交響樂，高嚴獨步，又微茫難測。

《富春山居圖》之外，《九峰雪霽圖》《快雪時晴圖卷》《剡溪訪戴圖》等，都有別樣的光芒，如蒼茫天際綻放的白蓮花，透著神性和潔凈，有種生命的崇高感。

如今，在這座氤氳著江南文化的虞山，大癡黃公望被一片靜謐的茶園環(huán)抱著，他的名字和經(jīng)歷已成為如我輩般蹉跎半生、立志向?qū)W之人的安慰。

我和西東書院的友人牽著手在黃公望的墓前合影，希望也像他那樣，到50 歲，人生的盛宴才剛剛開始。

那時，他與混沌平庸的前半生告別，從此只癡迷于內(nèi)心向往的世界。

“終日只在荒山亂石、叢木深筱中坐，意態(tài)忽忽”，感受深山幽壑古木泉流的靈性，在藝術(shù)中潛心修煉，從心靜意淡到虛納萬境，達到平淡天真這一文人畫的極高境界，成為中國山水畫的里程碑式人物。

我們也能夠找到心中的勝景嗎？

循著內(nèi)心深處的聲音，我們已然在路上，“落花隨水去，修竹引風來”，縱然緩慢，終將抵達。

2.如是

準備上車時，忽然想起了什么，轉(zhuǎn)身就往石亭方向奔去。

那是河東君柳如是的墓。

暮色中，環(huán)顧略顯凌亂的四周環(huán)境，有點兒失望，有點兒心疼。

這樣一個奇女子，生逢亂世之中，明艷動人的外表下，是怎樣一顆高潔如雪的心。她從十里秦淮的槳聲燈影里走過，卻挑起一個時代的風骨，慷慨勇毅，深明大義。她一生獨立倔強，不屈服于命運安排，以自身的才華和智慧，終于覓得真愛和尊嚴。

誰曾想，這是一個棄嬰，被賣，被收養(yǎng)，又被賣，飄零的時光里，她叫楊愛，小小年紀，她就知道，比起顧影自憐，更重要的是學會自愛。

幾年后，乘船下蘇州，見兩岸遠山如黛，她借用辛棄疾的詞句，“我看青山多嫵媚，料青山看我應如是”，為自己取名：柳如是。

她從不輕許芳心，遇到過懦弱和背叛，她及時止損。

她曾女扮男裝，自號柳儒士，去常熟山莊拜會天下名士，邂逅當時文壇領(lǐng)袖錢謙益。從此，人生豁然開朗。

他不顧世俗眼光，大禮聘娶。船上被扔滿瓦礫又如何，只有他能讀懂她的滿身才情和獨特光芒。

從此，絳云樓中詩意唱和，山水之間攜手徜徉。

后來的家國之難，當他的軟弱失節(jié)為世人唾棄，她以正直聰慧和魄力奇?zhèn)ヒ稽c兒一點兒影響他，終于喚起他的民族大義，從清廷辭官，后來長年堅持反清復明。

290多年后，在昆明西南聯(lián)大，一個叫陳寅恪的學者得到一顆據(jù)說是錢柳故宅紅豆山莊一棵紅豆樹上所結(jié)的紅豆。

就是這顆紅豆，讓陳寅恪在晚年寫下80 余萬字的《柳如是別傳》，將中國文學中最為深細優(yōu)美的心靈世界與史學中最為沉痛悲壯的興亡史事合一。

奇女子如今孤獨地躺在虞山腳下，臨著大路。墳墓旁的石亭楹聯(lián)上刻著的柳如是手書“遠近青山畫里看，淺深流水琴中聽”。

畫里看，柳如是的工筆畫宗宋院體而自具清氣，寫意秉元人筆意更加樸素簡約，雅逸柔和，頗具書香之韻。

她的《花卉冊》《人物山水冊》現(xiàn)藏美國華盛頓弗利爾美術(shù)館，前者畫面中蘭花、牡丹、雞冠花、芍藥秀麗柔美，在造型和用色上，特別是花瓣與樹葉在色彩漸變和層次的表現(xiàn)上，顯示出深厚的功力和特有的細膩情感。后者有濃郁的寫意性，畫中的文人雅士或亭中撫琴，或悠游湖上，或江上獨釣，加上八大山人的題跋，率性的畫風與靈動的字體相得益彰，深得文人畫意趣。

紙本《月堤煙柳圖》現(xiàn)藏于北京故宮博物院，畫中月亮半隱半現(xiàn)，楊柳于風中搖曳生姿。一座小橋隱沒在濃密的柳林中，間以亭臺畫舫布局，遠處桃紅點綴，柳下春潮水急、小舟自橫，一派醉人的江南初春景象。

畫面右側(cè)是錢謙益大篇幅的題跋：“寒食日偕河東君至山莊，于時細柳籠煙，小桃初放，月堤景物殊有意趣，河東君顧而樂之，遂索紙筆坐花信樓中圖此寄興”。

據(jù)說，這是現(xiàn)存歷代女性畫家中的第一幅寫生山水圖，在中國畫史上具有重要的意義。

生命易逝，藝術(shù)不朽，還在娓娓訴說當年的妙蹤和情致。

3.南歸

言子墓莊嚴質(zhì)樸，在巍巍虞山上。

莫名地，一種闊大和清朗的感覺從心底升起，此前縈繞的些許陰郁與冷清至此煙消云散。

拾階而上，沖天式石坊上刻著“道啟東南”“文開吳會”“南方夫子”的字樣。

言子便是言偃，字子游，孔門七十二賢中唯一的南方弟子。

《論語》中曾八次提到子游。子游才華出眾，與子夏同為孔門文學科的高足。

他不僅以習禮自見，更能行禮樂之教。他曾在魯國做官，出任武城的邑宰，充分踐行孔子關(guān)于禮樂之治的教導，故邑人皆弦歌也。

子游還善于識別人才，發(fā)現(xiàn)了一位叫澹臺滅明的有才干卻從不投機取巧的人。

據(jù)《孔子家語》《禮記》等記載，子游學習十分勤奮，遇到疑難問題常向孔子請教，孔子曾在他面前講出“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選賢與能，講信修睦”的話語，描繪心中理想社會的美境。

子游學成后南歸，為江南文化的繁榮做出了很大貢獻。去世后，得到后人崇敬，累世不絕。

唐開元八年，被列為孔門十哲之九，入孔廟受祭。明嘉靖年間，被封為“先賢言子”。清康熙、乾隆帝南巡，均賜御筆題書匾額。

古柏蒼勁，風景幽峭，細雨淋濕了石坊，歲月斑駁了題字，沿高高的石階向上，腳步疲憊中卻感到精神的振奮。

站在始修于西漢時期的墓前，想起《劉海粟繪言子墓圖》，用墨濃淡相宜，筆觸蒼勁有力，畫面透著上世紀二十年代，劉海粟帶上海美專師生到虞山寫生，被言子墓豐厚的歷史文化內(nèi)涵和四周峰巒林壑、蔚然生秀的美景感染，先是繪就油畫《言子墓》。兩年后，又以油畫寫生為基礎(chǔ)，提煉出清新開闊的意象，一氣呵成完成同題材中國畫，為其藝術(shù)生涯立下一塊從西畫到中國畫創(chuàng)作的里程碑。

吳昌碩在畫上有題跋：吳中文學傳千古，海色天光拜墓門。云水高寒，天風瑟瑟，海粟畫此，有神助耶！丙寅秋，吳昌碩，年八十三。

吳中文學藝術(shù)傳千古，江湖盛傳“虞山派”，有這樣的說法：虞山藏書讀書樂，鐵琴銅劍第一樓；虞山畫派王翬創(chuàng)，畫祖還有黃公望；虞山琴派嚴天池，古琴藝術(shù)傳萬世；虞山印派林鶴田，篆刻刀法氣宇軒；虞山詩派錢牧齋，絳云書樓胸中載；虞山書法不成派，草圣張旭醉唐代。

在虞山，文化的根脈綿延千年，如祥云瑞靄，似霞光流彩，化育人心，護佑蒼生；也如這綿綿細雨，滋潤心田，余韻流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