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穎穎,王倩倩,秦耿,房龍*
(1.中日友好醫院 消化內科,北京 100029;2.北京大學醫學部 中日友好臨床醫學院,北京 100029)
膽管梗阻是消化內科常見的疾病,惡性梗阻根治性手術切除率低,預后差,因此,盡早對膽管梗阻良惡性鑒別診斷至關重要,尤其對于有根治機會的早期惡性梗阻患者,而對于良性梗阻患者,也可以避免不必要的手術或藥物干預[1]。然而,血液生化檢查、無創性腹部影像學檢查往往無法做出準確診斷,易導致漏診或誤診,延誤最佳治療時機,最終的確診仍有賴于病理學證據。目前,內鏡下逆行性胰膽管造影(endoscopic retrograde cholangiopancreatography,ERCP)膽管刷檢仍是獲取病理學證據的主要手段,貼近病變刷檢獲取病理的同時,又可以避免膽管活檢造成膽道出血、穿孔等風險[2]。而當細胞學診斷依據不充分時,隨著分子生物學技術的發展,膽管刷檢細胞學與KRas 基因突變聯合檢測是否可提高對惡性膽管梗阻的診斷效果,尚需要臨床進一步驗證。本研究對膽管梗阻患者進行膽管刷檢、K-Ras 基因突變檢測,對兩種診斷方法單獨及聯合檢測診斷惡性膽管梗阻的靈敏度、特異度、準確率進行評價和比較,評估膽管刷檢細胞學、K-Ras 基因突變檢測在惡性膽管梗阻早期定性診斷中的價值。
以2021 年1 月—12 月因膽管梗阻在中日友好醫院消化科住院治療的患者為研究對象。入選標準:(1)年齡及性別不限;(2)腹部B 超、CT 或核磁證實肝內外膽管梗阻;(3)進行ERCP 手術的患者。排除標準:(1)全身一般情況差,不能耐受胃鏡檢查及ERCP 膽管刷檢;(2)凝血功能障礙,無法耐受有創性操作;(3)除肝膽胰外的其他臟器惡性腫瘤伴肝臟轉移導致肝內外膽管受累;(4)任何原因導致的食管胃底靜脈重度曲張者。
良惡性膽管梗阻診斷標準:病理學未見明確惡性腫瘤證據,包括膽管活檢病理、追加手術后病理、膽管刷檢、膽汁細胞學等,或臨床隨訪半年以上仍未發現惡性征象且患者生存良好者,最終診斷為良性膽管梗阻;病理學證實存在惡性腫瘤,或臨床隨訪證實為惡性病程者,最終診斷為惡性膽管梗阻。
1.2.1 膽管刷檢:患者俯臥或側臥于手術床,全身靜脈麻醉后,常規ERCP 操作,首先采用電子十二指腸鏡(日本Olympus TgF)進鏡至十二指腸降段乳頭開頭處,插入黃斑馬導絲,體外X線透視確認導絲進入到膽管內,隨后碘伏醇造影明確膽管梗阻部位,沿導絲插入細胞刷(美國Boston Scientific RX Cytology Brush),在膽管梗阻部位刷檢2次,每次在膽管梗阻部位往復移動大約10 次,刷檢細胞全部置入液基細胞瓶(中國廈門麥克奧迪醫療診斷系統有限公司Non-GYN 型),半小時內送至病理科,1 份進行細胞學檢測,1 份進行KRas基因突變檢測。
細胞學陽性判斷標準[3]為:(1)細胞大小不等,排列紊亂;(2)細胞核增大,核外形不規則,染色質增粗,核深染;(3)核漿比例(核質比)增大。中日友好醫院病理科將細胞學診斷劃分為:癌細胞、高度可疑癌細胞、可疑癌細胞、核異質細胞、未見癌細胞。癌細胞、高度可疑癌細胞、可疑癌細胞或核異質細胞提示病理學存在惡性腫瘤證據。
1.2.2 K-Ras 基因突變檢測:留取1 份膽管刷檢細胞液,進行K-Ras 基因第2、3、4 外顯子突變檢測,結果分為突變型及野生型,存在K-Ras基因突變者提示惡性膽管梗阻。
1.2.3 膽管刷檢聯合K-Ras 基因突變檢測:采用膽管刷檢聯合K-Ras 基因突變進行診斷時,其中任何一種方法陽性,即可診斷為惡性膽管梗阻。
應用SPSS24.0 進行統計學分析。以病理學及臨床隨訪結局作為金標準,比較膽管刷檢、KRas 基因突變及膽管刷檢聯合K-Ras 基因突變對惡性膽管梗阻定性診斷的靈敏度、特異度、準確率等指標。率的比較采用χ2檢驗進行統計分析。
2021 年1 月—12 月,本研究共納入93 例膽管梗阻患者,其中2 例患者退出,要求轉外院治療或返家,1例胃癌伴肝臟轉移,1例食管胃底靜脈重度曲張。結合病理學及半年的臨床隨訪,確診良性膽管梗阻32 例,惡性膽管梗阻57 例,其中有原發性膽管惡性腫瘤46例,胰腺惡性腫瘤11例(圖1)。

圖1 患者納排流程圖
2.2.1 膽管刷檢診斷結果
表1 示細胞學陽性率,惡性膽管梗阻患者為52.6%(30/57),良性膽管梗阻患者為3.1%(1/32)。膽管刷檢細胞學診斷惡性膽管梗阻的靈敏度為52.6%(30/57),特異度為96.9%(31/32)。

表1 膽管刷檢對膽管梗阻的定性診斷
2.2.2 K-Ras基因突變診斷結果
表2 示K-Ras 基因突變率,惡性膽管梗阻患者為60.8%(31/51),良性膽管梗阻患者0(0/32)。K-Ras 基因突變對惡性膽管梗阻定性診斷的靈敏度為60.8%(31/51),特異度為100%(32/32)。

表2 K-Ras基因突變對膽管梗阻的定性診斷
2.2.3 膽管刷檢與K-Ras基因突變診斷結果的交叉對比
表3 示,在57 例惡性膽管梗阻中,30 例膽管刷檢細胞學呈陽性,其中15 例可見明確癌細胞,4例高度可疑/可疑癌細胞,11 例可見核異質細胞,K-Ras 基因突變率相應為86.7%(13/15)、75.0%(3/4)、72.7%(8/11)。在15 例可見明確癌細胞的患者中,K-Ras 基因突變率也未能達到100%,仍有2例患者K-Ras 基因為野生型。27例細胞學陰性患者中,7 例發生K-Ras 基因突變,表明在惡性膽管梗阻中,膽管刷檢細胞學陰性而K-Ras 基因發生突變者達25.9%(7/27)。因此,需將膽管刷檢細胞與K-Ras基因突變進行聯合檢測。

表3 膽管刷檢與K-Ras基因突變診斷結果的交叉對比
2.2.4 聯合檢測診斷結果
表4 示,膽管刷檢聯合K-Ras 基因突變診斷惡性膽管梗阻的靈敏度為72.5%(37/51),特異度為96.9%(31/32)。

表4 膽管刷檢聯合K-Ras基因突變檢測對膽管梗阻的定性診斷
2.2.5 3種檢測方法的診斷結果比較
表5 示,膽管刷檢聯合K-Ras 基因突變檢測可提高對惡性膽管梗阻診斷的靈敏度,增加診斷的準確率,與膽管刷檢細胞學檢測比較,差異均有統計學意義(P<0.05),同時降低誤診率。

表5 3種定性診斷方法的比較
為評估膽管刷檢、K-Ras 基因突變及兩者聯合檢測這3 種檢測方法對惡性膽管梗阻定性診斷的價值,本研究最終納入89 例膽管梗阻患者,其中57例惡性膽管梗阻,32例良性膽管梗阻。膽管刷檢診斷惡性膽管梗阻的靈敏度、特異度、準確率分別為52.6%、96.9%、68.5%,K-Ras 基因突變的診斷結果為60.8%、100%、75.9%,膽管刷檢與KRas 基因突變聯合檢測的靈敏度可提高至72.5%(37/51),準確率可提高至81.9%(68/83),與膽管刷檢細胞學檢測比較,差異均有統計學意義(P<0.05),可推薦作為惡性膽管梗阻定性診斷的常規檢測手段。
膽管癌是繼肝細胞癌之后第二大常見的肝臟惡性腫瘤[4]。在解剖學上,膽管癌可劃分為肝內、肝門區和肝外膽管癌,其中以肝內膽管癌最為常見。肝炎病毒感染、炎癥、吸煙飲酒、肥胖、糖尿病等均認為是膽管癌的危險因素[5]。最新的全球癌癥流行病學調查數據顯示,在過去的幾十年中,膽管癌的發病率和死亡率在全球范圍內呈逐步上升趨勢[6]。手術切除是唯一的根治方法,然而,膽管癌惡性程度高,很少能在早期確診,大多數患者確診時已發展至不能手術切除的晚期階段,即使存在手術機會,在完全手術切除后,也存在術后短期內復發及遠處轉移的風險,預后極差,據文獻報道,確診后患者生存期<12 個月,5 年生存率僅為5%~15%[4,7]。因此,對于可能治愈的早期膽管癌,早期準確診斷至關重要。
早期鑒別良性和惡性膽管梗阻是非常困難的,盡管在過去的數十年里已經發展了多探測器計算機斷層掃描、核磁共振胰膽管造影及超聲內鏡等檢查,但單純影像學檢查對惡性膽管梗阻的診斷效果仍然有限。隨著內鏡技術的發展,ERCP被廣泛用于獲取不明性質膽管梗阻的病理學證據,包括膽管活檢、膽管刷檢等,理論上,膽管活檢可以獲取更大的組織樣本并做出更準確的病理學診斷,但由于技術難度大,膽道出血、穿孔手術風險高,手術操作時間長,在很大程度上限制了膽管活檢在臨床中的廣泛應用[8]。因此,ERCP 膽管刷檢仍然是目前膽管癌的主要診斷方法,因為它在技術上易于實施,手術時間短,并發癥發生率低,但其靈敏度和特異度比較有限,還存在很大的改進空間[2,9]。比如最近一項研究表明,在55例已明確診斷為惡性膽管梗阻患者中,單純膽管刷檢細胞學的靈敏度僅為47.1%[9]。與之相似,日本學者進行的一項研究表明,膽管刷檢對惡性膽管梗阻定性診斷的靈敏度、特異度、準確率分別為36.1%、100%、50.0%。而在本研究中,膽管刷檢的靈敏度為52.6%,靈敏度為中等水平,與既往研究結果不完全一致,但符合文獻研究中的靈敏度波動范圍。
細胞學診斷的靈敏度會受到諸多因素影響,可能的因素包括:刷檢細胞量[1]、重復刷檢頻率、內鏡醫師的技術、細胞學病理醫師的經驗、總膽紅素水平、患者年齡、腫塊>1cm[10]、梗阻長度>1cm[11],上述因素均可能影響膽管刷檢細胞學的陽性率。細胞量獲取不足被認為是細胞學靈敏度低下的主要原因,提示在臨床實踐中,應在膽管梗阻部位重復多次刷檢,以盡可能提高膽管刷檢細胞學的陽性率[1]。既往一項研究的單因素聯合多因素邏輯回歸分析發現,年齡增長、總膽紅素水平升高及腫塊大小是細胞學陽性的獨立預測因素[10]。而另一項研究的多元邏輯回歸分析表明,總膽紅素水平>4mg/dl 是膽管刷檢細胞學陽性的獨立預測因素,這表明總膽紅素水平可能影響膽管刷檢細胞學的診斷效果[8,10]。據文獻報道,受上述多因素的影響,膽管刷檢細胞學靈敏度波動于20%~50%,單純細胞學檢測無法滿足臨床實際需求,需聯合其他診斷方法進一步提高診斷的靈敏度。
隨著分子生物學技術的快速發展,對膽管癌生物學行為、潛在發生發展機制、靶向治療藥物及預后標志物的探索均已進入分子時代。例如Morita 等[4]指出經過數十年對膽管癌基因組的探索,基于基因組學特征,已成功開發出針對膽管癌的臨床分子靶向藥物,如成纖維細胞生長因子受體抑制劑(fibroblast growth factor receptor,FGFR)和異檸檬酸脫氫酶抑制劑(isocitrate dehydrogenase,IDH)。再如Kinjo 等[7]通過對膽管癌患者進行預后生存分析,發現SUOX 和GLUT1 可作為膽管癌的新型預后生物標志物。然而,總體預后差,藥物治療效果欠滿意,促使研究者們重新聚焦于膽管癌的早期診斷。有研究發現,與膽管癌相關的幾種潛在驅動突變包括K-Ras、p53、IDH1 和PTEN 等[10],其中又以K-Ras 和p53 研究較為廣泛[12]。K-Ras 為RAS 基因家族的一名重要成員,含有4個編碼外顯子和1個非編碼外顯子,共同編碼KRAS 蛋白,又稱為p21 蛋白,在調節腫瘤微環境,以及細胞增殖、侵襲遷移等細胞生物學過程中發揮重要作用[13]。研究表明,K-Ras 基因的功能增益突變為膽管癌中最常見的變化之一,活化的K-Ras 基因突變導致Ras/Raf/MEK/ERK 通路發生級聯反應和過度活化,腫瘤細胞過度增殖而凋亡減少,從而導致膽管癌的發生發展[14,15]。鑒于KRas 基因突變在膽管癌發生發展中的核心地位,國內曾有研究評估了K-Ras基因突變對膽管癌定性的診斷價值,結果顯示在膽管癌患者中,K-Ras基因突變率為30.0%~43.75%,定性診斷膽管癌的靈敏度、特異度、準確率分別為38.46%、100%、61.9%[1]。而另一項研究的研究結論與之相反,膽管癌患者的K-Ras 基因突變率高達77.19%[16],這與我們的研究結果較為接近。
綜上,在惡性膽管梗阻的定性診斷中,單一的診斷方法各有優劣、很難得出最終診斷結論,將多種診斷方法結合起來可能更有助于做出準確的診斷。因此,膽管刷檢細胞學與K-Ras 基因突變聯合檢測的診斷效果優于單一方法檢測,聯合檢測有助于惡性膽管梗阻的早期定性診斷,建議廣泛應用。當然,本研究的局限之處在于單中心、小樣本,還需在前瞻性、多中心的大規模研究中進一步驗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