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一九四四年的事件》為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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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2年3月,駱賓基由香港返回桂林,在桂林市區和鄉下多地輾轉,盡可能在維持生活的同時堅持創作,直至1944年桂林大撤退前夕才離桂去渝。桂林時期的生活和交游,對于駱賓基的社會感知、情感結構和文學創作,產生了相當大的影響。日后提及這段時光,他不無懷戀地說:“我的主要一些的短篇小說,都是在桂林寫的。如《老女仆》、《父親——康天剛》(按:應為《鄉親——康天剛》)、《北望園的春天》、《一九四四年的故事》(按:應為《一九四四年的事件》)等。在桂林的時間并不長,但是寫了不少東西。桂林時期的生活,是我很難忘的,那是在我的文學生涯中,最關鍵的一個創作時期,是我寫作史上的一個高潮。”①誠然,作為國統區文化重鎮,戰時的桂林可謂文人薈萃、書店林立、出版業興盛。雖然皖南事變后,在蔣介石政府查禁政策的影響下,桂林的文化事業有所消沉,但仍然最大限度地保留著國統區的文化種子,為知識分子提供了較為自由的創作環境。1942—1944年的駱賓基,正是在此地迎來了他創作上“黃金色的收獲期”。
韓文敏曾評價:“進入40年代,他(按:駱賓基)的長篇《幼年》,以及《北望園的春天》《老女仆》《鄉親——康天剛》等優秀的短篇,才仿佛是獲得了果膠酶的果實一樣具有一種成熟的香甜。這些作品從題材到內容、主題,直到形式、風格才真正顯示出一種獨特的色彩,從此,中國現代文學寶庫中出現了‘駱賓基式’的名篇。”②從寫作時間和完成質量看,《一九四四年的事件》同屬作家創作日臻成熟的產物,但小說問世后卻并未在文壇引起多大反響。長時間以來,對于該篇小說的批評都附麗在駱賓基整體研究之上,關注點也多集中在題材的批判性、風格的喜劇性,而對于小說內在形式和意義的集中探討,微乎其微。事實上,《一九四四年的事件》與《北望園的春天》《幼年》等備受讀者和研究者關注的“‘駱賓基式’的名篇”分享著相似的現實經驗和形式自覺,作家在創作時有意沿用了他歷來所擅長的第一人稱回溯性視角,并通過大量的轉述與嵌套的回憶,使文本呈現出多元、復雜的面向。因此,回歸駱賓基寫作時的戰時語境,并以轉述和回憶為切入口打開文本,或許有利于我們理解作家寫作的深意。
1945年元旦,蔣介石發表《告全國軍民同胞書》,沉痛回顧了1944年全國抗戰情況:“回溯這八年以來,要以去年這一年為危險最大而憂患最深的一年?!覀冊谶@八個月來,國土喪失之廣,戰地同胞流離痛苦之深,國家所受的恥辱之重,實在是第二期抗戰史中最堪悲痛的一頁……”③這里,暫且按下1944年4月后日軍發動的“一號作戰”不表,1944年的中國的確處在相當低落的境地:連年戰爭,民心士氣逐步消退,經濟困境逐漸加深,社會結構分崩離析,厭戰、悲觀的情緒不斷蔓延④。駱賓基《一九四四年的事件》,正是將故事背景錨定在1944年這一“陰郁的年份”⑤。小說開頭,作家饒有意味地以第一人稱敘事者“我”此時此刻“幸福的嘆息”開篇,繼而以回溯性的視角耐心地描述了40年代的戰時圖景:
那時候中國的人們都是在窮困和疾病里生活,過著掙扎一天是一天的苦難日子,誰也不知道這一個月以后的生活怎樣,誰也不敢想,一個月以后是不是還能活下去,物價一天比一天高。我還記得一九四四年剛開始,中國農民銀行掛牌的黃金標價是一萬二千元法幣一兩,可是一個禮拜的工夫,就漲到二萬四千,你想想,我們中國人民怎樣生活吧!尤其是那些靠著月薪養家的中下級公務人員和那些沒有固定收入的自由職業者,教員以及普通的市民們。⑥
這里,作家用了相當平實的筆觸,將戰時大后方的惡性通貨膨脹清晰呈現。值得注意的是,有別于作家同時期同類題材創作中滲透于人物對話、心理等后臺的戰時文化語境,這個談時局、發政論的開頭實在顯得過于直白甚至笨拙,令人興味索然。然而,這一直截了當的書寫,恰恰提示了時代背景、政治經濟話語在當時國人生活中的不可或缺——它為“一九四四年的事件”搭建了“戰爭之框”,只有理解和把握戰時處境和心態,才能理解故事的種種因果和人物的種種選擇。具體到文本,小說中的主人公袁大德,便是一個被戰爭扭曲變形的個體。他甫一出場,便是一副肉體和精神都處于“病態”的模樣:
他是一個讀書人,名叫袁大德。實在他的生性正直,是一個又心軟又氣粗的好人。見了外人總是沒有一點意義的笑笑,連他自己也知道那種笑是多么不值錢似的,可是在家庭里,他又施展他的暴虐了。若是一天不和他老婆吵嘴,鄰居們就一定會擔心他是病倒了。可見他的脾氣是怎樣的壞了。他的體質也非常衰弱,自然他的臉色灰白,由于營養不良,由于工作的過度緊張,那時候就聽說夜夜出盜汗,三年的書記生活,在他身體和精神上的損傷,是很顯著的。⑦
這里,作家一邊刻意提醒我們,這是一個“生性正直”“又心軟又氣粗的好人”;一邊又通過“沒有一點意義的笑笑”“不值錢”“施展……暴虐”“吵嘴”“擔心他是病倒了”等詞語暗刺他的心理失調和混亂。這種表達上的裂隙,讓我們對袁大德的社會關系、家庭關系以及心理狀況投入更多的關注。
借助于后文袁大德妻子的回憶,我們能夠判斷出二人的結合是典型的“抗戰夫妻”。雖然袁大德在婚前對妻子有種近乎深情的迷戀,但戰時的流動遷徙才為二人的婚姻提供了最大的可能。“亂世男女離合,本屬尋?!雹啵T第、身份的不相匹配,女方婚前已懷有一子,這些過去婚娶的阻礙被戰爭所打破,取而代之的是新婚姻觀、新道德觀的生成。因之,大部分人可以在自由戀愛的前提下,自主結合?;楹?,袁大德與妻子曾度過一段相對和諧的時光,“生活的很好”,“可以天天吃到肉了”⑨。在此,作家用飲食這一最基本的生存需求來界定兩性關系,本身即是一種帶有鮮明指向性的戰時書寫。它提醒著我們婚姻、家庭在這一特定歷史階段的復雜、脆弱與不確定,潛在的家庭危機一觸即發。正如有研究者所指出的,“戰時的生活變遷,戰時的心理變化”當然會深刻投擲在“兩性的婚姻”里,而“亂世的思想動蕩,亂世急劇變動的社會變革”也會使“社會病態”同時呈現在“人們的生活”中⑩。小說中透露,從袁大德“到大后方的政府機關當書記起,他的脾氣就越變越壞了”。袁大德的三年書記生活,關聯的乃是1942年開始的惡性通貨膨脹全面爆發的歷史,“靠著月薪養家的中下級公務人員”在這場災難中首當其沖。他們的酬勞趕不上通貨膨脹的速度,到1944年,袁大德“只能拿到一百二十元的月薪,加到一塊兒剛剛能買八十斤糙米”,基本的生存只能勉強維持。朱迪斯·巴特勒在《戰爭的框架》一書中指出戰爭時代生命所需的維系條件:“生命脆弱不安,這句話意味著,維持生命的可能性依賴于社會政治條件,而不僅僅取決于想象的內在生命力”,“沒有維系生命的最基本條件,生命的存續也就無從談起”。戰爭語境改變了傳統中國士農工商的差序格局,知識分子昔日所擁有的榮譽和地位已成過眼云煙。身為讀書人,袁大德在戰時所能獲得的政治以及物質上的保障微乎其微,他既無法在一個混亂、貧困的社會獨善其身,也無法像生意人四處鉆營、囤積居奇,只能在一個頹敗的局勢中竭盡全力謀求生存。而這一脆弱不安的個體與無法忍受、無法逃避的環境之間的對抗,正像是螳臂當車,因此,神經的衰弱、精神的病態成為某種必然。
而袁大德生理和精神的病態,直接影響了他與妻子、與孩子之間的情感關系。在關于第一次世界戰爭中男性彈震癥的研究中,有學者指出戰爭的壓抑體驗對精神的影響,并剖析了父權價值與男性性別角色期待在其中所起的作用,“無權會導致病態,當一個人在一個可以控制的世界中失去了控制感和自主性,長久的傷痛就會出現”,“許多人特別容易失去控制而激動起來,語言粗魯,觀點激烈,讓人害怕”。在袁大德這里,他的戰場雖然不在前線,但仍然經歷著戰時環境所帶來的壓抑體驗——政治上的混亂、物質上的貧瘠、工作上的侮辱,使得他陷于一種毫無自尊、毫無權力的病態之中。身上肩負著的經濟負擔仍是如此沉重,知識分子的體面和一家之主的地位又難以維系。在這個失控的世界,他看誰都不順眼,但囿于自身的身份、職業、學養,只能勉力在公共空間保持表面的鎮靜,一旦回到私人空間,就不可避免地會有情緒的爆發。正如朱迪斯·巴特勒所言,“擔心暴力降臨己身的焦慮總會伴隨著施暴的欲望,只因以暴易暴循環中的所有人都是同等脆弱”,戰爭年代摧毀了正常的社會秩序、家庭秩序和心理秩序,矛盾、欺騙、暴力逐漸浮出歷史地表。在袁大德這里,與妻子爭吵、向孩子發火,乃是家常便飯,有時甚至情緒失控,動手暴打妻子,小說借助于“我”這一鄰居的視點,窺探并見證了袁大德向妻子施暴的全過程:
出事的前八九天,袁書記兩口子破例的撕到一塊兒了。那天是禮拜,我正坐在臺子前吃午茶,就聽見袁書記老婆那并不響亮的聲音說:“你打死我吧!你打死我吧!你這個喪良心的,你這個牲口!”她喘吁的聲音比話聲還真切。我就匆匆走過去俯在后窗上向外看了。只見袁書記臉色蒼白地站在門口里邊,眼睛像瘋子似的,兩手叉腰,牢牢地站在那兒,仿佛他老婆披散著頭發正在向他懷里投,口里還似乎咬著一個類似發針的東西,那會子,只看見袁書記的兩臂一揮,他老婆就倒退開去,就聽見那個陰沉的屋子里爆發了一陣響聲,聽聲音,是碗櫥鍋盆之類的東西飛了一地,而且還有玻璃之類的東西發出的破碎動靜。
受制于“我”當時所處的位置,“我”對于這場鬧劇的還原其實是比較片面的——重聽覺而弱視覺,甚至夾雜了一些自己的主觀推測(如“仿佛”“似乎”“聽聲音”等詞的暗示)。但讀者仍能從中感受到袁大德夫妻二人決裂之深,也為昔日愛人被生活磨折成怨偶唏噓不已。袁大德的這一次家暴事件,成為壓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更為后來發生的搶劫案埋下導火索。施暴過后,家中一片狼藉,妻子陷入昏迷,八個月的胎兒流產,兩個孩子大受驚嚇。袁大德看似成為這場打斗的勝利者,但實際上卻被戳破其無能的本質,而過去家庭中殘存的那些美好記憶也被撕扯得粉碎。事實上,袁大德的困境在當時并不鮮見,個體與家庭的毀滅只是社會創傷的縮影,在1944年這一“陰郁的年份”中,袁大德們的困境顯得真實可信,也更引人深思。
出于對困境的省思與對親者的愧疚,袁大德開始謀求新的出路,“一九四四年的事件”的核心講述的正是袁大德鋌而走險,攔路搶劫的故事。小說中,看似連貫的情節其實依賴于各個當事者和目擊者碎片化經驗的拼貼,頻繁出現的“口供”一詞,正可以作為印證。首先,作為口供,它來自當事人和目擊人對歷史事實的回憶,這意味著它具有某種“后顧性”和“重構性”。因為“它總是從當下出發,這也就不可避免地導致了被回憶起的東西在它被召回的那一刻會發生移位、變形、扭曲、重新評價和更新”,歷史事實不可能被完全復原。其次,口供又是一種頗為特殊的關涉利益與立場的回憶,“不同的目擊者對于同一個事件,有不同的說法,由于他們或者偏袒這一邊,或者偏袒那一邊,或者由于記憶的不完全”,最終導致對同一事件的不同呈現。再次,從口供到最終成文的檔案、卷宗,不可避免地需要經歷作為第三方的法律機關的介入、整理和綜合,口供逐步條理化、有序化的過程,也可能伴隨著過濾化的后果;而當口供最終以“我”之口被轉述出來,展陳在聽眾面前時,便經歷了多層間隔,所謂歷史細節的真實性和可靠性值得深思。
小說中,依據搶劫案的發展經過,依次出現了由“我”所轉述的袁大德、稅務官、豬販子、莊稼人等當事人及目擊人的陳述和證言。這些人雖然經歷著同一起事件,但卻分別持有不同的立場,從而構成一個“眾聲喧嘩”的場域。而第一人稱敘事者“我”的承審員的身份,恰好賦予了串聯諸人口供、平滑地講述這起事件的資格。事件中最先出場的是搶劫犯袁大德。按照袁大德的口供,他在事前對于搶劫的地點和對象做了謹慎的挑選和準備,無論是武器上騙得駁殼槍,還是在遠離城區的密林蹲守,抑或是對城市人的放過,都是袁大德有意識的選擇;雖然恰恰是這些有意識的選擇導致了搶劫的失敗,如果“他真的大膽一點,或者更殘忍一點”,“他也或許會成功了”。這里,細心的讀者會從這一既像是袁大德視點的自由間接引語,又像是“我”的遺憾嘆息的表達中,讀出微妙的反諷意味,也對后文的事態發展有了更多的期待。但在交代完袁大德的案前準備時,作家突然調轉筆鋒,插入一段曾路過出事地點的稅務官的口供:
那個稅務官是在握有那個地方行政和兵役權的鄉長家里賭了一夜牌,據他說,當時他身上還揣著約莫三萬多的法幣,事后,他是三遍五遍的慶幸性的逢著人便訴說,他是怎么從鄉長家里出來的,他是怎么路過那個有密林子的墓地,而且怎樣望見了一個穿著襤褸的灰土布大衣的人,又怎樣老遠向他注意,怎樣大膽的向他審視,走過去還回頭望了望他,若是他不機警,他相信那天一定先遭了搶劫,而且袁書記也不會被捕。實際上,他說的完全是一片夸耀自己的鬼話,正像一般人遇見失盜的鄰居,多半要多說兩句怎樣聽見可疑的門聲或是狗吠而表示他的機警超人一樣的。
此處稅務官的口供,其本質乃是被轉述的回憶,它有意識地被結構于“我”的敘述之下,使其遭受“我”的審視的目光,“實際上”三字即構成微妙的轉折,把稅務官的口供釘在了所謂歷史真實的對立面。通過后文“我”的敘述,我們了解到“袁書記是蹲在一塊墓碑背后的,他既沒有穿著灰布大衣,那個稅務官也沒有回頭望過”,因此,稅務官所言“完全是一片夸耀自己的鬼話”。然而,值得深思的是,當事人與目擊人之間的“口供對抗”,實際上具有很強的封閉性,除了衣著這一事后清晰可觀的證據外,稅務官所陳述的均為當時當地的狀況,除了袁大德和稅務官外無人知曉,即便可由之后豬販子的證言加以推測,但也并非絕對可信。那么,“我”的這一具有明確傾向性的判斷因何而發,實在值得深究。無獨有偶,在后文敘述袁大德與豬販子的糾葛時,敘事者“我”的聲音也表現得尤為明顯。
從出場開始,豬販子的形象似乎就并不討喜:
這個豬販子確實夠蠢的了。肥闊的額,肥闊的肩,肥闊的背,肥闊的嘴唇,他的脂肪過多了呀!不是貪睡的人,是不會這么肥的,不是惰性十足的人,也不會那么蠢的。
如果說,對豬販子“肥闊”外貌的描述可能是基于現實的生發,情有可原;那么,“蠢”“貪睡”“惰性十足”等詞,已經超出了正常情況下對他人第一印象的判斷,而暗示了敘事者揶揄、嘲弄的心態。何況,豬販子還是這起搶劫案中的受害者,一個本該處于被同情、被安慰位置的主體,這實在構成了對讀者習慣性認知的冒犯和顛覆。而這種揶揄、嘲弄的心態,幾乎深入每一段有關豬販子的描寫之中:
豬販子一看見槍口,和那副蒼白的臉色就立刻知道要出事了。就是再愚蠢一點的人,也有他的某一部分的靈性的。
…………
你怎么說他愚蠢呢!愚蠢就在這里,若是他不愚蠢,他只要有一分聰明的話,那么袁書記也不會給他捉住了。只有愚蠢才有愚蠢的福氣,要不,他們怎么會吃的挺肥呢!
被搶劫者渾身圓肥、福氣滿滿,最終逃過一劫,反倒是搶劫者面容蒼白、體質衰弱,遭受重創。這里,借助于語境,我們感受到所謂“靈性”“福氣”等詞語背后的諷刺意味,而豬販子的形象也愈加顯得滑稽可笑。這種不同尋常的書寫,在某種程度上暗示了“我”不僅僅是故事中限知的人物,而是一個更超越的具有審判眼光和價值立場的觀察者。因此,小說看似回到事發現場,營造多聲部之間的對話,實際上可能只有一種聲音操控全局??勺饔∽C的是,在有關搶劫案過程的描寫中,當事人袁大德的心理活動幾乎完全缺席,而代之以第一人稱敘事者“我想”所引發的一系列揣測,這在素以人物心理描寫見長的駱賓基這里實屬新鮮:
袁書記匆忙的就去解他的粗布扎腰帶,那會子,他還四下巡望著,他是那么匆忙,當時竟把他的粗布扎腰帶塞進褲袋里去,那個豬販子一說到這,就又要動手,并且嘟嘟不休的向他問:“你娘的,你要我的扎腰巾作什么?”我想,那時候,袁書記向他問是在精神混亂的狀態了。要不,他絕不會把他的破腰巾也塞進褲袋里去的。
…………
可是他一背身,那個豬販子就又隨著他喃喃不休了。說是:“還我吧!先生!”到底袁書記站住了,我想,這不是由于那個豬販子的謊話打動了他的天良,而是他苦于不能擺脫那喃喃不休的追隨。
“我”的摻雜了個人態度和見解的轉述,在某種意義上決定了“一九四四年的事件”的講述性質。正如巴赫金所言:“用何種形式表現他人話語,如何嵌進說明他人話語(文中可能老早就為引入他人話語作了鋪墊),這兩方面表現了一個統一的東西,即對他人話語采取一種對話態度;正是這一對話態度,決定著轉述的整個性質,以及轉述時所出現的一切意義和語氣上的變化?!蓖ㄟ^“我”代袁大德發言,袁大德的心理活動最終獲得了“缺席的在場”,但也在客觀上阻斷了讀者對真正的歷史現場的重返,而且給讀者塑造了這起搶劫案之破綻百出的印象,仿佛“一九四四年的事件”本身是一件“沒有意義”的歷史事實(借用黃仁宇的話,AnEventofNoSignificance)。于是,原本陰郁的故事染上了喜劇的色彩。
趙園曾評價駱賓基在《一九四四年的事件》中對“搶劫過程”的書寫“是十足喜劇性的”,稱“作者的描寫也分外出色。于是,悲愴化為了戲謔。你又會嫌作者過分地沉溺于個人趣味了”。這種喜劇化的處理方式,自然是作家的主動選擇,在幾乎同一時期創作的《吳非有》《生活的意義》《老爺們的故事》《紅玻璃的故事》等作品中,都有類似的輕喜劇表達。但對于趙園此處“過分地沉溺于個人趣味了”的指責,我卻并不能完全認同。相較于前述作品,《一九四四年的事件》中的喜劇感顯得更為獨特,并不能僅僅用輕松、有趣、可笑來概括,而是透露出一種荒誕、“大難臨頭的幽默”。事實上,整篇小說中,只有關于搶劫案發過程的文字,具有喜劇甚至荒誕的色彩,而這恰恰本應該是整篇小說中最悲哀的部分。人物對話的不著邊際、人物行動的不合情理以及超越日常生活直抵靈魂深處的人性反思,不禁讓人聯想到駱賓基所推重的契訶夫。在《略談契訶夫》一文中,駱賓基曾提及自己年少時期閱讀契訶夫短篇《壞孩子》的感受是“忍不住笑”,然而,幾年過后,“不知道是由于自己經過了一些生活的磨練,對人的精神認識了一點,還是由于對契訶夫的作品讀得多了一些,在重讀《壞孩子》的時候,感到笑的成分減少了,而在笑的背后實在是隱藏著一些可憐和可痛的東西”。可以說,駱賓基對契訶夫的認識和理解是相當內在而深刻的,并且隨著時間的推移而日益豐富。契訶夫“為世人看得見的笑料和世人看不見的沒有形影的眼淚”無形中影響了駱賓基的文學表達方式,為他尋找到了真正有別于其他同時代作家的精神內蘊和審美特質。小說中借助于第一人稱敘事者“我”的過分干預而出現的這一抹亮色,讀罷更令人覺得主人公行為之不值得,也更顯得悲劇之悲無以復加。正如日本學者西野廣祥所言:“駱賓基的特點是不把悲慘當做悲慘來描寫,它包含著笑的內容……描寫悲劇不免使人憂傷,如不描寫憂傷氣氛反而更會加重悲劇的悲慘吧?!币舱窃谶@種悲喜相融的氛圍中,戰爭對人的異化最終在讀者的眼前呈現。
“一九四四年的事件”,最終以袁大德被轉解到握有“戰時緊急治安法令”的軍事裁判機關,被處以死刑告終。然而,作者并沒有因此停筆,而是賦予小說一個看似“多余”的結尾:
——現在可大不同了,我們是個科學化的現代國家了,——我們這位年老的隱者幸福的嘆息了。之后很有禮貌的起身向設宴的主人告退,走出門口,還聽見他的幸福的嘆息,并向主人說:我們這一代也受夠了苦難,到底是要結果的日子降臨了。接著是手杖觸著臺階石的聲音,可知院子里是多么寂靜。這是個月白風清的四月夜晚呢!遠方傳來一片蛙鳴!
這一極具抒情性的結尾,不由得讓讀者聯想到作者同年創作的小說《北望園的春天》,主人公趙人杰遐想中的“一片蛙鳴”在此化為“年老的隱者”和“我們”所直面的現實,而回憶中切身經歷的“苦難”也被“幸福”蒙上一層濾鏡。這個不落俗套的結局,讓人感到其中可能蘊含著作家的良苦用心。為何作家在這一時期如此頻繁地使用回憶的姿態去講述故事,又努力召喚“現實”中的幸福與詩意?或許吳曉東關于《北望園的春天》的解讀有助于我們理解這個問題:“結尾的回溯敘事帶來的是與之前關于北望園的空間敘事不同的感覺……懷念與反諷這兩種悖謬的感受并置在一起,復雜化了文本的意義圖景”?!般V嚒钡膶懽髋c閱讀體驗,顯然為《北望園的春天》與《一九四四年的事件》所共享,但相較于《北望園的春天》,《一九四四年的事件》中回憶的詩學或許更為復雜。
小說中,所有關于時局、關于人物、關于“一九四四年的事件”的敘述最終都被收束在結尾的宴席中,我們恍然大悟,“一九四四年的事件”乃是回憶中所嵌套的回憶。這一特別的敘述形式,時刻提醒著我們文本內部的張力。吳曉東曾指出:“作為一種文本形式存在的小說在結構層面必然生成某些形式化的要素,從而把小說結構成一個內在統一體。文學作品中內在化的思想和結構性的緊張關系最終會在形式層面表現出來,在這個意義上,形式總是內化了社會內容的‘有意味的形式’?!痹谶@篇小說中,回憶的嵌套就是這樣一個“有意味的形式”,它提醒著讀者經驗時間、敘述時間,以及設想中尚未到來的時間這三重時間的存在,提醒著讀者作家寫作時的歷史抱負與人性關懷。小說中,關于袁大德的結局幾乎沒有正面的文字描寫,反而花費了大量筆墨在“我”這個“局外人”身上:
我只審問了兩次,沒有宣判就移交給補我缺的一個法學院剛畢業的青年了。我在那件案子發生前的一天,就接到了調差的命令,可是我若當時主持判決,也不是不可以的,誰想到那位剛執法典和真理的先生,會那么正義,把他轉解到握有戰時緊急治安法令的軍事裁判機關里去呢!若是我能在那個縣份逗留一天,我不管怎樣忙,不管當地官紳們的餞別宴是怎么豐富,我也會抽空關照我那繼職者一聲。
在此,一個簡單的因調任新職而未參與審判的小插曲被作家鋪敘得非常詳細,而“我”的負疚與懊悔,也在此展露無遺。這一細節,首先指向回憶中的“我”,指向“我一生中的罪”。正如引文中多次出現的“若”“若是”等假設性語詞所暗示的那樣,袁大德的案件本可能存在轉機,但因為一系列的錯過和想當然,最終導致了悲劇性的結局。而這種悲劇性的結局,本質上乃建立在戰爭語境對生命的罔顧之上。小說中,“我”在得知袁大德轉解到軍事裁判機關時,曾趕回去和軍法官求情,那個“溫和的、有禮貌的、親切的”軍法官如是說:“你知道,先生,正因為戰時這種生活過不下去的人多,我們才要殺一儆百呢!我們是為國家維持社會治安的呀!”置袁大德于死地者,恰恰是理解他的脆弱處境與脆弱特質之人。這一頗具諷刺意味的設置,在某種意義上證明,諸如袁大德之流乃是“根本就算不上生命,而是可以肆意蹂躪卻無須憐惜、無須哀悼的‘賤民’”,“因為在戰爭框架的框定之下,他們早已遭到抹殺,早就成為已經逝去的幽靈”。而“我”在這一事件最后的離開和逃避干系,某種程度上也分享并默認了這一邏輯,這或許也是“我”之后選擇辭職并長久地飽受靈魂的折磨的原因之所在。
而借助于回憶的嵌套,袁大德的結局也指向了故事講述的“當下”。德國歷史學家德羅伊森在《歷史知識理論》中說:“現實生活中的任何一點、任何一個人、任何一件事,都是歷史的演變結果”,“過去的事,如果它不融化于現在某事之中,它就是真正過去了”,因此,“我們就應該把蘊涵在目前各種狀況條件中的過去事情呼喚出來,把過去的事情現實化”?!澳昀系碾[者”對于“一九四四年的事件”的結局的執著講述,恰恰反映了這一過去的事件在他這里并沒有真正過去,也永遠不可能過去。他企圖通過對過去的追溯和探照、對回憶的釋放和分享,獲得對已經發生的“歷史事實”的真正理解。因為只有“正視它們,用意識去注意它們,他才知道他與它們之間真正的關系;才有自己對自己的理解,以及知道自己是如何受它們的塑造及限制”,“要是沒有它們,他會什么也不是”。而對于“我們”這些與“年老的隱者”處于“共在”“共享”狀態中的聽故事的人而言,歷史記憶早已在“我們”傾聽的過程中留下烙印,“我們”后來繼續講述故事的過程,實際上也是被召喚而跟隨著那個“年老的隱者”進行回憶、進行反思的過程?!拔覀儭弊罱K被賦予接近歷史現場的資格,也在自我的言說中被凝結成歷史本身。
有意思的是,從“一九四四年的事件”的發生至宴席上的回憶與講述,作者設定了一段跨越數十年的虛擬歷史時空。這數十年的歷史時空在我們這些后來者的眼里,自然見證了中國社會從偉大戰爭的勝利至現代國家建立的劇烈歷史變遷。但受制于寫作時間與自身所處的國統區的位置,作者對這一歷史遠景實際上并不清晰,只能流于科學化、現代等概念化的想象。因此,結尾處兩次不斷重復、不斷加強的“幸福的嘆息”,以及“到底是要結果的日子降臨了”的期待就顯得尤為意味深長——既然過去始終無法過去(甚至仍然是需要長時期面對和忍受的文本外的現實)、創傷印痕始終無法擺脫,那么,所謂“當下”的“幸福”就像是一種對抗或逃避現實的障眼法,也像是一種想要超越歷史卻仍深陷于歷史漩渦之中的徒勞努力。由此,回憶的詩學最終也成為一種歷史的詩學、一種反諷的詩學。
以回憶為基調,是駱賓基“黃金色的收獲期”的創作特色,也是40年代一批作家的自覺選擇。有學者曾評價:“駱賓基與汪曾祺同具的那樣一種在娓娓而談中既組織了素材,又表達出多種互相闡發的含意的敘述能力,得益于對作為人的思想形式之一的‘回憶’的模擬,但又不能不說正是他們使‘回憶’真正成為廢名所設想的那樣一種文學表達技巧?!蔽耶斎怀姓J回憶作為一種文學表達技巧在駱賓基這里體現的成熟性,但我更關注回憶之于駱賓基精神世界和歷史想象的關聯,正是在這個意義上,駱賓基的敘述才具有巨大的精神力量和無窮的回味空間。
注釋:
①編者:《駱賓基憶桂林》,刁縈夢、羅標元、陸漢卿、左超英編:《桂林舊事》,漓江出版社1989年版,第340頁。
②韓文敏:《現代作家駱賓基》,北京燕山出版社1989年版,第59頁。
③蔣中正:《中華民國三十四年元旦告全國軍民同胞書》,秦孝儀編:《先總統蔣公思想言論總集 卷三十二:書告》,中國國民黨中央委員會黨史委員會1984年版,第100頁。
④加拿大籍民國史研究專家戴安娜·拉里認為:“抗戰到了這個時期,看來幾乎已經是最惡劣的階段了。各項關系到日常生活的指數增長率,例如物價上漲、物資缺乏等等,全都加速飆升。家庭親人的分別離散仍在延續?!眳⒁?加)戴安娜·拉里著,廖彥博譯:《流離歲月:抗戰中的中國人民》,時報文化出版事業有限公司2015年版,第241頁。
⑤“陰郁的年份”,借用的是戴安娜·拉里的說法,參見戴安娜·拉里著,廖彥博譯:《流離歲月:抗戰中的中國人民》,時報文化出版事業有限公司2015年版。
⑥駱賓基:《一九四四年的事件》,《文學創作》1944年第3卷第2期。
⑦駱賓基:《一九四四年的事件》,《文學創作》1944年第3卷第2期。
⑧參見1938年7月5日,郁達夫在漢口《大公報》所刊登的警告王映霞之廣告。
⑨駱賓基:《一九四四年的事件》,《文學創作》1944年第3卷第2期。
⑩呂芳上:《另一種“偽組織”:抗戰時期婚姻與家庭問題初探》,《近代中國婦女史研究》1995年第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