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光廉 韓 琛
韓 琛:馮老師好。能跟您做一個訪談,我們覺得特別高興。早早做了準備,讀了很多資料,也做了問題提綱。臨到這會兒,倒不知道從哪問起了。哦——既然是口述史,那就先請您說說自己童年和少年時代的生活吧。
馮光廉:好吧。我先簡單說幾句,解放前我老家是河南省汝南縣,因為這個縣實在太大了,所以解放后被分開,分一個為汝南縣,一個為平輿縣。我們家離平輿縣城近,就劃為平輿縣,故而我老家在河南平輿縣。我們那個地方很偏僻很落后,離縣城六十里路,縣城離駐馬店七十里路。我們老家偏僻到什么程度呢,就是日本鬼子都沒去過,所以我解放前從沒見過日本人,解放后才見過。我們那個地方,群眾最尊敬最信任的不是當官的,而是教書先生。
我父親不識字,不知他從哪里學了兩首詩教給我,如今雖然過去了幾十年,但仍記憶猶新:“一二三四五,金木水火土。天地分上下,日月明今古。”“一去二三里,煙村四五家。亭臺六七座,八九十枝花。”風景是數字,數字是風景,風景是詩,數字也是詩。數學不遠文學,物理也是人文。本來我是喜歡理工科的物理化學的,因為家境困難,所以我雖然考上了鄭州工業學校,但上不起,交不起學費,吃飯也困難。怎么辦呢 ?家里人商量就報考了信陽師范學校,師范就是管飯嘛。快畢業的時候,省里來了通知,要信陽師范學校保送十名優等生到河南大學去深造。河南大學當時叫河南師范學院,后來又改為開封師范學院。我畢業以后,直接被分配到山東師范學院工作。從1957年到1986年,我在山師工作了29年。可以毫不夸張地說,我把最寶貴的年華,都貢獻給了山師現代文學學科,做到了殫精竭慮,全力以赴。當然,山師也給了我相應的回報,我領導的教研組被評為學校先進單位,我被評為先進教師,獲得優秀教學成果獎。
韓 琛:1986年的時候,青島大學剛剛成立吧?記得剛開始也沒有幾個系,中文系好像是最大的一個系。這么說,您應該是創系的系主任嘍。
馮光廉:是的。1986年11月15號,我被調到青島大學任教了,學校讓我當首任中文系主任。我這個人從來不愿意當官,更不愿意當雙肩挑干部,有一次學校領導人說,準備調你去擔任一所副廳級高校負責人,你有什么想法?我說還是別讓我干,我喜歡教書,當老師。但學校領導說你開個好頭,干一段兒打個基礎,不愿意干就不干了。我干了三年多,就辭職不干了。我是什么思想呢,就是認為一個人精力很有限,能集中做好一件事就很不容易,而我最喜歡的是當老師。哎呀,當老師的味道,是很難形容的。當你走上講臺以后,往那一站,幾十雙、幾百雙眼睛看著你,你就覺得不能糊弄學生,一定要把課上好,這是國家的委托,有重大責任在里面。班里有時是幾十個人,有時候是一百多個人,山師有一個年級是二百多人。你往講臺上一站,學生的眼睛一齊看著你,你講不出什么東西來,馬馬虎虎,誤人子弟,于心不忍,于情不安啊。所以我上課一直非常認真,再熟的課,也要再備一下,充實新的內容。我剛到山師時,學校規定,要三年準備,通過試講,被認為合格了,才能正式上課。結果,1958年批判資產階級學術權威,解放思想,我畢業一年就上課了。我1958年開始上課,領導說我上得還不錯。我們那一屆來了十多個青年教師,教課以后,大部分人被調走了,說是課上得不行。領導認為我課上得還可以,就沒將我調走。那時就是這么一個經歷,淘汰率很高啊。
韓 琛:您這么一說,一下子擼到底了,我們聽起來就有點懵。那時候能夠站住腳很不容易啊。
馮光廉:是啊,我再補充一點吧。我在童年和少年時代所感受到的就是日子過得相當緊巴。那時候我們那里是沒有人看病的,生了病就是熬。我有一年得了病,高燒不退,我父親說這孩子看來是完了,沒救了。哎,也許是我體質不錯,以后又好過來了。當時我看到的農民都很質樸,彼此之間相處也都和睦。我們村里有兩大姓,姓馮的和姓鄭的,相處也不錯,是一種簡單的質樸的人際關系。我父親每年過年時候,都準備好了飯菜,把村里比較窮的人,都請到家里吃喝一頓,飯菜很好。因為我們村沒有賣酒的,離我們村大約有二里地吧,那個村有賣酒的,父親就讓我去打酒,打回兩壇子。按說馮鄭兩大姓會有矛盾啊,但我們村沒有。對于窮的人們,鄰居也沒有人欺負他們。
我姑奶奶家,離我們村大概有七八里地吧,得過河才能到達那里。她家里人多地少,種得也不好,每年到春天都沒有吃的。我記得,我父親就趕上牛車,拉著兩三布袋糧食送過去,我有時候也跟著去那里,看看我姑奶奶。農村人的關系挺質樸的,也很簡單的。童年時代我們村小孩之間,也不是說誰是窮人家的孩子就特別欺負他,大家玩的也都比較好。最有意思的是,夏天比較熱,大人們吃完午飯以后不是馬上干活,都歇一歇。我們學著大人,小孩兒也拿一個席片在那兒睡覺。大人睡一會兒就走了,我們沒人喊,大人也不喊。本來是在樹蔭下睡覺的,結果太陽慢慢往西走以后,就把我們幾個小孩全都曬在太陽底下了。那時候也覺得很好玩(笑),很有意思的。
最好玩兒的,是砸錢兒,可能你們都不知道怎樣玩。就是放一塊磚,隔兩三米的距離,各人使用各人的大硬幣去砸磚頭上的子錢,砸下來就是自己的。實際上就是跟賭博似的,但錢都不多,是大人過年時給小孩的壓歲錢,無所謂的。還有去田野里挖野菜,糧食緊張嘛,就去挖野菜。挖菜以后,扎成一把一把的,就來賭博。怎么賭呢?就是用一根線繩,把它拴成圓形,挖個小土坑,把線繩放那里面。然后一推,就把土蓋上了,一人一根棍,就插,插住了就贏了,把菜拿上,你一把,我一把;插不住就輸了,有的孩子輸的菜都沒了,大家可憐他,一人再給他一把,回去好交差。小時候的事,很有意思的。
昨天,我在上海工作的學生叢綠給我來電話,她說現在大城市看不到星星了,是亮化工程造成的。我說我們這里也一樣啊。的確,在農村晚上最有意思的就是看星星啊。晚上看星星,可以說是一種大的享受,還有螢火蟲什么的,到大城市就沒了,看不到了,太亮了(笑),真有點可惜。
韓 琛:現在的空氣,也和以前不一樣,環境有了很大變化,連看到一灣清水都難。照您剛才說的,那個時候,在您那個小村里階級的區別不是特別大吧,階級斗爭也不是非常激烈吧 ?
馮光廉:我們這個村很小,只有二三十戶人家。村里有地主和富農,但很少,也都不大,更沒有惡霸地主,我親自看到他們的那些錢和地,實際上都是靠艱苦奮斗得來的。他們都參加勞動,并且都是領著頭干活的。我們村有個姓鄭的地主,他地種得好,他家的牛或驢,如果出村后大便的話,他就用手接住,接住以后,回去再放到他家的糞坑里面(笑)。
韓 琛:封建時代的地主本質上大多是靠剝削農民發家的,但具體到個人,也有一些地主是憑勤儉持家,勤勞致富。其實,北方的有些小的農村,很難做清晰的階級甄別吧。
馮光廉:是啊,實際上社會生活是很復雜多樣的。有個學術權威說王統照的長篇小說《山雨》中寫的那個陳莊長,是他的地主階級立場的表現,是階級局限性的表現。實際上不是那樣的。在他那個村里,莊長沒有人愿意干,怎么辦呢,輪!有錢有地的輪著干。保長更沒有人愿意干了,上頭成天要這要那,更不好干。陳莊長就是這么個人。沒人干,他家有地嘛,所以就叫他出來干。軍隊來了,他才不管你是什么人,他要東西你不給,他就打你,所以陳莊長最后死了。說王統照寫的那個莊長,是他的地主階級立場和意識的一種表現,是對莊長的同情和美化,其實根本不是那么回事。陳莊長這樣的人物在現實生活中確實是存在的,人們對于他的某些同情也是有原因、有道理的。要做復雜的具體的科學分析,不能搞簡單化和機械論,到處亂套。但是一些極左的東西,要徹底擺脫,也是很不容易的。
韓 琛:階級這個東西,在有些時候和有些地方是蠻含混的,也很復雜的。本來是地主,過兩年沒落了,就不是地主了;本來是貧民,勤勞致富,就成為小地主。變化會很大的,沒有那么清楚,那么穩定的。
馮光廉:我的童年和少年時代,對于我的影響是相當大的。我的平實和質樸的精神品格,可以說是在這個時期奠定初步基礎的;而我對于農村和農民的了解,則成為我后來評價這類作品的一種現實參照。我對于鄉愁的感受,對于鄉土文學的熱愛,都和我這一段經歷有很大的關系。
韓 琛:經驗是活的,再怎么扭曲,也抹殺不了。學術研究一樣,不能空穴來風,也要從經驗中來。馮老師,從20世紀80年代到90年代末,您在山東師范學院和青島大學帶起了一批學者,搞得很活躍,有聲有色,在國內研究界擁有相當大的影響。今天,您怎樣看待這樣一個集體攻關的研究方式,這種學術研究模式是不是有其特定的時代背景?
馮光廉:1986年的8月,在黃縣,就是現在的龍口市開會。徐鵬緒,劉增人,宋益喬,周海波說也有他,在我午睡起來以后,他們一起上我屋里去。他們說,馮老師,我們有一個請求,一個想法。我說什么,你們快說。他們說,我們想請您帶我們東進青島,建立山東東部現代文學研究中心。我考慮了大概一兩分鐘吧,就說好啊。我來青島大學主政后就先后把徐鵬緒從聊城、劉增人從泰安、周海波從曲阜調來了,宋益喬原先也要來的,結果后來當校長了,就來不了了。對我來說,這簡直是一個巨大的人生轉折。我對青島不大了解,但是徐鵬緒了解,我相信徐鵬緒,劉增人也了解,我相信劉增人,就先后調來了。有的朋友說,你這一步簡直是賭博,到底好不好,你也不知道,你就這么決定了。是的,我是基于對他們的信任,就來了。來了,看看還不錯,也很愉快的。
當時的情況就是這樣,我們來這以后,大家的情緒都很高,教研室的情緒也很高,中文系的情緒也很高。我就當系主任嘛。大家熱愛中文系,熱愛群體,教學認真,對學生的態度也很好,很感動人啊。現在看,把一個學科組織起來不容易。首先是你要有人格魅力,要能壓得住臺,人家不佩服你,就不會靠近你、大力支持你。這樣就需要有親和力,需要有敏銳的開闊的學術眼光,能提出大家感興趣的問題,然后交流。一個學科如果不交流,單個蹦,就是大的缺陷,所以,學科交流還是非常必要的。我當系主任的時候,我們現代文學教研室有一個制度,就是開會出去一個人,但回來后一定要向教研室做匯報,匯報他開會的收獲和信息。結果我們搞了以后,搞古典文學、外國文學的同志說:“我們也愿意聽一聽。”于是趙明、侯傳文老師也來聽了,聽過以后就一起談。有共同愛好,有共同語言,這是一個學科很重要的東西,但是要做好,能夠長期堅持下去,也不容易。說實在話,我當系主任很認真,成績也算比較突出,中文系被學校評為先進系。
韓 琛:馮老師,您這個有很強的學科整體意識,而且您一直在做學科本身的規劃。學術研究也需要有一個總體性的思考,雖然您做魯迅或者文學史研究什么的,會落到這些具體的作家作品身上,但還是有非常宏觀的一些東西在里頭吧?
馮光廉:我一直是追求學科的總體性突破的,我的這個意識是很強的,非常自覺的。剛才說的那個,也只是其中的一部分,就是說單個人做是可以的,但是需要一個總體性的學科的統領,著重于學科總體的改革和發展,而不僅是一個個很具體的東西。這些你都看出來了。我領銜主編的那部《多維視野中的魯迅》,就是想要搞一個總結性的同時又是開拓創新性的東西,把省內外幾代學者有代表性的人物吸收進來,在總體撰寫思路的指導下,分頭來寫的綜合性的東西。這很有意思的,出版后反響很不錯。
我有一個思路,就是《資治通鑒》的思路。我很贊賞司馬光搞的《資治通鑒》。單個人做學問當然可以,但是只靠一個人,要開拓大的學術空間,做出大的突破,是不容易的。司馬光的那部《資治通鑒》,除了他還有幾個人參加。至于 《四庫全書》,更是匯聚眾多人才完成的大工程。他們的做法,很值得我們借鑒。我以為大的學術工程,只一個人做確實不行,所以就要組織學術群體,就要帶起一個學科,培養一批人,各個人出了成果,就是給學科的發展做出了突破性的貢獻。我當時雄心很大。有學者說,搞魯迅的不讀那部百萬字的《多維視野中的魯迅》,肯定是盲目的。為什么?因為它是個整體性的總結,相當厚重的,是躲不過去的,不在這個基礎上思考,很難有真正的研究突破和創新的。
韓 琛:把集體攻關與個人創造結合起來,最后能夠形成一股學術合力,這個很考驗領頭人的氣量、格局。馮老師,到青島大學之后,對于學科的整體建設,您具體做了怎樣的規劃設計?
馮光廉:當時是提出一個總體規劃的。起初設計了“三步走”藍圖,后來進一步擴展為“四步走”。第一步是要整理出版近代、現代和當代三部文學研究概論。好的資料的整理、匯編是進行學術研究的基礎,徐鵬緒在這方面的研究成績突出,并形成很好的史料學研究思路和研究架構。第二步是編撰近代、現代和當代三部文學史。最早完成的是《中國新文學發展史》。這本書的框架以創作類型為綱,在體例上與同時期的文學史著作有很大區別,在當時的“重寫文學史”潮流中也算另開新路。這個體系框架最早是譚桂林提出的,貢獻很大。第三步是以文體為中心形成研究的新特色。最終成果就是那部120多萬字的《中國近百年文學體式流變史》,這在當時的學科是一個比較具有前瞻精神的開創性工作,“近百年文學”和“文體研究范式”的提出,在今天看來也是不落俗套,意識比較超前。第四步就是要從媒體角度拓展文學研究。文學作品的出版、傳播、接受都在研究范疇之內,其中的一個要點就是期刊和出版物研究,這方面以劉增人的文學期刊史研究最有成就。今天看來,這個學術規劃也許稍顯宏大,完成起來可能比較困難,但是也的確因此產出了較有影響的學術成果,像文學媒介研究、文體研究、史料研究等等方向,至今還是青島大學現代文學研究的主要特色,學術成果在學界也有一定的影響。正是上述系列性、創新性成果的出現,青島大學的現代文學學科很快引起了學術界的注意,被稱為 “學術界新崛起的學術生力軍”。
韓 琛:馮老師,您從事中國現代文學研究多年。對于這個學科的學術研究的傳承與創新,您有怎樣的思考?
馮光廉:一個就是我的研究主要是研究之研究,對現有的研究進行研究,不是關門式的自己怎么認識,而是要了解學術界的狀況。北京大學的王瑤先生,他講學術研究有幾個層次類型。第一個層次就是你這個研究的意見成為定論了,這是最高的。第二個層次對現有的研究進行研究,作為一種意見提出來,而且能自圓其說。你就得有突破,有創新,當然這個意見不一定大家都贊成,就是要提出一家之言。第三個層次就是人云亦云,更多是重復,沒什么貢獻,沒什么突破,這個是最不好的。我的研究就屬于研究之研究。
我體會做研究之研究有什么好處呢?一個就是把過去研究的最高成果掌握起來,認真閱讀前一輩的研究成果,對自己肯定有啟發,而且這也是你研究的起點,所以不了解不掌握是不行的。 我現在要做的,就是要認真研究以前的學者做到什么程度了,最高點是什么,有什么分歧,有什么空白,有什么薄弱之處,努力找出來。我以為了解了這些,就占據了研究的高端,就能夠避免剛才說的那種人云亦云的毛病。另外你能發現問題,發現研究的薄弱點、空白點、分歧點,根據這個來發表你的意見,作為一家之言,也可能不全面,但是很有用,是一種學術的突破,能夠為學術的突破創新打下基礎。
幾十年來,我一直是這樣做的,所以我很少重復別人的意見,總是認真思考自己有沒有突破,有沒有創新,對這個學科發展有沒有新的看法?發現了這幾個點:空白點、薄弱點、分歧點,發現這些以后,就激起了自己研究的熱情。你沒有發現問題那就不行了,就很平淡的,而當你發現問題以后,就調動起了自己的研究激情。他那么講,為什么那么講;我這么講,根據是什么,能不能站住腳?這樣就能不斷地進行思考和探索,尋找到研究的突破口和創新點。
韓 琛:這是很重要的一個研究思路,您能具體談一下么?
馮光廉:舉例子說吧。魯迅的傳記有很多了,湖南的那本,上海的那本,還有兩三個吧,作者都說自己是平視。我看了以后,覺得光提平視是不夠的。所以我就提出來還要有仰視,對偉大人物要高山仰止,要有這個熱情,這個心態,這個感情,所以提出仰視是非常必要的。平視,你作為一個人,他作為一個人,我們平等看待,所以提出平視,也是非常必要的。但是,平視以后,仰視以后,還要有一個重要的方面,那就是要俯視。所以研究魯迅就是要站在學術研究歷史的高度,看看還有沒有什么問題,提出突破性創新性的看法。所以我主張魯迅傳記的寫作應該實行仰視、平視和俯視的有機結合。這樣就全面了,對于魯迅研究也有參考意義。提出自己的獨立見解,不人云亦云,我覺得這對自己是一種挑戰,對學術界也是一種挑戰。所以寫這個東西,作為一家之言,很興奮,有時候似乎也有魯迅式的那種尖銳,我的講法有道理,你這個沒有道理,別人看起來就有閱讀的熱情和激情。有一些研究生告訴我,還有研究界的一些朋友告訴我,說看你的文章不沉悶,因為有學術交鋒嘛。我寫了多少這類文章,我自己也沒有統計,大概有百來篇吧,大部分是屬于這種類型。
創新必須以前人的研究為基礎。為什么,因為所謂學術研究,一定要面對學術的高端,人云亦云的沒什么值得注意了。你提出自己的意見、看法,把尖端的問題挑出來,然后說出你的見解、你的歷史根據、你的理論方法上的依據,統統講出來。我喜歡做這樣的文章,研究之研究。還有一個叫立一家之言,我有什么看法,對不對那是另外一回事,可以商榷嘛。在那個時候,我也講到我這個人有自知之明,覺得自己的古典文學基礎不行,外國文學底子也不厚,所以學術的局限性很大。但實際上,任何一個小問題啊,都涉及和古代與外國文學的關系問題,所以做好也不容易。我希望做不能繞過去的問題,你可以不同意,但是你不能繞過去。我還有一個想法就是,要帶出一支隊伍來。不光出書,還要成長出一批人才來,我一直比較注意這個問題。1985年我指導譚桂林、魏建等十幾名研究生撰寫《現代作家研究述評》,就是出于這樣的考慮。現在看這樣做效果很不錯,那一級還真培養出一批學者,至今仍活躍在學術界。中國社會科學院著名學者樊駿同志對此做法很欣賞,他曾給我連著來兩封信,對我的做法給予高度的評價,并且提出了熱情的期待和具體的建議。
韓 琛:那請您再深入談一下研究之研究與學術創新之間的關系吧。
馮光廉:我認為各種理論各種方法都可以創新,問題是你的功夫到不到位。很多理論方法,回到一點上,就是要有學術突破,要有學術爭論。現在好多學校開這一個課,叫魯迅研究課。每個人做一些具體的文章可以,但不可能有大的影響、大的突破。所以我領銜主編的《多維視野中的魯迅》,就找某一個方面最有權威最有成果的人,老中青都有,但以中老為主。你看彭定安先生,遼寧社科院的院長。當時我分給他一章,希望他撰寫這本書的結語。他把稿子寄給我以后,我不好意思說他寫的重點不對,我只是說,彭先生,我們設結語的主要目的,是以未來學的觀念和方法,預測21世紀的魯迅研究。他說我明白了,我寫的重點不對了,我再重新寫。就這樣,大家彼此商量切磋,對于學術創新幫助很大。我們以后成了相知的朋友。每當想起這些事,都感到無比親切,無比快慰。
我還有一個好朋友叫曾華鵬,揚州大學的教授,他曾經寫過很多研究魯迅的文章,影響很大。范伯群說,你爺倆(指我和我的女兒《東方論壇》副主編馮濟平)真厲害啊,曾華鵬,全國最大的刊物請他寫稿,他都不答應,你爺倆兒一請,他就寫了一篇一萬多字的東西,從來沒有過的。以后他還參加了我領銜主編的《文科研究生治學導論》一書的寫作,我也很感動,既交流了學術,也交了朋友。范伯群也是我的好朋友,有一次他來青島大學開會,我們見面以后相互熱情握手。他說,老馮這樣不行,不過癮,說著他就把我抱起來,轉了三圈,才放下。前幾年他也去世了,我十分難過。的確,在學術界能夠交幾個知心的朋友,實在太好了,每當想及這一點,我都感到高興,感到欣慰。
韓 琛:學術合作是一個很難的事,真的學者,都個性十足,要尊重個性,要求同存異,對于組織者來說,是很大的挑戰。《多維視野中的魯迅》這本書,能夠聯合這么多著名學者,也體現了馮老師的人格魅力。另外,魯迅研究是馮老師的學術起手處和重點所在。想請您談一下自己做魯迅研究的契機和體會。
馮光廉:這真有一個具體的背景。1976年的時候,人民文學出版社魯迅全集編輯委員會,把《魯迅全集》的每一本都分給高校去注釋。我們分到的一本是《集外集拾遺》補編1927年至1936年部分。現在的《魯迅全集》不是有《集外集拾遺》嘛,《集外集拾遺補編》就是后來新發現的魯迅作品。因為它的注釋難度比較大,就由兩個學校來承擔,一個是大連師范學院,再一個是我們。韓之友從南開調到我們這兒(山師),他把這個任務接下來,以后我們就來搞這個東西,很費事的。上北京啊,上杭州啊,上上海啊,上廣州啊,去了好多地方,就組織起來搞,搞得很有收獲。我擔任注釋組的組長,覺得任務重大,一定要下大功夫把這件事做好。在這個過程中,我就發現魯迅研究,很有搞頭,很有興趣,也有所發現。所以,我把我對《自嘲》的研究,作為我學術研究的起點,我這一套研究之研究,基本上是從那時候開始的。我那篇對《自嘲》的解釋頗有新意,發表后黑龍江和浙江兩省的兩個刊物都轉載了這篇文章。
研究魯迅,對我來講,是一個明智的選擇。現在再看別的研究吧,研究巴金的,研究老舍的,研究曹禺的,就會發現,那些研究文章往往不在一個層次上。至于魯迅對我的影響,我歸納了一下,一是魯迅的獨立人格,絕不做奴隸和奴才,我覺得這個很重要,但也很難學。因為你不做奴才,不做奴隸,有的學術權威(實際上是學閥)就不愿意,他要求你處處要按他說的做,不做,他就打壓你。我有這樣的精神準備,一定要有獨立人格,一定要維護自己的人格尊嚴,所以不怕打壓。魯迅的那種骨氣、硬氣和浩氣是很可貴的,也是對一個人價值評估的一個重要方面,給我以很大的鼓舞和激勵。投靠某個權威,交投名狀什么的,當時可能會得到一些好處,但是又會失去獨立的自我,別人也會有不好的看法,沒有意思的。由于堅持獨立意識而受到打擊,受到迫害,我也不怕,而且從來是不后悔的,并且引以為自豪。這不就是魯迅說的“橫眉冷對千夫指”嘛。
第二個影響,就是魯迅的批判精神。現在看這個批判精神,其實就是一種超越,就是要有新的追求,新的價值實現。這個也很重要,但是要真的做到,也不容易的,不過有這個愿望也很好嘛。我以為對于魯迅的這種論辯、批判、論爭精神,還應該保持,不能隨波逐流,不能人云亦云。
第三個影響,就是語言文風鮮明、精煉,富有彈性和張力,也很有情趣和美感。他的文章除了《新文學大系小說二集》導言和《阿金》比較長一點,《魏晉風度及文章與藥及酒之關系》那篇,也不算很長。他的語言是很精煉的,是很扎實的,很有藝術美感和情趣的。我問搞比較文學的知名學者李春林先生,我說魯迅是個世界性的作家,還是亞洲性的作家,他說魯迅是世界性的作家,說蘇聯的大百科全書,英國的大英百科全書里邊,魯迅都有相當的分量。
學術研究上,我這個自我要求可以說還是相當高的。達沒達得到且不說,目標還是高遠一點好些。我有一個要求,就是看這個東西能否進入學術史。光一般的評論文章,不一定能夠說明問題。最早的一部是黃修己先生撰寫的《中國新文學史編纂史》,稍后一點是任天石先生主編的《中國現代文學研究發展史》,再后來的一部是《中國文學史學史》,由董乃斌主編。能夠進入《中國文學史學史》這類的專門性著作層級,是比較高的一個標準。研究成果能否進入這類著作,可以做一個重要的參照。我的意思就是,別搞一般的,搞一般的,也沒什么意思。你的學術觀點,如果能夠得到學術界的公認,那就是了不起的。就是作為一家之言,也是很有價值的。
我想了想,自己有沒有到這個高度的文章?如果說有,可以說只有一篇,是關于魯迅《文學和出汗》的研究的。我這個解釋出來以后,好像就沒人再重復這個說法了。那時候很多研究者說,寫香汗的,是資產階級文學;寫臭汗的,是無產階級文學。我通過考證以后,發現這種說法是不對的,魯迅說的寫臭汗的是批判現實主義,這個問題好像現在沒有人再有疑問了。還有,就是對于《自嘲》解釋,學術界有一個非常廣泛的說法,認為《自嘲》名曰自嘲,實為嘲人;我認為《自嘲》就是自嘲。我的文章發表以后,那種說法也就沒有人再提了。其他的還有不同看法。比如關于《故事新編》創作方法的分歧就比較大。1983年我曾寫過一篇文章,商榷《故事新編》的創作方法問題。我力排眾議,說《故事新編》的創作方法不是單一的,多數篇目是浪漫主義的,少數篇目的創作方法是現實主義的。這是比較新鮮的一種提法,曾經引起學術界的注意。到目前為止,我還沒有看到不同的批評意見。
韓 琛:馮老師,您研究了一輩子魯迅。想問一下,關于魯迅本人,您個人怎么評價?
馮光廉:有人問我魯迅有沒有弱點,我說當然有。他的優點和弱點往往是連在一塊的,所以毛主席的歸納,放到《新民主主義論》里面,當然是可以的,但是魯迅也不完全是這樣的。魯迅一生的變化比較大,到底他是早期重要、中期重要,還是后期重要呢?其說不一,有人說魯迅最光輝的是中期魯迅,就是五四到大革命這段,是他最輝煌的時期,我也這樣認為。有人不這樣想,說不對,這個問題大家可以討論。魯迅他是個文學家,是個有思想的作家,但他沒有提出自己的理論核心,對不對?像尼采那樣,叔本華那樣,魯迅沒有。當然也可以說有,但你要再提煉、再綜合。學魯迅不那么容易,他提倡要永遠不滿于現狀,要有批判性和突破創新性。他說的是老莊,實際上也是說他自己,老莊不滿于現狀要加以改革。所以,我把魯迅的精神靈魂核心歸納到一點,就是改革創新啊,這樣解釋,魯迅就永遠不會過時。
魯迅是討厭舊的,希望新的。新的是什么樣,魯迅說我也不知道,但我還是要新的,這就是《過客》。《過客》寫得太好了。現在不少人說魯迅難懂,我的外孫女叫舒雅,當時她在讀初中二年級。我暑假叫她來讀魯迅的《過客》,她不到二十分鐘就看完了。我說你講講是什么意思,她說不全懂,有些不懂,但是基本意思是說出來了。她說姥爺啊,一看都懂的東西沒有意思,看一遍就懂了,有什么意思呢;看一遍懂一點,還有好多不懂的,才有吸引力。我以為她的觀點很有道理。我現在只搞一點魯迅研究,不能搞別的了,沒有精力搞了;但是我希望青島大學,還是應該把魯迅作為一個重要的研究課題,并且能夠長期地堅持下去。根據我的體會,從事中國現代文學研究的年輕學者,不管以后搞什么研究,都應搞一段魯迅研究,因為魯迅研究的成果最多,水平也最高,在這方面別的作家研究是無可比擬的。如果搞一段魯迅研究,并且有所收獲了,再搞別的作家研究,就容易多了。這是我個人的體會,不一定對,僅供參考吧。
韓 琛:如今魯迅研究又成顯學,各路學者紛紛投身這一領域,成果也是非常豐富的。我們知道,您一直很關注魯迅研究的前沿狀況的。您怎么看今天的魯迅研究呢?
馮光廉:魯迅研究,現在的情況是,文章不少,但是有分量的很少。總是要有一得之見,不能完全人云亦云。你進入學術前沿以后,要學會發現問題,要知道自己的看法是什么,這樣的東西做起來才有意思的——哪怕是只有一得之見,也好啊。現在看問題恐怕出在研究者的功夫還不夠,學術積累和學術素養還不夠,這是需要長期努力的。
之前有過《故事新編》的討論,我至今覺得我的理解還是對的。我那篇文章是有商榷對象的。王瑤、唐弢、王士菁,還有林非,都是我商榷的對象。我總覺得這八篇不一樣,要做具體分析。我曾經寫過一篇文章,專門講這個問題的,可參閱。另外就是《故事新編》應該怎么研究,它的文學價值如何?我看,它不能放在《吶喊》《彷徨》之上。有的學者就把《故事新編》抬得太高了,實際上不行,站不住腳的。其實,寫《故事新編》的時候,魯迅是很苦惱的,寫新的不能,寫舊的又不愿,很矛盾,也很苦惱的。
魯迅后期,他到上海以后有好處,又有壞處。他周圍有一幫人,對他的影響實際是雙重性的,有好也有壞。魯迅后期有時也很尷尬,也很苦悶的,主要是他被馮雪峰這幫人包圍了。馮雪峰這個人很好,但他的一些觀念,也有偏“左”的東西在里面,會給魯迅一些影響。不過,也不能完全歸咎于馮雪峰,還與當時的政治環境、社會環境、學術環境、魯迅的許多個人因素等等有關。這里面情況相當復雜,需要做具體的科學分析。
韓 琛:除了魯迅研究之外,馮老師您和劉增人、徐鵬緒老師的研究,其實也介入到20世紀80年代以來的重寫文學史思潮。文體史、期刊史等等研究都極有特色。這是一種扎實的資料性的工作,跟那一時期比較流行的宏觀性、觀念性的研究很不同,例如“20世紀中國文學”和“新文學整體觀”等等。您怎么看這種差異性?這種差異在當時是不是有意識的選擇?
馮光廉:我們也有自己的概念。我們提出的是“近百年”,指最近一百年,就是“近百年中國文學”。我在書里邊專門講過這個問題,因為你光研究20世紀,它是不完整的,它的現代化的整體進程,不是只有20世紀,21世紀往后呢,也得包括進來,20世紀之前也不能舍棄。后革命時代也好,后現代也好,還屬于現代化的進程里面。我講“近百年”就比講“20世紀”要科學一些,這個時間、空間要大一些。20世紀打住,文學的整體性就割裂了。現在看,中國現代文學、古代文學的劃分,這是教育部的教學規劃,不是隨便改就行的,也是站不住腳的。所以我主張不要使用“現代中國文學”“中國現當代文學”作為學科的名稱,不規范嘛。
韓 琛:近百年中國文學?我看了您那本學術自選集,倒是沒有注意到。這也是一個新文學總體觀。那么,這個近百年文學的起點打哪開始?
馮光廉:“近百年中國文學”這個概念,我至今覺得比較合適。至于是從哪一年開始,這個就有分歧了。我覺得還是應該從五四新文化運動開始,從《新青年》發起文學革命開始。這和在此之前的那些文學創作、文學運動,當然有關系,但不是一回事。所以我曾經開玩笑說,懷孕不計算工齡,你孕育了,但它還沒產生出來。我覺得,作為萌芽是可以往前看,但作為一個整體性的文學方向和文學運動,現代文學還應該從《新青年》算起 。到現在,我還是這個看法。
韓 琛:您這個“近百年中國文學”,跟其他的文學史觀點形成了一個對話性。為什么是近百年中國文學?您提出這個概念的初衷是什么?
馮光廉:“中國現代文學”這個概念,有一個毛病,毛病是什么地方呢?現代其實就那30年,后邊還在發展中,應該開放來看,聯系起來看,不能就這么30年。“近百年”這個概念是來自毛澤東的思路和提法,不過他講的是政治革命,近百年來的中國革命;我講的是近百年的文學。我以為在學術界我講的更有包容性,而且作為一家之言,還是可以站得住腳的。至于學者們同意不同意,那是另外一回事,這只是一種說法,是可以討論的。
韓 琛:那么,文學史的體量呢?近百年還是一個時間概念,文學史的空間狀況,您是怎么考慮的?
馮光廉:“近百年”這個概念也強調連續性。現代作家寫的古文體的著作,也應該算里頭,它也是一種文學現象。還有,一個比較特別的,要把文學批評放進來。我覺得,現代文學文體里邊有小說、詩歌、散文、戲劇,還要再加一個文學批評。因為什么呢,在表面上,它不是文學創作,但實際上,文學批評不同于一般的文學創作,它是一種特別的文學創作。它對文學的影響是很大的,對讀者影響也很大。作家、讀者、研究者,哪個人不受文學批評的影響?我們當時在自己的學科規劃里邊,就是這么弄的,要把文學批評當成一個文學文體,和小說、詩歌、散文、戲劇并列,文學批評是第五種文體。我們集體撰寫的那部《中國近百年文學體式流變史》就是這么處理的。
我的理解,作為一種新的文學,它需要有多方面的內涵,不僅是文學創作,理論批評是和創作密切相關的。理論批評能夠顯示出這一種新的文學怎么樣,他從理論上先概括,那也是創作。這個理論批評對著作的影響也很大。像“新文學大系”,影響很大,到現在還是代表性的系統性的著作。為什么,它里面就有文學批評。歷史梳理和價值判斷,一下子賦予新文學,這個文學就立體化了,就有整體性了。例如,魯迅有兩句很精辟的話,他說新文學第一個十年是人性的發現,第二個十年是階級意識的覺醒。這兩個判斷很精辟,人的文學、無產階級文學,他分得很清楚,有助于理解新文學,還有他自己的文學。魯迅的文學批評,大家都重視不夠,但徐鵬緒獨具慧眼,于1986年出版了《魯迅小說理論探微》,填補了學術空白。我勸你寫一篇關于魯迅自選集自序和相關的文章,仔細思考一下,魯迅為什么那么說,跟過去有什么關系,對今天有什么啟示,該如何評價?
韓 琛:啊?這個寫不了。不是不想寫,而是不知如何入手。魯迅研究,水太深,魯迅本人,又復雜,寫著寫著,就進退失據。馮老師,您著述很多,自己較為看重的,有哪些作品?
馮光廉:說起我的代表作的話,我想只說一本書和一篇論文就夠了。一本書就是《多維視野中的魯迅》,比較有分量,影響也大。文章是《魯迅與孔子研究的另一面》。這個題目,我覺得很有意思的,我是2014年80歲的時候寫的。寫了以后,2016年中國魯迅研究會和蘇州大學聯合開會,就討論這個主題,紹興魯迅紀念館也討論這個題目。他們說的,比我走得還遠,說魯迅深受儒家影響。我沒敢把話說那么滿,但魯迅受儒家影響還是比較大的,不可能不受影響。至于魯迅說自己讀了許多孔孟的書,“然而倒似乎和我不相干”,那是另外的意思了。中國學者不受孔孟影響的人不多,當然影響的大小、程度的深淺會有所不同,對于孔孟的態度,也有不同。
儒家還是有好東西的。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現在還有很高的價值。你不愿意接受的事,也不要放別人身上。現在做人,能夠做到這一步,也不容易。儒家的確有好東西,法家也有好東西,道家也有好東西,要整合,但它們只能作為一種因素,不能作為方向。現在像新加坡,法家的東西很突出,沒有法家也不行。儒家的東西確實是繞不開的,其中確實有些好東西,但它也有一些壞東西,法家也是這樣。儒家少不了,道家少不了,法家也少不了,甚至兵家也少不了。中華文化很豐富。今天,需要站得高一點來看,來整合它們,給以恰當的評價和對待。
韓 琛:這些思考,是不是對您來說,是一個轉向?80年代,我覺得您不會寫魯迅與孔子,90年代前期,您也不會寫,為什么到這個時候,您要寫這么一篇文章?包括五六十年代,您更不會寫。這個思考是怎么形成的?
馮光廉:寫文章,有一個很重要的原因,就是來自不同意見的啟發。有個研究者說,魯迅是全部批孔的,有人說不同意見,他就一一駁斥。你可能沒看到這篇文章,我看了以后就覺得不能這樣理解,這樣理解孔子和法家,都不行。它們都有可用之處,要是沒有法家,你就不要管理?但都是法家那一套也不行,容易走向專制獨裁。
儒家也是,儒家有些不好的東西,但它還有好東西,他那個中庸之道等等,好東西就不少,但也不能孤立來說好,要全面看。嚴家炎先生非常同意我的這個看法,他說你這個意見講得很對的,沒有法家是不行的,沒法家,人人自危,這個社會就亂套了。現在有人在提倡儒學復興,學術上都在跟風走。現在年輕人的研究容易跟風,沒有心思坐下來好好研究,做學問要有自己獨立的見解,不能人云亦云。否則,對自己和學術界,都不好。
現在回過頭來看,這個需要做一個比較,怎么說呢,就是用世界眼光來看孔子和魯迅。現在來看,孔孟的出現,對于中華文化來說,是不可缺少的。但是不能停留在這個地方。嚴家炎先生說,中庸之道是個好東西。什么叫中庸之道?他說就是恰到好處,但是現在理解不是這東西,所以回到他本來的意識形態來分析,對儒學與傳統的關系研究得不夠,現在的研究太快、太表面化,也太功利化了。
韓 琛:這個,也是沒辦法啊。對大多人來說,要吃飯啊。也可以理解,大家要吃飯,不得不做功利打算,學術上的追求,更深遠的思考,只能往后放放了。很多人,很多時候,在學術研究上,還沒開始,就結束了。真的是這樣,那種感覺就是,剛剛開始,就結束掉了。我自己,好像也有點這樣。
馮光廉:現在研究生就業壓力大,考公務員,考事業編制,競爭也很激烈,生活很現實。學者也是,壓力很大。每個人處境不一樣,要求就不一樣,要知道自己的根底,知道自己的局限,也要理解時代的限制。做學術,做事業,不要野心太大,絕對全面不可能。所以,只要在某一方面發揮自己的優勢,做一點有意義的工作,就不錯了。像我們這一代,就有很大局限性。前面三十年,現在看,就是一個再思考、再探索的過程,基本上是在原來的圈子里邊思考問題。我們前三十年那些東西,都是屬于在原來的圈子打轉的。
到后來,開始掙扎擺脫,看到問題了。中間這個過程,既不同于當時那個趨勢,也不同于我們現在。那一段時間里面,說到我們思想,你說苦悶好像重了點,其實就是人們開始有疑問,這樣研究怎么樣?這樣來看問題怎么樣?就有一種懷疑精神,但只是開始懷疑還不行,還要站得高,看得遠。到后邊這三十年,就開始想更理性一些,就把它放在一個比較廣的學術背景下來理解問題。前三十年那是不可忘卻的,都已經過去了嘛,都已經打上歷史烙印了。后面的三十年,進入思考、總結、吸取教訓這一段,對原來那些不滿意,覺得原來那個顯得狹窄、守舊,所以希望能夠超越這些。但應該怎么樣?我們并沒有往下深入進行思考。
到現在寫文章時候,比之前清醒一些,但總體上來說,還是沒有很大的超越。但我已經意識到這一點,就看看我們這一代人,只有二十來年,大概是只有二十來年研究時間。我們很努力,要教學,要科研,既要考慮自己的,還要考慮群體,很累。但是覺得思考這個東西還是很必要的,很有興趣的,有時候甚至有痛苦和迷茫。結果怎么看?很難講!崔云偉寫了一篇文章,就講到我們這一代和他們那一代的差異,他講的是有道理的。現在看,我們這一代就是幫助下一代成長的使命,我們就是這個,就承擔這個使命,就是作為歷史中間物。但是,我們做得怎么樣,到底做了些什么,就需要認真思考了。總體上看,我們的問題意識不夠,就是歷史中間物,我的意識很清醒。
你聽過我的課沒有?
韓 琛:沒有啊。這個訪談,算私塾吧。馮老師,從山師到青島大學,您一直在大學中文系工作,也特別熱愛教師這個職業,影響了一大批學生,讓他們至今念念在心。所以,想請您談一下自己的教學。
馮光廉:我年輕的時候就愿意當老師,原來是想當小學老師,上大學以后想當中學老師,都沒想到能上大學當老師。我的一個感覺就是,教育能夠改變命運,所以我對學生有一種人道情懷。真是這樣,跟著我的學生都是很上進的,他們后來都發展得很好,很感謝我了。比如在中宣部工作的那個呂振,屬于比較年輕的一代,徐鵬緒和劉增人都是我的學生,他們發展得也都不錯。教師這個職業從人道關懷來說,是改善和改變學生和家庭的命運的。家長把孩子送給我,我不能掉以輕心,所以每一堂課都很認真,每次上課都要重新再準備,把學術界的成果和自己的心得補充進去。我怎么上課呢,發了教材,我挑幾個問題,我首先說說這幾個問題的研究現狀,這個現狀存在的問題是什么,我怎么看,為什么這樣看,理論根據、歷史根據、事實根據是什么,我提出我的最新觀念,還有什么問題來問大家的意見,所以他們說我的上課有啟發性。我先說是這樣,還要告訴你為什么這樣,我很注意研究之研究的方法。為什么是這個方法呢?我體會到研究之研究是面臨著學術最前沿,要把最前沿的情況介紹給學生,要有前沿意識,這樣學生就把學術目前的狀況了解了,這一點我覺得比較重要。然后說,現在的問題在哪里,我怎么看這個問題,我的看法是什么,我的根據是什么。然后我和學生討論,學生有問題就可以提,所以我上課討論氣氛是比較活躍的,有時候大學生研究生爭起來我就勸架。
如今的情況我就不大知道了。那時候學生很上進,其中包括1987級的修方舟,修方舟當時是1987級團支部書記,還有個崔強是班長。我上課主要教1986級和1987級,他們說聽課很受啟發。另外,我說青島這個地方比較封閉,在海邊,離北京遠,離濟南也遠,我擔心這里學術氣氛淡薄,所以一定是要開門,要開放,要進入學術最前沿。于是我就請北京大學的嚴家炎先生來講課,他在我們這里講了半個月,主要講小說流派史,讓他講為什么這樣看,讓他給學生講出來。講半個月很難啊,別的地方請他,他不去,我一開口,他就答應來了,這叫我很感動。我去火車站迎接他,感到很榮幸,很快慰。請講戲劇的是田本相先生,他是中國藝術研究院的頭兒。還有王富仁,本來我是邀請王富仁一個人來的,結果王富仁帶著中國現代文學館的吳福輝、清華大學的藍棣之,來了三個人,我很高興,很欣慰。他們在這講了好長時間,所以那一段對學生來說震動很大,吸引力也很強,1987級還真出一批人才。我覺得我當系主任那一段,我們中文系是相當好的,非常活躍,也非常團結的。我這樣說是不是老王賣瓜,自賣自夸啊?(笑)干了三年多,我說我不能干了,要回到我的教學崗位,原來也教學,但是不集中,不專一。
我在山師是1985年擺脫了學術權威的阻撓,開始獨立帶研究生的。就是譚桂林、魏建那一級。這一級學生,很爭氣呀,很不錯,現在和我的關系也很好。當時我最主要是想給他們指出一個學術入門的路子,我認為最好的辦法就是寫研究述評。我當時給研究生上的課,叫“中國現代作家作品研究”,要求每一個研究生挑一個作家,寫一篇研究述評,后來這些文章結集為《現代作家研究述評》。我們向學校借了三千塊錢,以學報的名義發行,發行三千冊,聽說沒賠錢,還賺了點兒錢,反響很好。社科院的樊駿先生先后兩次給我來信,高度肯定這種做法,他說這是引導研究生進入學術之門的最佳方法,他鼓勵我繼續做下去,作家可以再擴大,社團、流派、論爭,然后搞一套叢書。他表態堅決支持我們,需要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結果我很快離開了山師,就沒辦法繼續做下去。但那個事兒對學生們影響比較大。那時候新方法還很熱,我講課還是那個社會學歷史學和美學相結合的方法,引入的新方法很少。并且我當時對新方法還有自己的看法,名詞很新很多,學生們自己不一定懂,但大都很狂熱,不懂也要用,有時候用得很生硬,很可笑。寫述評的時候,每個人還要預測未來的發展趨向,學生們把西方現代派的東西就全部用上了。上課的時候,研究生魏建就提出來,馮老師,你怎么還這樣講?我說,我就要這樣講,而且也只能這樣講。馬克思的唯物辯證法,他的社會歷史和美學相結合的理論方法,是我教學的主要指導思想和方法論,這是一種強大的科學的思想武器,從來沒有動搖過。他說,新方法呢?我說,新方法我還沒弄明白,并且我對新方法還有一些看法哩。不過就在當時,學生之中有一些人,如譚桂林就已經清醒過來了,認為大家這樣做很幼稚,很狂熱,也很好笑。不過,后來我認真研究了一下,認為新方法也確實有它的優長之處,不能盲目排斥,不能因為研究生的生吞活剝、生搬硬套而予以否定。學生們擠對我研究新方法,對于我調整知識結構和研究方法,也有一定的積極意義。作為教師,應該自覺地從學生那里得到某種參考和啟示,以改進自己的教學,這是教師應有的一種品德修養。
韓 琛:哈哈。那個時候真的是很自由,學生和老師之間可以彼此真誠交鋒,思想開放、活躍又前衛,和現在差別蠻大的。在80年代,中國現代文學是顯學,山東這邊的研究也比較活躍,各個學校編寫出版了一批文學史。
馮光廉:當時在全國現代文學專業領域,我們還有一定的位置。我們那本書,影響比較大,就是《中國新文學發展史》,這是來到青島大學以后我們集體編撰的。我在山師工作的時候領銜編著的是《中國現代文學史教程》,也有很大的影響,都被翻譯到韓國去了。《中國新文學發展史》是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的,出版社那邊調侃自己是“皇家出版社”,當時在那里出書很不容易的,但因為這本書體系太新,不適合教學,所以印了大概一兩萬冊吧。后來一些學者說給研究生或者考研的大學生看比較合適,好像對本科生太深,體例也不是很適合教學,后來就換了,換成北大三位學者寫的《中國現代文學三十年》,現在還是。
這個沒辦法,人家水平確實高,也比較適合教學,但是他們也有問題。他們原來有一個導論,是以啟蒙思想來貫穿全書,有很多人批評他們。他們經過考慮,說與其不準,還不如不要,這本書就沒有緒論了,導致本書也不大像規范性的文學史教材。編文學史就是當教材,到底還是為了教學。那時候我認為講好課,把課講好,首先要掌握研究現狀,最高的成就是什么,問題是什么,就是一定要把學生引導在學術前沿,然后有什么問題,要有問題意識、開放意識、創新意識。我的講課就很注意這個,研究現狀是要由老師來講的,這個現狀掌握好以后,就進入學術前沿,然后提出問題來,你個人怎么看,你的歷史根據,理論方法論的根據。我很注意教師的獨立思考,鼓勵學生提問題,這一點研究生更突出一些;本科生人多,好的也能提出問題來,他提的問題可能幼稚,但也是個問題。我聽課的時候就能看出來了,講到哪一段的時候,學生精力特別集中,聽得津津有味;哪一段就比較松懈了,和講課有一定的關系,就是敘述得比較死板,缺乏吸引力了。
關于教學,我有一個提法,責任意識、人道情懷與自我實現的有機結合。這個也可以做標題了,但具體怎么提法可以再研究。一個是責任意識,一個是人道情懷。我覺得國家把大學生交給你,這個責任是很重大的。幾十人上百人,他們的命運和前途,跟教師很有很大關系,所以這個責任就很重大。你往講臺上一站,看著這么多期盼你的眼睛,這不能馬虎,一定要認真上,認真去備課,這個責任意識和人道情懷,到現在我認為還是這樣。你承擔的不是只關乎你自己,國家給你的責任,把大學生交給你了,要有一種責任意識。教育改變命運,充分體現出人道情懷,我現在還是。我現在不上課了,但是學生來找我,我還是這個精神,認真接待每一個來訪的大學生研究生。
在學術上,我這個人有自知之明,因為搞學問需要博古通今,需要中外都能對比融合,我做不到了。我頭腦很清醒,所以我沒有別的要求,就是把課上好,把講稿寫好,講稿寫得好好上課嘛,有準備的。講稿整理整理,那就是文章,合在一起出版,那就是一本書。我覺得這些東西都是合為一體的。因為博古通今,雖然古今都有一點兒,但是搞得很膚淺啊。中外貫通也是,不過是看一些大路邊的貨,看得不多也不深。培養學生是一個很愉快的事,因為學生的進步、成長,就像我自己成長進步一樣高興。我的研究生譚桂林就做得很不錯,成果很多,影響也大,我很高興,也很欣慰;我們亦師亦友,有時候也一起談一些學術問題,很有收獲的。所以教書是個很好的職業,面對的是學生,是人,是活生生的人,他們成長進步就是老師的最大心愿和最大快樂。
韓 琛:馮老師,聽您談的這些,包括讀您的文章,都是育人為先,學術為育人服務。學術文章的那種開放包容又求新求異的格局,其實也是以教書育人為核心。您是一個學者,也是一個教育家,但主要是個教育家。
馮光廉:徐鵬緒寫了一篇文章,很長的一篇,題目是《學高為師 德高為范——綜論馮光廉教授》,在學報《東方論壇》2017年第5期上面發表。徐鵬緒原來說我是教育家,我說教育家是不是高了,教師吧。我說什么是教育家,一對照,我覺得似乎還可以(笑),他寫得比較透,也很有力度。退下來后,我做了兩本書,一是《文科大學生學習引論》,然后是《文科研究生治學導論》。我積累了一點經驗,有了一些體會,很希望得到后輩的理解,我有這個心態。我為什么要這樣做呢,我寫了一篇叫《治學的快樂》,收在我的學術自選集里,可參閱。
小譚也是用快樂作為他的標題的,我想補充一下,我覺得教書還是要有責任意識,所以我原來想的標題,是責任意識、人道情懷與自我實現的有機結合。我覺得必須有責任意識。站到講臺上,就很自然有這個東西,這些孩子的前途,家長的期望,我們手里拽著呢,你干不好不行。有這個東西,是激勵我好好工作、好好輔導學生的一個觀念。我的看法是不管別人,走自己的路,我就是這樣,別人可能不這樣,但我就這樣。別人認為是吃虧,我愿意吃這個虧,其實未必是吃虧——我得到了極大的精神滿足,看到后學成長,精神得到一個很重要的支撐。他們起來了,我心里邊很是快慰。如此也就夠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