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 白
詩歌創作,是一個思考和呈現思考的過程,是個人經驗的建立,是詩人的本分。正所謂“天空沒有留下翅膀的痕跡,但鳥兒已經飛過”。
佛說,過去心不可得,現在心不可得,未來心不可得。
文成在溫州之西,屬東甌國,春秋戰國時期屬于甌越地。文成始建于1946年,以明朝開國元勛劉基謚號“文成”作縣名,取“經天緯地,立政安民”之意。境內洞宮山脈逶迤巍峨,四季飛紅點翠;飛云江蜿蜒浩蕩,常年淌玉溢彩。北宋地理總志《太平寰宇記》贊其為“天下七十二福地,桃源世外無多讓焉”。
我是文成的土著。我出生于一個叫做包山底的小村莊,離文成縣城有50里地。整個村子的人都姓王。村里建有一個祠堂,擺放列祖列宗牌位,各家樓閣供有祖先靈位。村口有一座土地廟,無論初一十五,還是逢年過節,家家戶戶都會給祖先敬香上供。
在包山底,我們早餐叫“吃天光”,午飯叫“吃日晝”,晚餐叫“吃黃昏”。
我的祖先應該是有文化的。族譜記載說,我們源于山西太原,與河東王維、王之渙、王昌齡同宗。包山底王姓自明朝始從溫州永強徙遷,迄今有600多年,歷28代。包山底鄉情淳樸,許多民俗,依然留有古風。雖未達到“不學詩無以言”和“不學禮無以立”,但基本上都遵循“父父,子子,兄兄,弟弟,夫夫,婦婦,而家道正”。先祖王瓚,人稱榜眼王,做過明朝的國子監祭酒,相當于現在的大學校長。
包山底雖然山清水秀,但卻是窮鄉僻壤,祖祖輩輩都過著背朝黃土臉朝天的苦命日子,想靠讀書出人頭地很難。比我年齡大一些的族人,小時候基本都沒有書可讀,只能放牛,砍柴,打豬草。我出生于此,先天就不足,命中注定。我的父母親,都是農民,他們一輩子吃過許多不識字的苦,很敬重讀書人,于是發誓讓我們幾個兄弟讀書、認字。
包山底在農業學大寨時很紅火,當時有許多下鄉來插隊的知識青年。我上學的教室是在包山底的祠堂,老師大多數是外村人,有私塾功底的老者,亦有初出茅廬的大學生,甚至有溫州城的人。前幾年當過溫州市作協主席、寫過小說《大屋的丫環們》的作家朱月瑜就是其中一個。
文字是有生命的,故孔子曰:文能行遠。
“人生開始匍匐在地面上,并逐漸失去了站立起來的精神脊梁。”我相信天地之間的人與萬物都有因果,舉凡一草一木、一山一水都是有淵源的。童年的記憶雖然是饑餓和苦楚,但我感激生命中的這段缺衣少食的日子,我不知道別人是如何解讀生命,我對童年的包山底和飛云江記憶至深。
源于父母的身教言傳,我雖然讀書不多,但我從小打心底里敬畏文字、尊重文化、敬重正直的人。
心存敬畏,這好比一個農夫,從翻地、選種、施肥,一直到收成,對待每一棵莊稼,都會充滿虔誠。從讀《詩經》開始,我喜歡《關雎》,我讀不太懂楚辭,但我不以為恥。我喜歡五柳先生,特別向往魏晉的文士生活。至于唐宋,我喜歡王維、李白、白居易、東坡居士、李易安和柳永,不習慣杜甫和陸游。我喜歡張岱,喜歡魯迅。相比于格律詩,我更喜歡古風的自由。
阿爾貝·加繆說:“我們沒有時間孤獨,我們唯有歡樂的時光。”對憂國憂民的屈原和杜甫,我敬重,但不喜歡。也可以說,我承認我怯懦,我很怕死。詩言志,我認為詩歌需要真誠,我不喜歡撒謊的人。我不輕視名利,我心胸不開闊,我聞過不喜,我寵辱都驚,我也牢記恩仇。
古往今來,在我們文成這樣的彈丸之地,也是出過幾個名人的。最有名氣的當數先賢劉伯溫,千古人豪,學為帝師,才稱王佐。在明初文壇上,劉基占有重要地位。他的著作在民國時期就被列入了國學必讀書目,一部《郁離子》千古風流。他貶斥元代以來的纖麗文風,提倡“師古”,力主恢復漢唐時期的文學傳統,以司馬遷、班固、陳子昂、李白、杜甫、韓愈、柳宗元等人為楷模。
劉基的詩歌,以樂府、古體詩為優:“農夫力田望秋至,沐雨梳風盡勞瘁。王租未了私債多,況復爾輩頻經過。”(《野田黃雀行)“君不見古人樹桑在墻下,五十衣帛無凍者。今日路傍桑滿畦,茅屋苦寒中夜啼。”(《畦桑詞》)
劉基詩歌的藝術風格比較多樣,或雄渾,或婉約,或奇崛,或天然,兼容并包,卓然成家。著名的神話詩《二鬼》長達1200余字。詩歌想象奇譎,語言瑰麗,風格雄渾,氣勢恢宏。而他的另一些詩,又追求淺顯通達,如《懊惱歌》:“養兒圖養老,無兒生煩惱。臨老不見兒,不如無兒好。”饒有民歌風味。
有詩論家說,詩創作不外乎兩種方式:一種從里到外,從觀念出發,而化為形象;一種從外到里,從經驗感受,而得出主題。從大里說,詩歌有宇宙論、本體論的宏大意義,從小的說,詩歌不過就是一些個人化的零碎記錄。好的詩歌和其他藝術一樣都是個人的創造,個人情感、人生感悟、家國命運,無論大事瑣事,只要與個人的情感和美感世界發生關系,詩的境界就豁然開朗。
我家鄉文成的劉伯溫故里景區2020年獲評國家5A級旅游景區。那里青山綠水,峽谷峰巒宛如畫境,溪瀑眾多,百丈漈飛瀑更是遠近聞名。文成是“生態的王國、風景的迷宮、萬物的樂園、旅游的勝地”和“天然氧吧”,是一片人間難覓的宜居地。文成既有清幽靈秀,又有雄強魂魄。猶如我做人渾樸,保存農民本質,也有一顆婉約的青綠心。
應均《戊戌秋赴蘭舟次》:“買得扁舟一葉如,旅中餐宿似家店。終日抱膝無他事,半看好山半讀書。”“讀萬卷書,行萬里路”,二者不可偏廢。千古文人俠客夢。尋訪山水,成為我生活的一部分。我一直幻想著與先秦或者魏晉,或者隋唐的那些詩人一樣,浪跡天涯。一個人把自己嵌入山水間,成為一個自然之子,該是多么的幸福——讓自然狀態的山水,直接變成胸中丘壑。
多年來,我是一個匆匆忙忙的趕路者,有時我的衣角還暗藏著浙江的波濤,而我的臉上已有北國的風沙;我的左手還殘留著新疆的白雪,而我的右手又觸摸到巫山的煙云。我差不多走遍了中國,我總在路上,總在行走,我的生命就在流動中存在。
然而,我不停地行走,卻始終在原點,仿佛我的行走是在原地踏步,對于我的心靈,對于我的詩歌。因為不管我怎樣的遠離,我的心靈,我的詩歌,都停留在我的文成、我的包山底、我的飛云江。我四處游蕩,我的每一個腳步,落下來的,踩中的都是我的文成。文成就是我全部的故鄉,是一個理想的、田園的、詩意的棲息地。
我永遠是一個文成的土著。
在我的游歷中,在我的四處奔走中,我的心靈反而更加貼近我的故鄉,貼近我的生命的本源之地;我在遠離中靠近,在遠行中回歸。海德格爾說:“故鄉最玄奧、最美麗之處恰恰在于這種對本源的接近,絕非其他。所以,唯有在故鄉才可親近本源,這乃是命中注定的。”能夠在本源之地詩意地棲居,我想作為寫作者我是有福的。我可以在故鄉居住,“故鄉本身鄰近而居。它是切近于源頭和本源的原位”(海德格爾:《荷爾德林詩的闡釋》)。
寫作如同祭祀,我們終將落入“走過來,走過去,沒有根據地”的宿命。古人有四十不惑、五十知天命之謂,我今年剛好介于不惑和知天命之年。而“詩人的天職是返鄉”,在未來的日子里,仿佛是一種宿命,“誰這時沒有房屋就不必建筑,誰這時孤獨就永遠孤獨”。
傳統詩詞與現代詩歌之間并不存在對立,或者說,詩歌不會和任何文明對立,也不會和任何時代為敵。詩人對時代的警覺總是必然的,因為詩人總是時代的異數,詩人總是與他的時代保持距離。所以我覺得不必在意詩人的憂慮,我們要在意的是詩歌中詩人的靈魂,也就是“心”的問題。詩人的心應該很安定,在《我覺得,有一座房子是我的》一詩中,我寫道:“風沒有留下一絲塵香 /我覺得,有一座房子是我的 /我將在它門口坐得很晚。”
坐,在塵世中反觀諸己。坐在門口就是詩人的位置,詩人只要在這里很認真地剔除了塵世的味道,就可以選擇“坐”這樣的姿態,正是“坐”使得我有了自己的視域,我守住了鄉村,而審視了城市。
認識你自己。你見過你自己嗎?捷克小說家米蘭·昆德拉說“要么做一個可憐的、眼光狹窄的人”,要么成為一個廣聞博識的“世界性的人”。盡管我而立未立,不惑還惑,但年過四十,我已經不會輕信自己,也不會委身于人,能夠在寂寞中自持了。
我只是文成的一個土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