甫躍輝
有一種說法,名字可能起錯,綽號是不會錯的。胖子、和尚和詩人,各自有一段時間,說的都是我;但他們又都不是我。當他們是我的時候,我就不止一次提出過質疑:他怎么會是我呢?或者,我怎么會是他呢?兩句話聽著是一回事,實有細微的不同。但沒人會在意這不同,且我的質疑始終無效——這幾個詞,終究或長或短地貼在了我的身上。
先說胖子。胖子,或者大胖子,是我讀小學時候的綽號。誰能相信呢?不要說別人沒法相信,就是我自己,都沒法相信。要知道,我讀本科時,到校醫院去獻血,什么檢查都合格了,最后一測體重,我剛剛一百斤。我獻血的宏愿,就這么被護士大手一揮扼殺了。在那之后,我即便很多年里飲食無度,仍然不曾發胖。我甚至擔心,這樣狠吃不胖,是不是身體的哪個地方出了什么問題?進而又找出不少理由安慰自己的不胖。就是這么一個標準了很多年的瘦子,小學六年外加學前班一年,竟然被人起了個綽號“大胖子”,豈非咄咄怪事?當我想起這個陌生卻又熟悉的綽號,不由得翻出當年的照片看。雖說臉頰算得圓潤,可也算不得胖啊,怎么能被喊作“胖子”,甚至“大胖子”呢?!
但由不得我。此生第一個綽號就這么定格了。且按下不表。再說第二個綽號和尚。
這是初中時候了。為什么被喊作“和尚”,起初我想,大概是因為我經常把頭發剃得很短吧?那時候,我和弟弟的頭,都是阿爸給剃的。阿爸似乎只知道那樣一種發型,不剃則已,一剃就很短。但后來我漸漸明白,這綽號的由來,不是這么膚淺的;更多還是因為我的性格。那時候的我極其內向,很少跟人說話,經常一個人獨來獨往。但那時候,我對自己的“內向”是不夠了解的。參加工作好幾年后,有一次同學聚會,大家聊天沒一會兒,好幾個同學非常驚訝地看著我,說甫躍輝,你怎么完全變了個人了?我說什么變了個人?同學們說,你怎么變得這么外向了?以前你跟女生都不說話的。我說至于嗎?這是說的那里話。再后來,一個高中女同學也說過類似的話,說我讀高中時,除了跟坐邊上的幾個女生說一說話,跟別的女生都不說話的。我初中是在鄉里讀的,高中是在縣城讀的,大多數同學不重合。他們都這么說,我想,那大概事情真是這樣吧?
在他們的誘導下,我漸漸想起來:初中高中時,我確實是不怎么跟人說話的,也確實是經常獨來獨往的,總是和大家離得有些遠。這或許正是“和尚”這綽號的更深層次的來由吧。
也就是在這近乎自我封閉的歲月里,我開始接觸到詩歌。初中開始,從唐詩宋詞開始,漸漸讀到現代詩,既有國外的也有國內的。還記得那時候反復念叨的那些名字,李白、杜甫、蘇軾、辛棄疾不說了,姜夔、賀鑄、吳文英、黃景仁也不說了,更有那么多我聽都沒聽過的現代詩詩人。普希金、拜倫、雪萊和濟慈的詩集,是我在高中門口的小書店里買的,精裝本,原價是十多塊一本,到手是五塊一本。五塊錢對那時候的我來說不是小數目了,我初中一星期的零花錢是八塊,高中時多了一些,但也沒多很多。后來我咬一咬牙,把四本都買下來了。當時想的是,萬一過兩天別人買走了呢?其實只要看一看那幾本書發黃的內頁,就知道是我多慮了。又過些時候,我又買到泰戈爾的詩集,這次是從新華書店買的新書,猶記得那晚停電,我在堂屋燭火下捧讀《吉檀迦利》,只覺得口頰生香。又過些日子,我發現教語文的趙國評老師有不少詩集,借來惠特曼的《草葉集》看,剛翻了沒幾頁就震驚了,詩還可以這么寫?!類似的震驚,在讀柯勒律治的《忽必烈汗》時也有過,雖說只是一首殘詩,我仍感受到那夢幻般的想象帶來的沖擊……還有很多很多,此時只不過是想起什么說什么。對了,我怎么忘了,在高中早自習課上,讀到穆旦《詩八首》和《贊美》時的震驚呢?我一遍一遍大聲地讀著,那些熟悉而又陌生的漢字,怎么會有如此奇妙的組合?又怎么忘了,讀到馮至十四行詩時的驚異,那些句子,沒有穆旦的那般奇崛,卻又透著說不盡的意趣。我并不能完全理解,只是想要讀一遍,再讀一遍。
就是在這么多詩歌閱讀的基礎上,我開始寫起詩來了。記得高一時,在日記本上寫過一首《緬桂》,那時教室窗外就有兩棵三四層樓高的緬桂,枝繁葉茂,香氣襲人。后來,這首詩被趙老師在課堂上念了。我還清楚地記得,她告訴我,緬桂花不能簡稱作桂花。
我越寫越多,總覺得生活里處處藏著詩意,想把什么都寫成詩。后來高考了,趙老師聽說我作文寫的不是詩,這才松一口氣。
到復旦讀書后,第一學期有一門寫作課。第一次課,龔靜老師讓我們當堂寫一篇文章交上去,我寫的就是詩。第二次課,這首詩被龔老師在課堂上念了。這讓我又有了一個綽號:詩人。
“詩人”算是綽號嗎?對當時的我來說,確實只能算綽號。就是現在,我仍然不敢自認為就是一個詩人。那時候,我雖然寫詩三四年了,寫的詩大概也有一百多首了,但還從沒發表過。我挑選其中自我感覺不錯的,抄錄在一個咖啡色封面的筆記本上。隨著時間的推移,抄到本子上的詩越來越多。我把小本子給過復旦詩社一位學姐看過,她說了一些勉勵的話。但我并沒加入非常紅火的復旦詩社。我對加入一個集體有恐懼感,在人多的地方,我總是不知道該干些什么。而且,很多人的詩我都看不懂。我越來越懷疑自己,并沒有寫詩的才能。進而厭惡自己再寫那些狹窄的詩——我就是這么定義當時自己寫的詩的:狹窄。我想寫得粗糲一些,廣博一些,深刻一些,哪怕是狂暴一些,而不是只寫一些柔柔弱弱躲躲閃閃的小情小調。但我做不到,我實在太沮喪了。
我想,或許寫小說可以做到?那時候,我覺得小說天然地和生活接近。生活里的沙子,是完全可以揉進小說里的。終于,大三時候,我開始寫小說了(2017年;我在寫小說的同時,開始寫一系列有關老家的散文,在《文匯報》筆會副刊上開設了專欄“云邊路”)。
我幾乎完全放棄了詩。大概過了一兩年,我才又開始斷斷續續寫一寫詩。記得讀研究生時,復旦組織過一次“十大校園詩人”的評選,我投了一首短詩《草》,最終進入了復旦“十大校園詩人”的名單。時至今日,那證書我還保存著。這是我寫詩多年,得到過的最大鼓勵了。記得活動的終評委是張新穎老師,而我到復旦讀書時買的第一本詩集就是張老師編的《中國新詩1916—2000》,如今快二十年過去了,這仍然是我的枕邊書之一。
我仍然斷斷續續寫詩,但完全是地下狀態了。我的絕大部分精力,都耗在小說上。我確信我做不了一個詩人了,久而久之,即便仍然在寫詩,卻想不起來,自己曾經被叫作“詩人”了。直到六七年前,本科同學少有的一次聚會,好幾個同學見了我,仍然喊我“詩人”。我有些尷尬,說我都好多年沒寫詩了。其實我一直在寫啊,只是心里發虛——我寫的那也叫詩?!
如今,從剛開始寫詩的2000年初算起,我寫詩已經有二十多年了。這么多年,有一多半時間里,沒人知道我在寫詩,我也從來不把自己當作詩人。哪怕我有不少詩人朋友,我經常讀他們的詩,但從來不會和他們談論詩。這真是有些特別的地下狀態。
我只是出于本能地,一直在寫詩。有時五六個月不寫一首,有時一天連續寫五六首。當我不知道和誰說話時,會寫;當我遭遇到很多無法言說的事情時,會寫;當我想起一些遙遠的事情時,也會寫。寫了就自己看一看,仿佛很多東西,都在詩里得到了妥帖的安排。如果自覺沒寫好,隨即就把這首詩忘了;如果自覺寫得挺好,就會獲得極大的滿足,會禁不住把這詩讀上幾遍。
如今,即便我工作后刻意改變性格,算是變得非常外向了,但仍然有喜歡獨來獨往的一面。比如在單位食堂吃飯,我更喜歡的是一個人獨自找個角落坐——有一次批評家吳亮老師從我身邊經過,見我一個人吃飯,特意回轉身跟我說,孤獨是不好的。
孤獨是不好的么?有時候是不好吧。有時候可能也會更自在一些。想起那個曾經被喊作“和尚”的我,又想起那個曾經被喊作“詩人”的我,我想,是詩人的我把和尚的我救出來了吧?在孤獨的時候,是可以靜下心來看到很多東西的。在這個過程里,我想我漸漸知道自己想成為怎樣的詩人了。是詩歌,讓我以一種簡潔、靜默的方式,看到自己,也看到自己身處的這個世界。這個世界,即便有著無數的黑暗和裂痕,也是值得我投入全部的熱愛的。
如今,又有一些朋友知道我在寫詩了,也有朋友開玩笑似的喊我詩人——他們并不知道這曾經是我的綽號。我也想,是該正視寫詩這件事了——雖然我仍然非常享受自己寫詩自己看的狀態。
生命是這般充滿曲折和迂回,很多事改變了,很多事卻又繞回到原來的地方。就連另外一件事,也似乎要繞回去了——我雖然飯量越來越小,體重卻越來越可觀了。我前幾天又去獻血了,體重早不是我獻血的攔路虎了。莫非我的小學同學們,是為現在的我準備的綽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