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石榴一起長大

○鄭紅霞（天津）

1

同其他孩子一樣，劉達的少年時代也有幾個好朋友，扇子就是其中一個。扇子比劉達大兩歲，從小到大都充當著姐姐的角色保護劉達。

劉達上四年級時，班里有個叫彭松的，學習不好，但心眼兒多。一次課間，劉達去書包里拿石榴，卻發現沒有了。一扭頭，看見王梅花吃得正歡，她桌上還有幾片石榴皮。

劉達心中火起：竟敢偷我的零食，太過分了。梅花是班上最漂亮的女生，但這絲毫不能平息劉達的憤怒。劉達大聲斥責道：“小偷，偷石榴吃磕掉你的牙！”

梅花鼻子一揚：“我又沒吃你 的，橫 什 么橫！”沒 幾 句話，兩人就打起來，梅花的耳朵被劉達的指甲劃破了。

那個叫彭松的家伙，開始起哄：“打呀，加油！”

劉達和梅花的四只眼睛一齊瞪向彭松。彭松對劉達說:“吃你一個石榴，至于嘛！”

梅花忽然松了手:“彭松，你不是說是你的石榴嗎？騙子！”說著，梅花趴桌子上哭了。

原來是彭松搗的鬼，偷劉達的石榴給梅花，說是他自己的，落個好人情。

六年級的扇子聽說后，放學時在路上截住彭松，揪著他的耳朵拽到劉達和梅花面前，問：“以后手還賤不賤？趕緊道歉，否則，以后上學前得先吃點止疼藥。”

彭松皮笑肉不笑，可能他知道有句俗語叫“好漢不吃眼前虧”，便乖乖地向梅花和劉達道歉。

梅花見狀，鼻子又一揚，沖扇子說：“你快松手吧，他耳朵不在你頭上，你可不知道疼。”

從那以后，彭松老實了很多。但劉達卻落了個小氣的名聲，被彭松傳了好久。

石榴帶給劉達的小小的幸福感，從這件事后就消失了。或者，被彭松偷走了吧。

2

初三開學不久的一天中午，劉達看到扇子騎著單車出現在校園里。

此時的扇子，因為爺爺奶奶生病沒錢讀書，已經輟學兩年了。她停好自行車，在樹蔭下等待。

下課鈴一響，劉達奔向扇子。扇子說：“趕緊跟我回去，家里人等你相親呢。”說完，抿嘴笑了。

原來，鄰村的芹姨那天對劉達媽說要給劉達說媒，農村娃，早定親早放心。劉達媽以為芹姨只是說著玩，可今天上午，芹姨卻領著娘家一幫人到了劉達家，說女方大人要先相一相男方長啥樣兒。劉達媽啥也沒準備，但人都來了無法拒絕，便讓扇子叫劉達趁著午休沒課，回家相親。

看劉達擔心的樣子，扇子又笑了：“你要大方點兒，相就是看，沒啥了不起的。相親的程序外國不知道，在中國都一樣。姐兩年前就定媒了，我告訴你經驗。”

扇子就給劉達講起了那些程序，到家后先打招呼、讓煙、倒水，最后，掰個大石榴給他們吃。

石榴是吉祥的水果，有“圓滿”和“肚裹千子”之意，分石榴籽就是取個好兆頭。

到家時，鄰居站得滿墻頭都是，劉達按照扇子吩咐的程序做起來，但最后的環節，那個石榴卻怎么也掰不開。

劉達媽和芹姨很著急，干伸手，幫不上忙。女方一行人卻高興得眼淚都出來了。終于，在笑聲里，大家吃上了石榴籽兒。

眾人要回了。芹姨對劉達媽說了句“等信兒吧，今個兒這孩子逗死我們了”。

傍晚，劉達剛放學到家，芹姨就搖著大屁股來報喜，說女方大人都沒意見，約好后天男方相女方。

送走芹姨，劉達看桌上有個石榴，他隨手一掰，開了，紅色透明的籽粒掉在桌上，像一顆顆笑掉的牙齒。

劉達媽對劉達說：“后天你看吧，如果你愿意，我和你爸就開始準備彩禮。只是你才16歲，讀書不要受到影響啊。”

后天到了。女方家在大集邊上，是個大院子。芹姨站在院中，示意劉達去一個小屋里和女孩“談話”。

來前扇子已告訴劉達，“談話”就是聊天，聊聊你們喜歡的東西。你要記住她喜歡的，以后好送禮物，也記住她討厭的，以后可別找不自在。

小屋里很干凈。床沿坐著一個女孩，微低著頭，手里也握著一個石榴。劉達看到她，不禁呆住了：女孩竟是王梅花！

劉達和梅花小學雖然在一個學校一個班，但初中就分開了。梅花認出了劉達，四年級“偷石榴”的事仿佛在她腦子里走了一遍，然后說：“你來干什么，走親戚，還是看熱鬧?”

劉達說：“我是來……相親的。”

梅花把石榴扔在床上，像一只袋鼠一樣從床沿跳起來：“原來是你啊……你走吧，我不要你相我。”

說完，梅花跑到屋外，在芹姨耳朵邊小聲說：“讓——他——走——吧！”

芹姨一皺眉，婉轉地跟劉達媽說：“女孩怕耽誤劉達學業，沒同意。”

等要回家時，劉達媽卻找不著劉達的蹤影。劉達早開溜了，在村子后面的菜地邊，才截住他們的三輪車。

扇子得知結果后，長長嘆了口氣，好像相親失敗的是她。

3

劉達上高中時，分班后才發現班里有一個熟悉的身影——王梅花。而且，鄰班里，還有那個彭松。三人又在一所學校了。

有一天，劉達從家里挑了兩個最大的石榴送給梅花，希望她能抹去對他的壞印象。可梅花拒絕了，撇著小嘴說：“石榴已經給我造成陰影了。我討厭石榴，分給臨班的彭松吧，你們兩個臭男生吃，別硌著牙!”說完，扭頭走了。

劉達注意到，那個彭松跟以前一樣，吊兒郎當的秉性一直沒改。

半學期后劉達一打聽，才知道彭松整天瞎混，成績一塌糊涂，是班里的差等生，可他寧愿花高價上這所重點高中。

然而，到高二時，彭松輟學了，據說去南方打工了。再后來，高中畢業王梅花上了三年師專，劉達讀了四年大學，在遠離家鄉的城市有了一份穩定的工作。

劉達工作的第二年夏天，他回家辦事，在村子后面的汽車站臺，遠遠看到一個年輕女子，打扮很時髦，頭發燙得五顏六色，穿著短裙，正悠閑地拿著手機打電話。

劉達問那個人是誰，劉達媽回頭看了一眼，說：“那是你扇子姐啊，跟男友奮斗幾年了，天南海北地跑，好像在網上賣東西，反正掙到錢了。”

原來，扇子姐在利用如今的網絡直播，賣起了家鄉的石榴、蘋果，而且帶動了不少鄰居就業。或許，扇子姐趕上了屬于她的好時候。

劉達有點驚訝。當年那個用單車接自己回家相親，溫潤、直爽的扇子姐，已留在了歲月深處，取而代之的，是一個與時俱進、敢闖敢做的現代女青年。

母親看出劉達的心思，說：“人生在世，總要跟著時代改變的。對了，剛才我遇見你芹姨了，說她侄女梅花要結婚了，你這個老同學是不是該去看看她？”

劉達去祝賀時才發現，新郎官竟然是彭松。

直到這時，劉達才知道，當年彭松之所以花高價上重點高中，是因為梅花在那里，他一直在追求她。自從四年級那次“偷石榴”被扇子揪耳朵、梅花求扇子松手之后，彭松開始對梅花懷有好感。可梅花的爹得知后，一百個不愿意。

有一次，彭松來村里找梅花，被梅花爹拿著棍子追到了菜地。梅花爹一停，彭松就停，梅花爹一追，彭松就跑。他們始終有一段那根棍子夠不著的距離。彭松大聲說：“叔，我會對梅花好一輩子。”

梅花爹也跑累了，把棍子扔向彭松，撂下狠話說：“你要對梅花好，就供她讀書。”

梅花爹以為這句話能讓彭松死心，哪知，彭松真的輟學去打工掙錢，給梅花積攢學費。一直等到梅花高中畢業、上了師專，并回家鄉當了鄉村教師，兩人的愛情才修成正果。

他們新房的角落里，立著一根光溜溜的木棍。那是梅花爹當年追打彭松的那根棍子，彭松一直收藏著，警示自己要對梅花好。墻壁上掛著婚紗照，照片上一定是世上最美的笑臉吧，像極了愛情本來的模樣。

梅花削了個蘋果，遞給劉達笑著說：“老同學，四年級時吃過你一個石榴，永遠欠著吧，不還了！”

彭松呢，仍然對著劉達賊笑，跟劉達印象中的他，有點兒不一樣。

劉達返城時，一棵石榴樹上正開著紅彤彤的石榴花，就像一朵朵平凡的火焰，綻放在變遷中依然美麗的鄉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