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 林,孫佳慧,叢樹艷
神經梅毒是由梅毒螺旋體侵犯神經系統(包括大腦、腦膜、脊髓以及周圍神經等)所引起的疾病,其臨床癥狀及影像學的表現復雜多樣,臨床上極易誤診漏診,但若早期確診并治療,總體預后良好。現報道就診于我院的1例以廣泛皮質病變為特點的神經梅毒患者的診治經過并復習文獻。
患者,男,49歲。以“突發意識不清伴抽搐4 h”為主訴于2021年10月21日入院。患者入院當天晨起后無明顯誘因突發意識不清,表現為雙眼直視、呼喚無反應,隨即出現抽搐,表現為雙眼緊閉,口吐白沫,雙上肢屈曲抖動,雙下肢伸直,伴有尿失禁,無舌咬傷,持續約2 min后抽搐停止,但意識未恢復,故就診于我院卒中急診,予以靜脈溶栓、改善循環、營養神經及脫水降顱壓治療,3 h后患者意識恢復,呼喚有反應,簡單問答尚可,四肢活動自如。次日患者再次發作抽搐,表現同前,收入我科進一步診治。否認既往高血壓、糖尿病、心臟病等病史。否認手術外傷輸血史,否認疫區停留居住史。吸煙20 y,10根/d,飲酒20 y,2兩白酒/d。否認不潔性生活史,否認毒物接觸史。否認食物及藥物過敏史。否認癲癇及特殊家族遺傳史。
診斷與治療過程 (1)體格檢查:體溫36.5 ℃,血壓130/80 mmHg,心率80 次/min,呼吸18 次/min。心肺腹均未見異常。神經科查體:嗜睡,反應慢,簡單對答基本準確,時間定向力、空間定向力正常,近記憶力差,計算力差,四肢肌力4級,余查體未見異常。(2)實驗室檢查:入院時血常規白細胞計數12.68×109/L[(3.50~9.50)×109/L]、中性粒細胞百分比86.1%(40%~75%),C反應蛋白為135 mg/L(0~3.50 mg/L)。凝血五項 D-二聚體800 μg/L(<200 μg/L)。同型半胱氨酸20.66 μmol/L(5~15 μmol/L)。甲功、維生素B12、血脂、血清離子指標均在正常值范圍內。心(心電圖、心臟彩超、左心功能)、肺(胸部平掃)、腹(腹CT)均未見明顯異常,肝、腎功能指標未見明顯異常。風濕免疫相關指標均為陰性。梅毒快速血漿反應素試驗(RPR)陽性反應(1∶64);血清梅毒螺旋體抗體22.64 s/co。腰椎穿刺腦脊液常規檢查:外觀無色、透明,壓力為110 mmH2O,白細胞31×106/L;糖3.23 mmol/L;氯120.4 mmol/L;蛋白0.848 g/L;腦脊液一般細菌、結核桿菌、隱球菌涂片均為陰性;腦脊液副腫瘤性和自身免疫性腦炎相關抗體檢測均呈陰性;梅毒螺旋體特異性抗體定性(TPPA) 陽性,梅毒TRUST半定量(TRUST Titer) 陰性;(3)腦電圖檢查:未見異常癲癇波。(4)影像學檢查:入院4 d頭部MRI顯示,右側額頂枕葉及海馬等廣泛皮質及近皮質處多發條狀長T1(見圖1)長T2(見圖2)信號影,FLAIR序列呈高信號(見圖3),腦回腫脹;DWI見彌散受限高信號影(見圖4)。頭頸聯合CTA顯示雙側腦室旁、基底節區、半卵圓中心見小低密度影,腦干密度欠均勻。顱內顱外段腦血管均未見明顯狹窄。肺部平掃、上腹下腹盆腔平掃均未見明顯異常。臨床診斷:神經梅毒,癥狀性癲癇。予以青霉素鈉注射劑400 萬U/次,每隔4 h一次,靜脈滴注治療14 d;左乙拉西坦片0.5 g每天兩次口服;后續以芐星青霉素240 萬U,肌內注射,每周1次,連用3次。出院 6 m后電話隨訪,患者癲癇未再次發作,遺留反應慢、近記憶力減退,簡易智力狀態檢查(mini-mental state examination,MMSE)26分。

圖1 T1示右側額頂枕葉及海馬等廣泛皮質及近皮質處多發條狀低信號

圖2 T2示右側額頂枕葉及海馬等廣泛皮質及近皮質處多發條狀高信號

圖3 FLAIR序列呈高信號,腦回腫脹

圖4 DWI見彌散受限高信號影
神經梅毒是由梅毒螺旋體侵犯神經系統(包括大腦、腦膜、脊髓以及周圍神經等)所引起的疾病,是機體感染梅毒后的晚期表現,但已有證據表明,梅毒患者在病程的任何階段均可進展至神經梅毒[1],未經治療的梅毒患者最終出現中樞神經系統損害的癥狀高達30%以上[2]。近年來,神經梅毒的發病率逐漸增加,潛伏期較前明顯縮短[3]。神經梅毒分為無癥狀型、腦膜炎型、腦脊膜血管型、腦實質型(脊髓癆和麻痹性癡呆)以及樹膠樣腫型,其中以無癥狀型神經梅毒最常見[4]。根據該患者的臨床表現、體征及相關檢查,可歸類于腦脊膜血管型,該型約占10%~15%[4],通常在初次感染后的1~10 y發生[2]。
神經梅毒的臨床癥狀以多態性為特征,被稱為“偉大的模仿者”,早期癥狀包括頭痛、視力模糊、惡心和嘔吐等,晚期癥狀包括卒中樣發作、癡呆和尿便失禁等,但臨床上不同時期的癥狀經常重疊。既往報道,認知障礙和精神異常是神經梅毒最常見的臨床癥狀[3],而癲癇的發生率僅占8.7%~60%[4~6],以全面性發作為主[7,8],以癲癇起病的則更為少見,有中國學者報道了以癲癇為首發癥狀的病例占7.1%(8/112)[9],這與Tong等人的研究結果7.7%(13/169)相近[8]。神經梅毒患者癲癇發作可能與大腦皮質損害有關,機制可能為感染所致的血管炎和主動脈瘤等[4]。此患者以癲癇為首發癥狀,頭頸聯合CTA顯示雙側腦室旁、基底節區、半卵圓中心見小低密度影,腦干密度欠均勻,故初期誤診為急性腦梗死。這警示我們,臨床上以癲癇為首發癥狀的中年男性,無腦血管病相關的危險因素,且影像提示大腦皮質損害的病例,要常規篩查梅毒這一病因。
神經梅毒影像學表現多樣,無特異性,多個研究提示以腦萎縮最為常見[2,5,9,10],受累部位主要位于大腦前、中動脈供血區[2,4,5,11],可能與前循環供血量占比較大有關,尸檢結果也發現腦萎縮普遍存在[12]。Russouw等人的研究表明存在大腦皮質損害的神經梅毒患者占45%(9/20),而累及多個腦葉的廣泛皮質損害的神經梅毒患者僅占10%(2/20)[13]。Bash的團隊發現約25%的神經梅毒患者出現皮質及皮質下病灶[14]。還有中國學者也發現病變呈大片狀,累及多個腦葉的神經梅毒患者占23%(3/13)[15]。腦脊膜血管型最常見的影像學表現是腦梗死,以深部白質受累常見,廣泛皮質受累的腦脊膜血管型神經梅毒患者僅占7%(1/14)[16]。有文獻表明顳葉病變對神經梅毒的診斷有重要意義,主要指病變波及邊緣系統,雙側海馬受累嚴重,FLAIR成像對其最為敏感[17],表現為異常高信號,可能與神經膠質增生有關,而膠質增生的存在可能繼發于病毒感染引起的小血管缺血變化。T2WI呈高信號,表示水腫,其原因包括:由于腦血管的血-腦屏障通透性增加從而導致血管源性水腫;由于腦實質缺氧和炎癥反應從而導致細胞毒性水腫[15]。本病例患者的頭部核磁共振表現為額頂葉及海馬處病灶,病灶范圍彌漫,累及廣泛皮質及皮質下,且未見明顯腦萎縮,為臨床診斷增加了困難。但結合腦脊液TPPA陽性、經大劑量青霉素系統治療后患者臨床癥狀明顯好轉,可明確診斷為神經梅毒。
梅毒的血清學試驗分為密螺旋體抗原和非密螺旋體抗原試驗[11],前者通常是定性的[1],包括腦脊液熒光螺旋體抗體吸收試驗(FTA-ABS)和梅毒螺旋體顆粒凝集試驗(TPPA)等,后者包括性病研究實驗室試驗(VDRL)、快速血漿反應素試驗(RPR)、甲苯胺紅不加熱血清學試驗(TRUST)等。密螺旋體抗體IgM和IgG分別在2 w和4 w后產生[18],密螺旋體抗體一旦產生,通常會終生保持活性,因此,常用來篩查神經梅毒[11]。非密螺旋體抗體約在6 w后出現陽性,其滴度與病毒活躍性相關,用于評估疾病發展動態和治療效果[18]。目前國內神經梅毒診斷標準遵循《梅毒、淋病和生殖道沙眼衣原體感染診療指南(2020年)》[19],應同時符合神經系統的癥狀、體征以及實驗室檢查:(1)腦脊液中白細胞計數≥5×106/L(合并HIV 感染者,白細胞計數常>20×106/L),蛋白量>0.5 g/L,且無其他引起這些異常的原因;(2)FTA-ABS和(或)VDRL陽性。在沒有條件做FTA-ABS和VDRL 的情況下,可以用TPPA和RPR/TRUST替代,而極少數晚期患者的非梅毒螺旋體血清學試驗可陰性。該患者為中年男性,以癲癇起病,無腦血管病的相關危險因素,血清學梅毒抗體(+),腦脊液中白細胞 31×106/L,蛋白 0.848 g/L,TPPA陽性,TRUST陰性,故神經梅毒診斷成立。
根據美國疾病預防控制中心2015年推薦的神經梅毒治療方案[20]:水劑青霉素1800 萬~2400 萬U/d靜脈滴注,300 萬~400 萬U/次,每4 h 1次,共10~14 d,或普魯卡因青霉素240 萬U肌內注射,每日1次,同時口服丙磺舒0.5 g/次,每日4次,共10~14 d。上述治療方案結束以后再用芐星青霉素240 萬U,肌內注射,每周1次,連用3次。若青霉素過敏,可用頭孢曲松鈉等其他抗生素替代治療,但目前所有替代藥物還不能完全達到青霉素的良好治療效果。吉海反應(Jarisch-Herxheimer)也稱梅毒療后劇增反應,多發生于抗梅毒藥物首次治療后的數小時,表現為發熱、寒戰、頭痛、肌肉酸痛、惡心、心悸等。為避免青霉素大劑量沖擊療法后發生吉海反應,可在靜脈滴注青霉素前1 d服用潑尼松片10 mg/次,2 次/d,連續3 d。足量足療程治療結束后建議每6 m復查腦脊液,直至化驗檢查正常。有報道稱腦脊液中蛋白的恢復速度可能比其他指標慢[11]。目前梅毒疫苗正在研發追蹤中[21]。
綜上所述,神經梅毒分型交叉重疊,臨床癥狀非特異,影像學表現不典型,誤診漏診率高,故在排除其他疾病后要考慮神經梅毒的可能性。對廣泛皮質損害的中年男性患者,應常規篩查梅毒試驗,從而做到早期診斷及治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