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譜蕓香

文·圖/劉強

墨譜，即為制墨商家，延請畫師依其所制墨塊，描繪墨面圖案，再邀刻手依圖鐫刻，輯為譜錄，一般有商業宣傳之功能。有些墨錠收藏家也會將自己收藏或過眼的佳墨，通過文字或圖像的形式予以記錄，包括對墨錠進行描述分析，或拓印、翻刻造型紋樣，通過結集刊印，以便鑒賞或流傳。

制墨發展軌跡

最早的墨譜乃宋代李孝美編撰的《墨譜法式》，全書分三卷，上卷是“圖”，主要用圖例說明制墨程序；中卷是“式”，記錄了唐宋制墨名家所制墨品形式；下卷是“法”，專講制墨的配方。此書自宋代問世以來，刊刻不多，傳世稀少。元代陸友著有三卷本《墨史》，詳細介紹了歷代制墨名家的手跡，自三國魏韋誕起，至宋周伯起止，共190多人，附雜記25則，皆墨林典故，廣搜博采，頗為博瞻。《疇齋墨譜》由元代張壽所著，里面先列出五代時期后蜀官員李廷珪等墨三十品，并記載了試墨、墨工的相關情況。《墨譜法式》與《疇齋墨譜》側重記載歷代制墨名家和他們所制的墨，但并非專門記載藏墨的著作，墨主要作為寫字的工具而不是供收藏鑒賞的雅玩。

南唐時，河北易水奚超一族，以善制松煙墨著稱，他們制墨的方法稱為“易水法”。后來，奚氏一族為避難遷移至歙縣，繼續從事制墨業，奚超之子廷珪任南唐后主李煜的墨官，所制墨為后主賞識，故賜姓李，改稱李廷珪，廷珪墨也成為墨史上的珍品，《墨譜法式》說：“李廷珪墨，其堅為玉，其文為犀，寫千幅紙不耗三分”“沉水三年不敗”。宋太祖以后，凡皇帝寫詔書，都用廷珪墨。

明代是制墨業發展的高峰，特別是萬歷年間徽墨裝飾風格轉變的同時，也是中國印刷技藝、版畫技藝發展的黃金時期，“墨之在萬歷，猶詩之有盛唐”。2022年，北京華藝國際春拍上，明萬歷間方氏美蔭堂刻本《方氏墨譜》再度亮相，該譜一函六冊，鈐印：大玄氏、方氏于魯、方氏建元、瑯琊世家、王景祜印、受夫、紅葉節庵。此本《方氏墨譜》為初刻本，含序跋銘贊二卷，圖六卷。《方氏墨譜》自成書以來即大受歡迎，一時洛陽紙貴，初版以后未即十年，編撰者方于魯被迫出走徽州，書版隨之散落，故初版更顯難得。

墨譜高光之作

《方氏墨譜》是明代制墨、印刷、版畫領域的里程碑。該譜共收錄方于魯所制名墨造型圖案385式，依義分為六類，即國寶、國華、博古、博物、法寶、鴻寶。依象分為五種，圓型為規，方型為萭，正直型者為挺，修者銳者荼者葵者為圭，其余形狀者為雜佩。在這五類中，又分出許多細目，如璋形、笏形、玉佩形、牛舌形、圓璧形、蟬形、硯形、碑形、鼎形、錢幣形、塑像形、玉璽形、異獸形、果品形等。

方于魯（1541—1608），原名大滶，字于魯，明朝徽州府歙縣人。因所制作的佳墨為萬歷皇帝所賞，時稱于魯墨。袁芳榮在《古書犀燭記》中說，“他的制墨技術學自程君房，且有青出于藍的態勢。他后來離開程君房自行開業，制墨非常講究，如制墨取煙要用桐液，和墨要用廣膠，解膠用靈草汁，因此制造出來的墨，被文人雅士視若珍寶，還能進貢萬歷皇帝使用，在一些墨譜上有‘草莽臣于魯按圖制’的字樣可資佐證”。《方氏墨譜》插畫為畫家丁云鵬所繪，線條纖麗，雕刻精美，鄭振鐸在《中國古代木刻畫史略》中評價該譜：“易凹版的墨范而成為凸版印刷的《墨譜》，當是于魯創造性的想法，一方面作為墨型的樣本，一方面，其本身也成為一部絕妙的畫譜。”難怪時人錢允治言：“頃于百谷齋中見方于魯墨譜，不覺大叫，謂世固有此尤物哉！欲得之心，如饑如渴。”

作為“墨譜雙璧”的另一譜乃《程式墨苑》，成書略晚于《方氏墨譜》。《程氏墨苑》為明萬歷年間制墨大師程大約（即程君房）編。全書共收錄程君房所制名墨圖案520式，其中彩色圖版50幅，分玄工、輿地、人官、物華、儒藏、緇黃六類。除程氏本人寫于明萬歷二十二年的自序外，尚有申時行、董其昌、利瑪竇等人撰寫的 17 篇序文。

程君房，名大約，活躍于明萬歷年間，深得皇家賞識，其所制墨被譽為李廷珪后第一人，博取眾家之長，精研各種配方，堅而能潤，黝而有光。董其昌贊其“百年之后，無君房而有君房之墨；千年之后，無君房之墨而有君房之名”。《程式墨苑》雖編于《方氏墨譜》之后，但其規模之大及制作之精，又遠超《方氏墨譜》。鄭振鐸認為，“該譜包羅萬有，精選苛擇，時出奇想，有縮古畫而小之的，有摹歷史故實的，有寫名山大川的，有敘神化故事的，有述仙佛奇蹤的”。著名的“寶象圖”共4幅，為比利時銅版畫的木刻摹本，為中國木刻史之首創，甚至還有西洋宗教宣傳畫像。他在劫中得此書，直呼“此國寶也，人間恐無第二本。余慕之十馀年，未敢作購藏想，不意于劫中竟歸余，誠奇緣也”。

清代刊刻最精的墨譜當屬汪近圣的《鑒古齋墨藪》，原刊不分卷，前刊各家題贈文字，后刊圖錄，主要為汪近圣所遺留制墨的墨印拓片及當時名家的題詠等88種。民國著名刻書家陶湘在其《涉園墨萃》里輯錄重校本《鑒古齋墨藪》為4卷及附錄1卷，以紅橙藍綠紫金黑七彩印刷，其編排與原刊有很大差異，比如原刊以御制四靈圖墨為首，而陶版以御制耕織圖詩墨列首，且陶版的圖錄也比原刊多，并且以七彩印刷，更顯精美華麗。

汪近圣和曹素功、汪節庵、胡開文并稱為清代徽墨四大名家，他的“惜如金”“圭璧光”“麝香月”“青云路”“金壺墨汁”等墨，成為應市名墨。

墨業日漸式微

民國時期，傳統墨業日漸式微，墨譜的商業宣傳作用也逐漸淡出歷史舞臺，研究和鑒賞的功能日益凸顯，一些古墨收藏家在墨譜中刊印了大量古墨拓片，并對古墨進行考證分析、精研細斟、鉤沉故史，更體現了墨譜的學術性和藝術性。在這一背景下，《四家藏墨圖錄》成為當時墨譜出版領域的翹楚，該圖錄為觶齋水紋紙印本，內收葉恭綽、張絅伯、張子高、尹潤生四家藏墨精品。葉恭綽在序中寫道：“吾與諸友，偶敦夙好，搜集有年，剖璞披沙，精英斯現。值有談玄之會，戲附墨家者流，爰應時需，出供討究，遂各選其勝，合印斯編，名曰四家藏墨圖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