線上直播引發的反不正當競爭官司

文/尹伊

因在線上直播中發表產品對比的片面言論，廣東兩空調企業對簿公堂。策劃直播活動的企業被法院認定構成商業詆毀，被判承擔侵權責任。

商家直播宣傳引發訴訟

廣東某制冷設備有限公司（以下簡稱“制冷公司”）系美的集團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簡稱“美的集團”）旗下家用空調研發、生產、銷售的法人主體。2020年4月18日，同樣經營空調業務的TCL空調器（中山）有限公司（以下簡稱“中山公司”）在其注冊的微信官方公眾號上，舉辦了一場名為“2020TCL智慧柔風空調總經理直播品鑒會”的線上直播（以下簡稱“直播品鑒會”）。直播品鑒會視頻中，主持人使用手持測試儀對制冷公司及中山公司生產的空調不同位置的瞬時風速分別進行檢測，并稱中山公司生產的“柔風空調”遠比制冷公司生產的“無風感”空調制冷效果好、TCL柔風空調完勝。

在視頻中，主持人使用“TCL柔風空調完勝”“這可比友商高多啦”等一系列的表述強調自己產品的優越性，并用“友商連風都沒了，制冷效果還在嗎”“連個風扇都不如”等對制冷公司生產的空調進行評論。相關統計數據顯示，該視頻僅直播觀看人數就超4.5萬人次。另外，線上直播后，中山公司還通過其公眾號發布一篇題為《捷報！2020TCL智慧柔風空調總經理直播品鑒會眾籌額突破2600萬元的戰績》的文章，繼續擴大宣傳。

2020年5月6日，制冷公司分別以中山公司及其母公司TCL科技集團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簡稱“TCL科技公司”）為被告，向廣東省佛山市禪城區人民法院（以下簡稱“禪城法院”）提起民事訴訟：要求被告中山公司立即停止虛假宣傳和損害原告商品聲譽的不正當競爭行為，在其創辦的微信公眾號及全國性的新聞媒體上向原告公開賠禮道歉，向其賠償經濟損失300萬元；請求法院追究被告TCL科技公司對被告中山公司的侵權行為承擔連帶責任。禪城法院立案受理后，于同年11月16日組織雙方進行了庭前證據交換，并于同年11月18日公開開庭進行了審理。需要指出的是，中山公司在收到法院的應訴材料之前，已將上述視頻和公眾號文章撤下。

兩空調企業法庭激辯

制冷公司認為，中山公司上述直播視頻及公眾號文章傳播范圍廣，給制冷公司及其產品聲譽造成了負面影響，使其多年來積累的品牌和產品美譽度、市場競爭力降低，直接影響到制冷公司相關產品的銷量及市場占有率。

制冷公司指出，中山公司通過視頻直播及發布公眾號文章進行虛假宣傳，通過詆毀制冷公司商品的方式謀取不正當競爭優勢，嚴重違背了市場主體應當遵循的公平及誠實信用原則，在誤導消費者的同時也嚴重侵害了制冷公司的合法權益。

制冷公司據此認為，中山公司的侵權行為不僅使其獲得了巨額的非法利益，也給制冷公司造成了巨大的經濟損失。中山公司作為侵權行為的實施者，應對侵權行為承擔直接責任；而TCL科技公司作為“TCL”商標的權利人及中山公司的母公司，在產品宣傳、品牌管理方面未盡到管理責任，應對被告中山公司的行為承擔連帶責任。

針對制冷公司的起訴，被告中山公司一一予以辯駁：首先，制冷公司不是“美的”及“Midea”商標的商標權人，其作為本案維護“美的”及“Midea”商譽的原告，缺乏事實基礎，主體不適格。其次，中山公司對制冷公司既無主觀上的侵權故意，也無客觀上的侵權行為，未對制冷公司聲譽進行詆毀、貶損和攻擊，不存在虛假宣傳和不正當競爭行為。在上述直播品鑒會中，主持人非中山公司的員工，主持人涉及友商產品的評論只有只語片言，合計不到20秒，且其用現場產品測試數據說話，沒有提到制冷公司名稱、商號，普通消費者無法辨識品鑒會中友商產品的品牌，不存在對制冷公司詆毀、貶損等不正當競爭行為。再次，國家鼓勵制冷產品企業之間進行互查和社會監督。中山公司在直播品鑒會中，對友商產品的實際性能進行客觀評價，屬于國家鼓勵的社會監督行為。即使相關評價可能引起友商不滿，但只要該評價是客觀的、實事求是的，友商就應虛心接受，而不是無理打壓。

被告TCL科技公司辯稱：首先，TCL科技公司既不屬于案涉侵權行為人，無任何侵權事實，也沒有造成任何侵權后果，同時也并非中山公司的母公司，與中山公司沒有任何股權關系，不應成為本案的合格被告。其次，制冷公司主張被告TCL科技公司是“TCL”商標的權利人，在產品宣傳、品牌管理方面未盡管理責任，應對被告中山公司的侵權行為承擔連帶責任沒有法律依據。在我國的商標法及相關法律法規中，并無商標許可權人應承擔連帶責任的法律規定。本案TCL科技公司對中山公司的產品宣傳行為并無法定管理義務，故制冷公司要求TCL科技公司作為商標權人對中山公司的侵權行為承擔連帶責任于法無據。

法院認定案涉直播構成商業詆毀

禪城法院經審理，對本案中的爭議焦點進行了歸納和回應：

首先，關于原告是否為本案適格主體問題。我國反不正當競爭法規范的是同業競爭行為。本案原告指控被告中山公司在其舉辦的線上直播活動中將其產品與無風感空調進行評判的相關陳述，構成虛假宣傳和商業詆毀的不正當競爭行為，二者屬于同業經營者，存在直接競爭關系，故原告有權提起本案訴訟。

其次，關于中山公司在其直播活動中對柔風空調產品及無風感空調產品所作的相關評判陳述是否構成虛假宣傳及商業詆毀。法院認為，針對柔風空調及無風感空調兩款產品尚不存在國家標準或行業標準的情況下，中山公司作為空調生產企業在宣傳中將同款產品進行比對時，應當施以更多的審慎注意義務，避免誤導公眾。中山公司在直播活動中針對柔風空調與無風感空調所作出的對比，應認定為系對商品的片面對比。當該對比被運用在中山公司對其柔風空調進行宣傳推廣時，不正當地影響了相關公眾對兩款產品的認知評價和購買選擇，其行為應認定為虛假宣傳的不正當競爭行為。

再次，中山公司基于現場測試數據對無風感空調所作出的“空調白開了”“連個風扇都不如”等負面評價，客觀上向公眾傳達了無風感空調制冷效果差等誤導性信息，貶低無風感空調產品的生產企業在相關消費群體心目中的形象，使得無風感空調這類商品的聲譽受到負面影響和評價。因此，中山公司在其產品直播活動中進行片面對比評價的行為，主觀上具有削弱競爭對手無風感空調產品的市場競爭力，謀求抬高其柔風空調產品性能或質量評價等效果，進而影響相關公眾評價，從而獲取更多市場競爭優勢。其客觀上貶損了包括原告在內的生產無風感空調者的商品聲譽，該行為亦應認定為商業詆毀的不正當競爭行為。

最后，對于原告認為TCL科技公司與中山公司對上述行為構成共同侵權的主張。法院認為，在案證據并未反映案涉的直播活動系由被告TCL科技公司組織或參與，且案涉侵權行為發生時兩被告間不存在直接或間接的控股關系，TCL科技公司對商標被許可人的經營并不負有監管義務，故不構成共同侵權。

2022年4月23日，禪城法院對外公布本案一審判決結果：中山公司于判決發生法律效力之日起10日內，賠償制冷公司經濟損失及合理費用共30萬元；駁回制冷公司的其他訴訟請求。

（本文謝絕轉載）

法官點評

按照反不正當競爭法及相關司法解釋的規定，虛假宣傳的本質在于“引人誤解”，其判斷標準應當結合日常生活經驗、相關公眾一般注意力、發生誤解的事實和被宣傳對象的實際情況等因素，考察是否足以使一般的相關公眾對于被宣傳的產品等產生錯誤認識而影響其購買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