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殺”男的防衛限度

文/秦風

面對多人上門圍毆，男子揮刀亂舞，造成一人受傷。從案發到最終定案將近6年，此案歷經法院三次審理，終于塵埃落定。

禍起上門圍毆

家住遼寧某地的殷凱，是物流店的小老板。2016年5月，殷凱獲知當地某工程招投標，遂以朋友趙輝經營的建筑公司名義參加競標。鄰鎮包工頭顧平對該工程志在必得，他已經說服另外3家工程隊陪標。打探到殷凱的消息，顧平委托與殷凱住同鎮的吳康斌斡旋，讓殷凱把報價打高點，走個過場。殷凱口頭上表示同意。

不久，招投標進入正式流程，共有5家單位參加競標。開標結果是殷凱代表的建筑公司報價最低，3家陪標方報出了最高價，顧平報價居中。經過評審，殷凱代表的建筑公司拿下了項目。

對此結果，顧平非常懊惱。他覺得被殷凱“耍”了，理由是吳康斌在斡旋時，透露了底牌，殷凱口頭上答應，行動上卻利用了自己的底牌。

2016年7月31日18時，顧平帶著吳康斌和五六個朋友，來到物流店。剛剛進門，顧平就指著殷凱的鼻子說：“你小子不地道，這個工程得給我分點利潤。”殷凱秒懟道：“想吃霸王餐？沒門。”話音剛落，顧平揮拳打到殷凱的臉上，緊接著，吳康斌等五六人圍毆殷凱。此時，物流店沒有其他員工，殷凱被逼退到貨架邊時，順手拿起貨架上的折疊刀，邊胡亂揮舞，邊大聲叫喊：“滾出去！”眾人繼續圍毆，吳康斌等人上前欲奪取折疊刀，慌亂中，殷凱手舉折疊刀刺中了吳康斌的腹部，吳康斌鮮血直流，倒地不起。

顧平等人當即停手，他們驚呼著將吳康斌抬到門外的車上，被打得鼻青臉腫的殷凱嚇懵了，顫抖地撥打手機報了案。隨后，顧平開車將吳康斌送到醫院搶救，殷凱自行去醫院治療。

吳康斌的入院診斷書表明，其左腹部被刀刺傷、小腸破裂、大網膜破裂、腸系膜破裂，共住院22天，支出醫療費4.23萬元。后經鑒定其腹部損傷程度，綜合評定九級傷殘。殷凱輕微傷，他在住院期間接受了警方訊問，如實交代了事實經過。 殷凱還為吳康斌支付了3萬余元的住院治療費。

定罪故意傷害

2016年9月9日，殷凱被刑事拘留，羈押了11天后，公安機關對殷凱采取取保候審措施。2017年10月，檢察院以故意傷害罪對殷凱提起公訴，吳康斌提出了附帶民事訴訟。

法庭上，吳康斌要求殷凱賠償包括住院費在內的各項經濟損失5.13萬元。殷凱辯稱其持刀亂舞時傷及吳康斌，屬于面對不法侵害時的正當防衛行為，請求法院認定無罪，且無須賠償吳康斌的經濟損失。

經過公開審理，一審法院認為，殷凱在自家經營的物流店遭到顧平、被害人吳康斌等多人不法侵害時，其有權實施防衛行為，但是，防衛的行為必須與不法侵害的程度相適應，才是正當的。吳康斌等人在毆打殷凱時，其侵害程度尚未達到嚴重危及殷凱人身安全的程度，殷凱在此情況下使用兇器進行還擊，致使被害人達九級傷殘，其防衛行為明顯超過必要限度造成重大傷害，屬于防衛過當，應負刑事責任，其行為構成故意傷害罪，公訴機關指控罪名成立，予以支持，但依法應當對殷凱減輕處罰。殷凱及其辯護人辯稱其行為屬正當防衛，沒有超過必要限度，不負刑事責任的辯護意見依據不足，不予采納。案發后，殷凱主動報案，且在歸案后能如實供述犯罪事實，系自首，可依法對其減輕處罰。殷凱主動賠償吳康斌的醫療費，有悔罪表現，對其宣告緩刑對其所居住的社區無重大不良影響，且社區矯正機構同意對其適用非監禁刑，可對其宣告緩刑。吳康斌因其人身權利受到殷凱犯罪侵犯而遭受物質損失，其合理損失應由殷凱按責任比例承擔。吳康斌要求賠償的殘疾賠償金于法無據，不予支持。同時，吳康斌對損害的發生有過錯，故其應按照自身過錯程度承擔一定損失，以此減輕殷凱的賠償責任。綜合案件事實及情節，由吳康斌自行負擔合理經濟損失5.13萬元的30%即1.54萬元為宜。其余經濟損失由殷凱賠償。

2017年10月11日，法院做出一審判決，殷凱犯故意傷害罪，判處有期徒刑1年2個月，緩刑2年，附帶民事賠償吳康斌經濟損失3.6萬元。

一審宣判后，殷凱、吳康斌均提出上訴。

吳康斌上訴稱，殷凱應就其傷害行為承擔全部賠償責任，一審認定其承擔70%責任比例不當，一審判決未支持吳康斌的殘疾賠償金請求不當。

殷凱及其辯護人提出，吳康斌等人為謀取非法利益，闖入殷凱的經營場所行兇，殷凱出于自衛而刺傷吳康斌,制止了不法侵害后，沒有繼續傷害他人，其行為符合無限防衛的法定條件，不屬于防衛過當，殷凱無罪。

二審法院經審理認為，殷凱在吳康斌等人對其實施毆打的過程中，為使自身免受不法侵害，采取了旨在制止不法侵害的防衛行為，但該防衛行為明顯超過必要限度且造成重大損害，殷凱依法應承擔防衛過當的刑事責任及部分民事責任。殷凱案發后主動報案，且能如實供述主要犯罪事實，系自首，依法可減輕處罰。殷凱積極賠償受害人吳康斌的經濟損失，可酌情從輕處罰。

針對殷凱及其辯護人所提殷凱的行為屬針對正在行兇的無限防衛行為，應認定無罪的理由，二審法院指出，無限防衛針對的必須是嚴重危及人身安全的暴力犯罪，該暴力犯罪應達到足以危害防衛人生命安全的程度。具體到本案，吳康斌等數人先行對殷凱進行毆打，但該不法侵害未達到明顯威脅其生命的嚴重程度，同時因殷凱持折疊刀所實施的防衛行為給吳康斌造成了傷害，其防衛行為明顯超過必要限度，故上訴人殷凱所實施的防衛行為不能認定為無限防衛，應當依法承擔相應的刑事及民事責任。而吳康斌所提原審劃分賠償責任比例不當，殷凱應承擔全部民事賠償責任的上訴理由，因吳康斌等人對殷凱毆打在先，對本案的發生和矛盾激化具有重要作用，其自身對損害后果的形成存在一定過錯，原審判決殷凱承擔吳康斌合理經濟損失的70%并無不當。吳康斌主張殷凱支付其殘疾賠償金并無法律依據，不予采納。

2018年4月28日，二審法院做出維持原判的判決。

再審宣告無罪

雖然被判了緩刑，但畢竟是有罪判決，殷凱對此耿耿于懷。2018年11月初，殷凱向法院提出申訴，該院于同年11月26日做出裁定駁回殷凱申訴。殷凱繼續申訴，2021年12月23日，某省高級人民法院做出再審決定，指令另一中級人民法院進行再審。

再審期間，檢察院提供出庭意見指出，認定是否明顯超過必要限度，應當從不法侵害的性質、手段、強度、危害程度和防衛時機、手段、強度、損害后果等情節，考慮雙方力量對比，立足防衛人防衛時所處情境，結合社會公眾的一般認知做出判斷。本案中，顧平一方人數眾多，在對殷凱實施毆打時，殷凱已經持刀進行過言語制止逼其離開，但顧平等人仍繼續毆打殷凱并欲強搶刀具。在此過程中，殷凱持刀刺中吳康斌，雖致吳康斌受傷，但該防衛行為并未明顯超過必要限度。殷凱構成正當防衛，應改判其無罪。

法院再審認為，在顧平等人不法侵害的過程中，殷凱持刀的行為是具有防衛性質的反擊行為，雖然對不法侵害人中的一人造成了損害，但該行為系制止不法侵害之需要，并未明顯超過必要限度。因此，殷凱的行為屬于一般正當防衛，其依法不負刑事責任。

再審還認為，殷凱的辯護人提出顧平等人的傷害行為，已對殷凱的人身安全造成嚴重、緊迫危險，可以認定為特殊正當防衛中的行兇。經查，特殊正當防衛的行兇針對的必須是嚴重危及人身安全的暴力犯罪，該暴力犯罪應達到足以嚴重危害防衛人生命安全的程度，吳康斌等人對殷凱的不法侵害未達到明顯威脅其生命的嚴重程度，不宜適用特殊防衛的規定，對于該節辯護意見不予采納。

再審法院指出，原判決認定事實清楚，證據確實、充分，審判程序合法，但認定殷凱構成故意傷害罪并進行賠償，屬適用法律錯誤，應予改判。殷凱的申訴請求，經查屬實，予以支持。

2022年5月20日，法院做出再審判決，宣告殷凱無罪。駁回吳康斌附帶民事的賠償請求。8月4日，吳康斌將已獲得的賠償款3.6萬元還給了殷凱。

（文中人名均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