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林泉,張學強
目前,為期三年的掃黑除惡專項斗爭已經結束,轉入常態化的掃黑除惡階段。每一起黑惡勢力犯罪案件都涉及涉案財產的認定和處理程序,辦理實屬不易。在黑惡勢力犯罪形態特殊、涉案財產復雜性以及取證難等情形下,加強對黑惡勢力犯罪案件涉案財產依法處置的法律監督尤為重要。探討黑惡勢力犯罪案件涉案財產處置的法律監督問題,對于推進常態化掃黑除惡具有重要的現實意義,有利于精準認定涉黑犯罪事實和定罪量刑、有效執行黑惡勢力犯罪案件件財產刑、徹底鏟除黑惡犯罪的經濟基礎,防止死灰復燃和依法保護黑惡勢力犯罪案件件的有關合法權益。
2018 年1 月16 日,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公安部、司法部出臺了《關于辦理黑惡勢力犯罪案件若干問題的指導意見》(以下簡稱“《指導意見》”)和2019 年4 月9 日《關于辦理黑惡勢力刑事案件中財產處置若干問題的意見》(以下簡稱“《財產處置意見》”),對黑惡勢力犯罪案件涉案財產依法處置作了詳細規定,對于黑惡勢力犯罪案件的辦理起到了積極的指導作用。以眉山市掃黑除惡為例,三年來,查封、扣押、凍結涉案資產7.22 億元,判處追繳黑惡財產1.4 億元、罰金1.45 億元、沒收個人財產3.6 億元,有力推進了“黑財清底”。在此期間,四川依法查封、凍結、扣押涉案資產174.46 億元,法院對黑惡犯罪判處的財產刑及追繳沒收違法所得共計26.9 億元,共執結“黑財清底”案件1800 余件,實際執行到位23.49 億元[1]。截至2020 年6 月底,全國共打掉涉黑組織3226 個,破獲涉黑涉惡刑事案件20.7 萬起,移送司法機關7877 人,查封、扣押、凍結涉案資產4504 億余元[2]。另據中央政法委副秘書長、全國掃黑辦副主任王洪祥2020 年11 月27 日介紹,目前全國掃黑辦掛牌督辦的111 起案件共查封、扣押、凍結涉案資產1254 億余元,51 起判決生效案件已依法處置涉案資產303 億余元,處置到位率為64.2%[3]。
與此同時,探討黑惡勢力犯罪案件涉案財產處置的法律監督問題,也具有理論價值。2018 年以來,伴隨著掃黑除惡專項斗爭的開展,兩高兩部或兩高一部制發的司法文件、司法解釋,法學界和實務界對黑社會性質組織犯罪或涉黑犯罪財產處置的問題進行了較之過去更為深入、具體的研究,涌現出不少成果①。
這些研究內容主要涉及黑社會性質組織犯罪涉案財物處置的問題或困境進的分析,提出了相應的對策。由于黑惡勢力犯罪案件涉案財產具有來源多元化、形態多樣化、犯罪分子故意“洗白”,犯罪組織成員的合法財產與涉黑財產混同,以及涉案財物規模大等特殊性,處置涉黑財產應有一定針對性。但是,我國刑法、刑事訴訟法缺少專門性規定。當前,黑社會性質組織涉案財物處置面臨涉案財物來源、權屬、性質、價值等證據收集的困境,涉案財物處置程序“空轉”、相對獨立的處置程序缺乏等實踐難題,涉黑財產認定標準較為籠統。解決上述問題的對策主要包括:全面審查黑社會性質組織犯罪涉案財物的來源、權屬、性質和價值等情況;準確認定黑社會性質組織的成立時間;嚴格把握涉黑財產的認定標準,依法保護組織成員的合法財產;穩步推進涉案財物審前返還制度,完善涉案財物先行處置程序,建立相對獨立的涉案財物處置程序,對黑社會性質組織經營性資產要慎用、用好代管、托管措施等方面進一步完善黑社會性質組織犯罪涉案財物的處置機制;建立以檢察機關指揮執行為核心的刑事裁判執行程序基本格局。
這些研究在以下方面可資借鑒:明確權屬關系,查清黑社會性質組織涉案財產的來源、權屬、性質、價值,為準確處置涉黑犯罪財產奠定基礎;既要重視涉黑犯罪財產處置的實體,也要重視涉黑犯罪處置的程序,防止涉案財產處置程序的空轉;運用法定的多種處置措施,在打財斷血的同時,依法保護利害關系人的合法財產,等。此外,這些研究在以下方面具有啟發意義:要精準處置黑惡財產,重視黑社會性質組織犯罪中涉案財物處置的訴訟化,借鑒域外經驗,結合我國實際,因應甄別涉案財產專業性的實踐需要,可以考慮在我國檢察機關內部設立專門機構,負責引導公安機關采用金融調查手段對涉案財產展開偵查。面對區分合法財產與非法財產的緊迫需求,法院可以“差額法”為鑒,引入步驟明確、實操性強的涉案財產計算方法。同時,可以參考無法解釋財富制度,在存在“性質不明”財產的黑惡勢力犯罪案件件中嚴格適用舉證責任倒置規則等。不過,這些研究還存在一些不足。如從審判和執行視角進行研究的多,從偵查環節研究的較少,從檢察機關法律監督的視角研究的也較少,從筆者接觸到的資料看,僅有幾篇,具有真知灼見的就更少。本文從檢察機關法律監督的職能出發,根據2021 年12 月24 日通過、2022 年5 月1 日起施行的《反有組織犯罪法》對涉案財物處置的規定,結合筆者辦理黑惡勢力犯罪案件的實踐經驗和梳理相關案例所見,對涉黑財產處置工作的特點進行了分析,進而詳細分析了黑惡勢力犯罪案件涉案財產處置的法律監督問題,在此基礎上,提出了相應的改進措施。比如,主張建立相對獨立的黑惡勢力犯罪案件涉案財產的調查程序,明確舉證責任,包括相關證據的出示與質證,加強對黑惡勢力犯罪案件涉案財產執行的法律監督,有效處置黑惡勢力犯罪案件涉案財產,懲治和治理涉黑犯罪,促進訴源治理。期望這些探索有助于黑惡勢力犯罪案件涉案財產處置工作的優化。
2009 年12 月9 日,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公安部《關于辦理黑社會性質組織犯罪案件座談會紀要》(簡稱“2009 年《座談會紀要》”)對黑社會性質組織及其成員通過犯罪活動聚斂的財物及其收益作了界定,與過去的規定相比是一大進步,具有重要的現實意義。此后,一些司法解釋、司法文件又作了補充完善,如對沒收的財產范圍作了明確規定。有論者提出,要劃分組織成員正常消費與利用犯罪收益籠絡組織成員間的界限,區分公司正常的經營活動與公司、企業支持犯罪組織活動,組織成員合法財產中用于支持黑社會組織生存、發展的財產部分應以出資額為限[4]。這不無道理。但在個案中,要合理地處置黑惡勢力犯罪案件涉案財產并不容易。因為與普通刑事案件相比,黑惡勢力犯罪案件犯罪嫌疑人、被告人人數多、犯罪事實多、涉及面廣,案情復雜。例如,如全國掃黑辦掛牌督辦的宜賓饒拾元、饒孟源等30 余人黑惡勢力犯罪案件。饒氏兄弟黑社會性質組織盤踞宜賓珙縣20 年,成員多達幾十人,實施違法犯罪活動多達45 起,涉及罪名多達13 項[5]。且黑惡勢力犯罪案件涉案財產處置的種類多、數額大、涉及的法律關系復雜,處置難度大。黑惡勢力犯罪案件涉案財產有土地、房產、轎車、船舶、航空器、大型機器、設備等不動產、動產,還有現金、存款、匯款、債券、股票、本票、基金份額、理財產品、外幣、高級手表、手鐲、股份、經營性資產等其他財產。這些財產既有實物形態又有非實物形態。例如,眉山市檢察院審查逮捕和審查起訴的全國掃黑辦掛牌督辦的謝江等20 人黑惡勢力犯罪案件,涉案財產包括:房產59 套,現金(人民幣3559.932 萬元、港幣3000 萬元),理財產品8167.530 萬元,勞斯萊斯、保時捷、賓利等車輛15 輛,資金賬戶290 余個(折合人民幣近5 億元)等。偵查機關和檢察機關投入了大量的人力物力和時間,才查清、甄別了這起黑惡勢力犯罪案件涉案財產的來源、性質、權屬、價值等情況,僅財產核查工作的難度就非常大。
對黑惡勢力犯罪案件被告人的涉案財產,可以依法沒收、追繳,或處罰金。但合法財產與非法財產、混合財產的情形常見,這就需要辦案人員準確分清哪些是合法財產,哪些是涉黑財產,哪些能夠沒收,哪些不能沒收,認真地對待。特別是要合理區分組織者、領導者的個人或家庭財產是否屬于依法應當依法追繳、沒收的財產,以及是非法所得還是通過合法經營活動取得。對于共同財產如共同房產的,不能簡單地一(查)封了之、一收了之,要考慮被告人的地位、作用、情節、違法所得的數額,還要考慮共同居住人的生活,從而合情地處理。對黑惡勢力犯罪案件涉案財物處置不當,“不僅難以起到有效打擊犯罪、剝奪犯罪分子再犯能力的積極作用,甚至有可能發生公權力侵吞公民合法財產的風險,從而偏離法治軌道,激化社會矛盾。”[6]151這事關權利保障。在司法實踐中,黑惡勢力犯罪案件涉案財產是追繳、沒收和執行財產刑的對象,也是犯罪嫌疑人、被告人非常關心、著力辯護的點,事關財產刑能否有效執行。在有的黑惡勢力犯罪案件中,司法機關對犯罪嫌疑人、被告人適用認罪認罰從寬制度,一些犯罪嫌疑人、被告人特別是一般參加者會在認罪認罰后,對其混合財產(既有合法財產又有非法財產)中的合法財產極力辯護,以設法保護自己或家庭的合法財產,所以對黑惡勢力犯罪案件涉案財產的依法、合理和合情處置,有利于財產刑的有效或順利執行。
綜上,黑惡勢力犯罪案件涉案財產的處置存在權屬交叉的問題,涉案財產屬性往往難以辨識。違法所得與合法財產、與利害關系人財產的交叉混同。而合法財產包括犯罪嫌疑人、被告人的合法財產,也包括被害人的合法財產,以及案外第三人的合法財產,涉及面廣,處置難度大。朱和慶法官指出,由于取證難,“加之當前‘涉黑財產’呈現財產主體多元化、資產狀況多樣化、所涉法律關系復雜化的特點,導致一些黑惡勢力犯罪案件件中非法獲取的財產利益沒有進行分門別類地登記造冊、沒有做好相關的提取扣押記錄或保管登記,致使審判階段很難依據現有證據具體查清涉案財物的來源、權屬、性質等,給法院處置涉案財物和適用財產刑帶來一定困難。”[6]153類似情況實不少見。
近年來,黑惡勢力犯罪案件涉案財產處置法律監督的探索引人關注,體現在檢察機關積極參與立法、勇于實踐、主動作為、全面落實“少捕慎訴慎押”刑事司法政策等方面。如檢察機關積極參與制定《反有組織犯罪法》,將相關司法解釋的精神和實踐經驗上升到法律規定,為黑惡勢力犯罪案件涉案財產處置的法律監督提供明確的法律依據。同時,檢察機關與偵查機關建立偵查監督與協作配合辦公室,細化偵查活動監督,強化提前介入,引導偵查取證,進一步明確權屬,為黑惡勢力犯罪案件涉案財產處置的法律監督奠定扎實的基礎。特別是去年以來,檢察機關全面落實“少捕慎訴慎押”刑事司法政策,堅持該捕的批準逮捕、起訴,對于不該捕的不批準逮捕、起訴,辦理了一批黑惡勢力犯罪案件件,包括深挖的黑惡勢力犯罪案件件和新增的黑惡勢力犯罪案件件,依法處置了巨額的涉黑財產,維護了社會穩定,受到黨委、政府的肯定和人民群眾的好評。但是,從筆者辦案和收集的相關材料來看,近幾年來,黑惡勢力犯罪案件涉案財產處置的法律監督還存在以下問題。
截止目前,關于涉案財產處置的法律規定較多,有《刑法》第64 條規定、反有組織犯罪法、刑事訴訟法相關規定,還有相關立法解釋、司法解釋、司法文件和大量的政策性、指導性文件,以及地方規范。如《中共中央 國務院關于完善產權保護制度依法保護產權的意見》《中共中央辦公廳 國務院辦公廳關于進一步規范刑事涉案財物處置工作的意見》(以下簡稱“中辦、國辦《意見》”)。司法文件包括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以下簡稱“兩院”)、公安部、司法部(以下簡稱“兩部”)或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公安部(以下簡稱“兩院一部”)聯合制發的指導意見、意見、規定、座談會紀要等,具有龐雜性的特點。在司法解釋、司法文件中,既有關于定罪量刑的規定,也有證據、涉案財物處置的程序規定,如《意見》既有對涉案財物的查封、扣押、凍結程序的規范,也包括涉案財物的保管、審判、利害關系人參與訴訟及權利救濟機制的完善,還包括涉案財物的執行程序,囊括了保全性措施、司法審判和處分性措施,具有混合性的特點。司法解釋、司法文件等規定往往是對司法實踐中出現的新情況新問題的應對和司法經驗的總結。一言以蔽之,關于涉案財產處置的法律規定具有龐雜性、混合性和回應性的特點。這些特點在黑惡勢力犯罪案件涉案財產的處置中不同程度地存在,經梳理,筆者制成表1、表2。

表1 黑惡勢力犯罪的法律規定

表2 黑惡勢力犯罪的相關財產處置規定
上述法律規定主要存在以下幾個方面的問題。一是涉案財物與涉案財產兩個概念長期混用。如2012 年12 月20 日《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刑事訴訟法〉的解釋》(簡稱“2012 年《刑事訴訟法解釋》”)第16 章涉案財物處置作了細化,2013 年10 月21 日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刑法第六十四條有關問題的批復》,進一步明確涉案財物的范圍涉案財物的處置情況應在判決書中載明,2021 年1 月又在《刑事訴訟法解釋》中完善了涉案財物先行處置程序上述法律文件中的表述為“涉案財物”,而在其參與制發的《指導意見》《財產處置意見》等司法文件中的表述為“涉案財產”。二是法律規定滯后。司法文件雖然對涉黑犯罪沒收財產的范圍作了規定,但對存在權屬交叉情形的涉案財產的處置并無詳細的規定,導致人們對“犯罪分子違法所得及其孳息”“供犯罪所用的本人財物”,組織、領導、參加黑社會性質罪的組織者、領導者和積極參加者可否并處沒收個人全部財產等問題的認識統一,加上近幾年來黑組織性質組織的運作模式呈現出新變化,涉黑財產的財產性質難以認定,查封、扣押、凍結財產等取證不到位,檢察環節未全面調查核實犯罪嫌疑人、被告人的涉案財產,并進行梳理、論證和認定,依法提出具體的處置意見,致使法官無法及時下判或裁定,即使宣判,也無法有效執行。三是對黑惡犯罪財產處置缺少專門性規定。從法理上講,刑事訴訟對黑惡勢力犯罪案件涉案財產的處置應有一定針對性,但截至目前,我國刑法、刑事訴訟法缺少專門性規定,按司法解釋辦案雖然便于操作,但有架空刑事訴訟法之虞,容易給人造成似乎離開司法解釋就不知怎么辦案的印象。
囿于種種主客觀因素,部分檢察機關對黑惡勢力犯罪案件涉案財產的法律監督意識不強,在監督的內容和方式方法上存在不足。如在黑惡勢力犯罪案件辦理中,檢察機關雖然率先推行“捕訴一體”,提前介入引導偵查取證,但針對黑社會性質組織及其成員財產狀況的調查、認定和處置的監督做得不到位,在涉案財產的復雜性增大和性質難以認定的情況下,對黑惡勢力犯罪案件涉案財產處置的合法性和必要性審查存在不足,尤其是對查封、扣押和凍結強制措施的司法審查不夠,對案外利害關系人合法權益的保障不到位,對財產刑執行的監督不力。可以說,檢察官在這方面的主導責任還未充分、有效行使。
就其原因,主要是檢察機關對黑惡勢力犯罪案件涉案財產依法處置的重要性認識不足,對司法解釋、司法文件、《通知》《指導意見》和《財產處置意見》等關于涉案財產依法處置的規定理解不到位,對黑惡勢力犯罪案件涉案財產的復雜性認識不夠,未采取有效的措施,不敢監督,不善于監督,影響了監督的質效。在推行司法責任制、檢察機關內設機構改革和檢察人員分類改革中,員額檢察官、檢察官助理、書記員的配置還不到位,達不到1+1+1的配備,案多人少,辦案人員在審查犯罪事實的同時,沒有過多精力去考量和專門從事黑惡勢力犯罪案件涉案財產的全面調查、核實、梳理、論證和認定等工作,嚴格區分合法財產與違法財產,沒有積極引導偵查機關收集涉案財產的每一份證據,做到對涉案財產的應扣盡扣。程序正義的堅持和客觀公正義務的把握還存在不足,與法規、人們的期待存在距離。
《財產處置意見》明確了各辦案機關的分工,細化了涉案財產的界定。公安機關根據相關規定,對于采取措施的涉案財產,應當全面收集證明其來源、性質、用途、權屬及價值的有關證據,審查判斷是否應當依法追繳、沒收。在移送審查起訴前,一般應當對采取措施的涉案財產提出處理意見,并將采取措施的涉案財產及其清單隨案移送。在司法實踐中,公安機關對全國掃黑辦掛牌督辦的案件,領導、社會和媒體關注的黑惡勢力犯罪案件,能夠做到高度重視,依照上述規定辦理,配合有力。但在有的黑惡勢力犯罪案件涉案財產處置中,部分公安機關配合不甚有力。如對于采取措施的涉案財產,未全面收集證明其來源、性質、用途、權屬及價值的有關證據,影響涉案財產有效處置。
其原因與偵查取證工作量大,辦案偏重于定罪追訴密切相關。“偵查機關不僅要查獲犯罪嫌疑人,還要深挖‘保護傘’,收集定案證據,客觀上弱化了對查封、扣押、凍結涉案財物存在重定罪證據的傾向,往往從犯罪構成方面收集證據,將偵查重點確定在個罪認定以及相關犯罪組織是否成立黑社會性質組織上,對黑社會性質組織的財物及其收益方面的證據并不注重收集,即使予以收集,實踐中也很難對涉黑組織及其成員的每一筆財產均做到有證據認定其來源、權屬、性質。”[6]153這揭示了偵查機關職責的多重性。這本身有難度,要齊頭并舉不容易。一些犯罪嫌疑人、被告人對其他的行為(如開設賭場、搶劫等)認罪,但對于黑惡勢力犯罪予以否認(認為承認這些犯罪會對其本人和家人產生更壞的影響)。有的黑社會性質組織的結構和行為方式已經發生了變化,從傳統的暴力行為方式向公司、企業的方向轉化,成為主要趨勢或新的特點。近幾年來,黑社會性質組織的運作模式呈現出新變化,這在張某玉等19 人黑社會性質組織犯罪案件中表現得較明顯。有論者指出伴隨著現代科技的高速發展以及犯罪分子的反偵查能力的大幅提升,黑社會性質組織的發展呈現新的特點,犯罪隱蔽性強:在組織形式方面,黑社會性質組織從幫派化向公司化、企業化轉化,對外注重塑造自身合法形象,組織頭目由臺前轉向幕后;在犯罪手段方面,黑社會性質組織從采取低級的打殺砍綁等直接暴力手段,逐漸轉向采用言語威脅、跟蹤滋擾、協商、談判等“軟暴力”手段,獲取非法利益,且擅長運用智能手段隱藏甚至消除作案痕跡[8]。在辦理張某玉等19 人黑社會性質組織犯罪案件中,“許多受害人害怕受到打擊報復,不敢出面作證,我們辦案人員只能耐心地勸說,反復勸說,受害人才答應我們到其家里秘密取證。”[9]部分黑惡勢力犯罪案件顯示,黑社會性質組織,從小到大,從特征不明顯到特征明顯,從組織松散到組織嚴密,運行歷經十多年、二十年,甚至更長時間,經歷幾個發展階段,呈現新的特點或趨勢,這給收集、調取、固定黑惡勢力犯罪案件涉案財產增加了難度。一些發案時間長、言詞證據居多的案件,涉案財產的來源、權屬、性質等取證更是困難重重,容易導致取證不到位。我們必須直面這些問題。
《反有組織犯罪法》第27 條規定,公安機關在線索核查階段,對黑社會性質組織案件的涉案財產可以依法采取緊急止付、臨時凍結、臨時扣押的緊急措施。為預防再犯罪,《反有組織犯罪法》還規定因組織、領導黑社會性質組織被判處刑罰人員刑滿釋放后的個人財產及日常活動報告制度以及相關行業主管部門對有關人員開辦企業等加強監管。在這種情形下,思考黑惡勢力犯罪案件涉案財產處置法律監督的改進,能夠凸顯其意義。在推進治理能力現代化的過程中,應針對上述問題,選擇以下路徑,改進黑惡勢力犯罪案件涉案財產處置的法律監督。
由誰來監督,如何監督,是兩個密切相關的問題。而重點是如何對黑惡勢力犯罪案件涉案財產處置進行法律監督,關鍵是如何采取有效的監督措施。對于由誰來監督的問題,筆者認為,根據《憲法》第134 條的規定,人民檢察院是國家的法律監督機關,按照修改后的《刑事訴訟法》第8 條規定,人民檢察院有權對刑事訴訟活動進行監督,因此由人民檢察院對黑惡勢力犯罪案件涉案財產依法處置進行法律監督具有法律依據和法理基礎,而且人民檢察院沒有自身的利益,處于“超然”的地位,是適格的主體。
掃黑除惡是正義與邪惡的法律較量。觀念決定行為,甚至決定最終的效果。人民檢察院應堅持檢察機關的憲法地位,樹立對黑惡勢力犯罪案件涉案財產依法處置進行法律監督的理念,準確、全面把握辦理黑社會性質組織犯罪涉案財產依法處置的精神實質,嚴格執行相關法律法規,特別是《通知》《指導意見》《財產處置意見》中關于辦理黑惡勢力犯罪案件涉案財產依法處置的規定,落實中央政法委明確提出的在辦理黑社會性質組織案中要打財斷血的要求,堅持依法嚴厲打擊與全面打財斷血相結合,講究方式方法,在提前介入和審查逮捕、審查起訴中,安排專人負責黑惡勢力犯罪案件涉案財物的依法處置工作,對依法查封、扣押、凍結的財物,逐項進行梳理,形成詳細的清單,隨案移送,為追繳、沒收和判處財產刑奠定基礎,以鏟除黑惡勢力的經濟基礎。
檢察機關要實行全程監督。作為法律監督機關,人民檢察院要做到在辦案中監督,在監督中辦案,把法律監督融入黑惡勢力犯罪案件件辦理的過程中,把黑惡勢力犯罪案件涉案財物依法處理的法律監督貫徹到整個訴訟階段,從立案、偵查、審查逮捕、審查起訴、審判到執行的刑事訴訟過程,努力解決這個老大難問題,以保證掃黑除惡常態化在起訴、審判環節取得良好效果。并且,在注重實體正義的同時,注重程序正義,堅決糾正違法查封、扣押、凍結財產和違法處置涉案財產的問題。
在審前程序中,人民檢察院應將黑惡勢力犯罪案件涉案財產的依法處置作為提前介入、引導偵查取證和審查起訴的重要內容,全面調查犯罪嫌疑人、被告人的財產狀況,及時厘清權屬關系,依法提出處置意見。在此基礎上,應加強涉案財產強制措施的司法審查。從程序的角度講,司法審查是涉案財產處置程序的原則之一。涉案財產處置程序有狹義和廣義之分。狹義的處置程序僅指對涉案財物的處分性措施,如將違法所得原物返還被害人,或者進行拍賣、變賣等變價措施后將價款上繳國庫或發還被害人等,改變涉案財物權屬狀況和法律性質的措施。廣義的處置程序包括對刑事涉案財物處分創造條件的查封、扣押、凍結等保全性措施,也包括作為處分涉案財物前提的司法判定程序,還包括對涉案財物的處分性措施[10]3。這里在廣義上使用。查封、扣押、凍結涉案財產是強制措施,是對物的強制措施,直接關系到后期的處置和相關人員的合法權益,要落實司法審查原則,對查封、扣押、凍結涉案財產這些強制措施進行司法審查,看是否合法、有無必要。這并不排除審前處分財物的司法審查,也不否認對查封、扣押、凍結涉案財產證據的審查,比較而言,對查封、扣押、凍結涉案財產強制措施的司法審查顯得更為迫切和重要。從理論上講,應實行令狀制,或由檢察院及檢察官、法院及法官決定,由警察執行,逐步解決偵查機關對涉案財產的保全和處分由其自己決定、自我授權的問題,使之更為合法有效。筆者認為,由檢察院及檢察官決定強制措施令,與人民檢察院的法律監督權的控權型特征是相吻合的。
同時,應推進追訴定罪與涉案財產處置并重的辦案方式。與一般犯罪相比較,黑惡勢力犯罪具有涉案財產來源多元、所涉法律關系復雜等特征,辦案難度更大。辦理黑惡勢力犯罪案件中,人民檢察院在定罪追訴的同時,要按照最高人民檢察院的要求,繼續運用“捕訴一體”機制,引導偵查機關全面收集房產、車輛、存款、理財產品等涉案財物的證據,全面審查證明財產來源、性質、用途、權屬及價值大小的有關證據。引導偵查機關應扣盡扣和查清涉案財產來源、權屬性質并重。在引導偵查機關收集犯罪事實和量刑情節的同時,檢察機關對涉黑財產查扣和財產屬性查證等提出書面建議,對涉黑財產做到應扣盡扣。特別是在捕后訴前加強對公安機關的引導取證,努力把證據問題努力解決在偵查階段,把定性問題盡可能解決在偵查終結、審查起訴之前。在審查起訴環節,檢察機關應按照《指導意見》和《財產處置意見》要求,對涉案財產處置工作提出監督意見,包括追繳、沒收財產及財產刑的具體意見。對違法犯罪事實審查與對黑社會性質組織及其成員財產狀況審查要并重,同步進行。在全面審查證明財產來源、性質、用途、權屬及價值大小的有關證據的過程中,要緊緊圍繞權屬這一核心要素,區別合法財產與違法財產,特別是對涉及存款、房產、車輛等財物的所有權或共同所有進行區分,分別處理,并在起訴書后,列表附涉案財產清單。被告人投資的經營性資產,因一時無法轉讓股權的,在依法采取相應措施后,應由其合伙人繼續經營,待條件成熟時,轉讓兌現。涉及民生的不宜查封的經營性財產,應建議政府委托有關機構管理。檢察官要恪守客觀公正義務,對被告人違法所得的投資,起訴建議依法予以追繳。對偵查機關已經按涉黑資產查封、扣押的被告人親屬名下的房產等,如相關證據表明并非被告人提供資金購得,則建議依法返還所有人。對涉黑一般成員,按照資產屬性明晰原則,結合各參與人實際參與組織時間等證據綜合予以評判,如屬于個人合法資產,則依法建議返還。與偵查機關建立溝通協調機制,在偵查環節啟動認罪認罰從寬制度,在檢察環節開展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為財產性的量刑建議奠定基礎。
此外,要按照《刑事訴訟法》第7 條的要求,加強與公安機關、人民法院在涉案財產處置程序和權屬等方面的溝通協調,形成打財斷血的合力。特別是要依法確定涉案財產追繳、沒收的范圍,防止出現侵害合法財產權利的情況,引發新的社會矛盾。
關于涉案財物的調查問題,2021 年1 月20 日,最高人民法院公布的《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刑事訴訟法〉的解釋》第279 條的規定,對2012 年《刑事訴訟法解釋》第364 條規定的修訂,完善了涉案財物的庭審調查程序,且將2012《刑事訴訟法解釋》第364 條的位置提到前面,調整至第一程序,意在提醒審判人員和訴訟參與人在審判程序中高度重視對涉案財物的處理問題,也對公訴人提出了明確要求。由公訴人說明情況、出示證據、提出處理建議符合刑事證據規則,也符合司法實際。2021 年《刑事訴訟法解釋》第279 條還增加了案外人參與涉案財物庭審調查內容,充分考慮了相關權利人的權益保障。檢察機關應在此基礎上構建相對獨立涉案財產調查程序,以便法庭審理更清晰地掌握涉案財產狀況,更好地依法處置涉案財產。
在法庭調查中,公訴人可以對涉案財產單獨舉證質證,進一步確認涉案財產的權屬,提出處置意見,便于當庭依法查明在案財產的權屬、來源等。在舉證過程中,對涉黑組織財產,組織者、領導者的個人財產以及組織成員的個人財產進行分類舉證,詳細出示財產來源、現狀、產權狀況、價值等方面的證據,在舉證完畢后明確提出財產處理意見。如前述謝江等20 人黑惡勢力犯罪案件的審理,法庭對被告人謝江前妻名下的房產,由謝江出資購買的房產和謝江在澳門拿給前妻的3000 萬港幣,以及被告人張某貴、蘇某軍等人的違法所得,進行了訊問和確認。對于一些被告人和辯護人提出的涉案財物的權屬問題,依法進行質證。例如,對謝江辯護人出示的謝江向彈簧綱板廠借資幾千萬元的轉賬記錄進行質證,認為僅有轉賬記錄,無相關真實合同交易憑證等印證,無法證實其存在合法借貸關系,建議法庭依法不予認定。該案涉及固定資產抵債共計1.0246 億元,法庭依法建議予以沒收。
在庭審中,被告人認罪認罰的,公訴機關除對主刑提出量刑建議外,應對財產刑提出處置意見。注意將退贓、退賠作為從寬前提,對各被告人退贓和自愿認繳罰金等作為區別從寬的重要參考標準。在堅持沒收、罰金處置的同時,對參加黑社會性質組織成員的家庭個人合法財產,在查清權屬情況下,根據其認繳罰金情況依法予以返還。
與此同時,可以嘗試適度減輕控方的證明責任。我國現行刑事訴訟法對定罪程序中涉案財產處置的證明標準未明確規定,有的主張采用刑事訴訟排除合理懷疑的標準[10]198,有的主張采用民事訴訟中優勢證據的證據標準[11],有的主張采用高度蓋然性證明標準并限制性引入推定規則[7]107。筆者贊同后一種觀點。因為它有法理基礎,符合司法實踐的需求,也符合域外相關領域立法趨勢。控方的證明責任通常包括舉證責任和說服責任。按照我國《刑事訴訟法》第51 條的規定,公訴案件中被告人有罪的舉證責任由人民檢察院承擔。結合第55 條規定的證據確實充分的證明標準,人民檢察院在承擔著幾乎全部刑事案件的證明責任,特別是黑惡勢力犯罪案件的證明責任要求高、壓力大和難度大,確實不易。周光權教授在談到適度減輕控方責任的理由時說,由于控方承擔幾乎全部刑事案件的證明責任,所以,現代各國都在刑法中作出特別規定。他列舉了三條主要理由:犯罪高發態勢要求對控方舉證的任務進行分級、保護法益的客觀需要和我國法治建設過程的特殊性。他將舉證責任轉移、證明責任倒置和控方說服責任降低的情況,統稱為控方證明責任的減輕[12]。這會受到質疑,畢竟這類案件比較敏感、涉及犯罪嫌疑人、被告人的大額或巨額財產以及相關人的利益。但是在權屬交叉、財產形態復雜等情況下,根據前述對公訴人說明情況、出示證據、提出處理建議的要求,適度減輕控方的證明責任可以作些嘗試。實際上,過去有的案件,也并未按照有罪的證明標明來證明涉案財產的權屬等。
在審后程序中,司法機關應實行審執分離,加強對涉案財產執行的法律監督,規范、合法和有效解決民法典實施后的刑民交叉問題,即對犯罪嫌疑人、被告人的非法利益剝奪與相關人合法財產權益保護問題。
為什么應實行審執分離,由誰來負責黑惡勢力犯罪案件涉案財產的執行?筆者認為,由法院來負責黑惡勢力犯罪案件涉案財產的執行,有利有弊,且弊多利少。有利的方面是法院已有規范解釋、工作機制和專門的執行機構,以及專門的人員,通過多年的執行活動,積累了較為豐富的執行經驗,取得了明顯成效。特別是近幾年來,在黨委的領導、人大的監督和政府的支持以及檢察院、公安部門等單位的配合下,長期存在的執行難問題得到扭轉。自審自執行存在弊端,容易滋生腐敗,或濫用職權,或玩忽職守,導致執行難與執行亂的問題并存。從法理上講,審判權是司法權,而執行權是行政權,這是兩種不同性質的權力,由同一法院行使審判權與執行權,存在難以克服的法律沖突。由法院專司審判權,更有利于公正司法。在推進法治國家建設的過程中,在新的歷史條件下,應重新審視法院自審自執行的弊端,從根本上解決這一問題。
實行審判與執行分離,從理論上講,可由司法行政部門或偵查機關負責黑惡勢力犯罪案件涉案財產的執行。過去就有司法行政部門承擔執行的方案。從法理上講,司法行政部門或偵查機關負責財產的執行不存在障礙。因為偵查(公安)機關和司法行政部門都是行政機關,屬于政府的系列部門,行使的都是行政權。從筆者參與辦理的全國掃黑辦掛牌督辦的案件和了解到的其他黑惡勢力犯罪案件的辦理情況來看,由偵查機關負責黑惡勢力犯罪案件涉案財產的執行更有利于案件處理,因為其熟悉案情,掌握黑惡勢力犯罪案件涉案財產的查詢、查封、扣押、凍結情況和來源、權屬等,可以有效承擔黑惡勢力犯罪案件涉案財產的執行,也有利于體現其偵查成果,具有不可忽視的動力。在實踐中,法院在執行這類案件的涉案財產期間,也得到了偵查機關的支持和配合。在人民檢察院的法律監督和法院的制約下,消極因素或腐敗現象會減少。無論是誰負責黑惡勢力犯罪案件涉案財產的執行,人民檢察院都應加強黑惡勢力犯罪案件涉案財產執行的法律監督。
也有學者提出,完善立法體例和調整職權配置是改革和重構我國刑事裁判執行程序的基本路徑,現階段的主要任務是將公安機關和人民法院的部分執行職能剝離出來,構建檢察機關指揮執行機構[13]。這也是一種方案,但需要立法授權,也需要解決指揮與法律監督的關系。
當下,在加強對偵查機關黑惡勢力犯罪案件涉案財產強制措施進行法律監督的同時,要按照2021 年《刑事訴訟法解釋》第444 條的規定和修改后的《人民檢察院刑事訴訟規則》對刑事裁判涉財產部分執行監督的規定,加強在審后程序即執行環節黑惡勢力犯罪案件涉案財產依法處置的法律監督,對法院的裁判文書是否對涉案財產進行審查和處置,對生效裁判是否得到執行進行監督。通過監督制約,使黑惡勢力犯罪案件涉案財產的處置到位,以達到預期的目的。
總之,對涉案財產特別是黑惡勢力犯罪案件涉案財產的認定和處置是一個重要而棘手的問題,也是司法機關一個長期想解決而未徹底解決的問題。鑒于黑惡勢力犯罪案件涉案財產來源多元、所涉法律關系復雜、數額巨大等等特點,檢察機關應切實貫徹落實《中央辦公廳 國務院辦公廳關于常態化開展掃黑除惡斗爭鞏固專項斗爭成果的意見》,加強和改進對黑惡勢力犯罪案件涉案財產處置的法律監督,這不僅是檢察機關的職責,也是對政府和社會關注以及一些律師呼吁的積極回應,必將推動掃黑除惡常態化,進而在建立全國統一大市場中推進平安中國的建設。
注釋:
①法學界和實務界對黑社會性質組織犯罪或涉黑犯罪財產處置的問題進行了研究,涌現出不少成果。代表性成果主要有:朱慶和的《黑社會性質組織犯罪涉案財物處置的問題與對策》,載于《人民法院報》2015年11月25 日第006 版;仇塍迪、雷蕾的《黑惡勢力犯罪財產處置的難題、理念與進路》,載于《四川警察學院學報》2019 年第3期;張向東的《黑社會性質組織犯罪涉案財物的處置困境及應對》,載于《中國刑事法雜志》2019 年第1期;李海瀅、付祎的《我國黑社會性質組織犯罪涉案財產的處置——以澳大利亞無法解釋財富制度為參考》,載于《吉林大學社會科學學報》2021 年第6期;溫鴻沛、李孝男的《黑惡勢力犯罪案件件財產處置應當把握的重點——以陜西省西安市檢察機關辦理葛某某等人黑惡勢力犯罪案件“打財斷血”實踐為視角》,載于《人民檢察》2021 年第6 期;劉善敏的《檢察視角下黑惡刑事案件財產處置探究》,載于《上海公安學院學報》2021 年第4 期;熊秋紅、余鵬文的《刑事裁判執行程序之重構——以檢察官指揮執行為目標》載于《國家檢察官學院學報》2022第2期;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