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經濟：走勢與前景

文 / 趙偉

三大GVC軸心的先行數據，預示著世界經濟衰退的概率在增加。世界經濟是否衰退，主要將取決于接下去兩個季度美國和中國經濟表現

世界經濟走勢與前景如何？怎樣去看？個人認為，須沿著兩個視點、分三個時段去看。兩個視點分別為空間經濟學視點和全球價值鏈視點；三個時段則是過往、當下與未來。

兩個視點看世界經濟

（一）空間經濟學視點

空間經濟學，一言以蔽之，就是關于經濟活動地域或地理空間上分布的經濟學分支。借助空間經濟學視點看世界經濟，就是按照空間經濟學提煉的“核心—外圍”思路去觀察經濟活動的全球地域分布及其動力機制。這個領域的開拓者藤田昌久等人提出，按照經濟活動的集聚程度，世界經濟空間結構具有“核心—外圍”之分；核心居于支配地位，外圍則處于依附地位。什么是核心？就是那些經濟活動密集、集聚了大量產業和擁有世界級城市群的國家或地區，其他地域則是外圍。

全球空間視野去看，“三大”“兩小”五個地域最值得關注。這是目前全球經濟活動集聚最密集的地域。“三大”即北美、西歐和東亞，可視為全球經濟核心。其中，北美核心由美加墨三國組成，西歐核心由英國脫歐前的歐盟構成，東亞核心則由中日韓三國構成。“兩小”即南亞的印度和東南亞之東盟兩塊。近些年來，這兩塊經濟異軍突起，對亞太經濟增長的貢獻越來越大，可視為兩個區域經濟核心。“三大兩小”中，單是三大世界經濟核心加總的GDP，就占到世界經濟總量的75%左右，且幾乎占世界創新產出的99%。加上兩個區域小核心，占比更高。空間經濟學視點下的這種世界經濟格局，亦可從太空衛星拍下的地球夜間燈光圖形象地看到（見下圖）。

（二）全球價值鏈視點

全球價值鏈是個國際經濟學概念，英文為Global Value Chain（GVC），是從貨物和服務的價值形成鏈條視野來審視各國參與國際分工及其在全球貨物制造與提供方面重要性的一個視點。世界銀行最近的專題研究報告顯示，當今世界存在三個全球價值鏈軸心（GVC Hub），共同主宰著全球制造、服務的組合與國際貿易，分別為美國、德國和中國。其中美國是北美的價值鏈軸心，德國是歐洲的價值鏈軸心，中國是東亞的價值鏈軸心。所謂軸心，就是臨近國家和地區制造、裝配與貿易的集散地，其依托是“世界工廠”。這個可從貿易量和制造業產值去衡量，WTO最新數據顯示，中美德依次對應2021年全球貿易總額的第一（13.5%）、第二（10.5%）和第三（6.8%），這三大GVC軸心控制著世界30%以上的進出口貿易。而在制造業方面，中美德產值分列全球第一、第二和第四。至于排名第三的日本，則依托中美兩大價值鏈軸心運轉。

我以為，判斷世界經濟當前狀態，盯牢“三大兩小”即可，也就是先看北美、西歐、東亞這三大全球經濟核心，再看印度和東盟這兩小的新興區域經濟核心。判斷世界經濟未來走勢，則可借助全球價值鏈視點，主要看三個GVC軸心經濟，也就是重點看中國、美國和德國的經濟走勢。

三個時段審視世界經濟

在時間序列上可按照過往、當下和未來三個時段來審視世界經濟。

（一）世界經濟：過往

過往不要太長，確切地說是最近的過往，就是從新冠肺炎疫情突然爆發到最近可以利用的統計數據時段，也就是2022年第二季度。

按照全球主要經濟體已經公布的數據，對于最近的過往之世界經濟，大體上可以做出兩個判斷：

一是世界經濟已經度過了新冠肺炎疫情引發的短暫而嚴重的衰退，復蘇已持續了一兩年時間。這個判斷可以“三大兩小”為依據。相關數據顯示：北美（主要是美國）經濟自2021年一季度開始復蘇，迄今已連續增長了六個季度；西歐（主要是歐元區）經濟自2021年二季度起復蘇，迄今已增長了五個季度；東亞國家中，中國經濟在2020年二季度強勁反彈、引領世界經濟復蘇，迄今已持續增長了兩年，日韓經濟則分別在2021年二季度和一季度復蘇；印度經濟自2020年四季度起復蘇，迄今增長了七個季度；東盟主要國家（印度尼西亞、泰國、新加坡、菲律賓、馬來西亞和越南）經濟迄今增長了五六個季度。

另一個判斷是，截至2022年二季度，世界經濟仍在增長。正如前面所述，受疫情沖擊的全球大經濟體，大體上全部在2021年復蘇，迄今持續的時間，少則一年多、多則兩年。

判斷世界經濟當前狀態，盯牢“三大兩小”即可，也就是先看北美、西歐、東亞這三大全球經濟核心，再看印度和東盟這兩小的新興區域經濟核心。

（二）世界經濟：當下

當下即2022年二季度以來這段時間?？偟呐袛嗍鞘澜缃洕m然仍在增長，但正在遭遇漸增的“頂頭風”，麻煩不斷。普遍態勢是，增長減速、風險漸增、預期下調。

當然，在上述整體態勢下，全球三大核心表現各異，風險有別。北美核心，主要是美國經濟，因需求旺盛和美元堅挺，依然占盡先機，但也面臨高通脹、美聯儲加息而掣肘增長的風險；西歐核心在一定程度上受到俄烏戰爭的沖擊，能源短缺、物價高漲、投資和消費需求受制等問題叢生，企業家信心和消費者信心雙降；東亞、南亞兩個區域核心，當下經濟是穩中走強，這主要得益于“鷸蚌相爭”之利，受美國遏制中國催生的全球供應鏈重構，作為重構的主要東道地，東盟和印度是最大的受益者。

同時必須看到，世界經濟也遭遇著漸增的風險，其中有些具有共性。全球面對的風險，首當其沖的無疑是伴隨國際關系變局而生的供應鏈、產業鏈重構風險，就是大國博弈，尤其是中美戰略博弈推動的供應鏈斷鏈重構構成的風險。其次是因能源短缺導致的通脹高企、聯儲加息、匯率震蕩等一系列變化帶來的風險。諸此風險的合力，正在導致全球經濟治理秩序崩潰，最終觸發經濟衰退。國際貨幣基金組織（IMF）在今年7月公布的《世界經濟展望報告》中，再度下調2022年（放緩至3.2%）和2023年（放緩至2.9%）的全球經濟增速預測值。

（三）世界經濟：未來

所謂未來，也就是不遠的將來，即從2022年二季度之后半年到一年左右的短期時段，也就是一般宏觀經濟政策調整所能影響到的時段。

未來判斷，可用一個主基調和三方面的不確定性來概括。

一個主基調即減速。這將增加世界經濟衰退的概率。如此判斷，主要基于以下因素：世界經濟前景的極大不確定性導致全球經濟增長預期轉弱。沿著不確定性這條線索往細里推，主要是三方面的不確定性：疫情走勢尤其是大國防疫策略分岔效應、俄烏戰爭前景和美聯儲貨幣政策外溢效應。

疫情對世界經濟的沖擊是多重的，而新冠病毒變異的難以預測性和大國防疫戰略分岔的趨向加劇了判斷經濟前景的難度。

俄烏戰爭進入僵持，持續時間難以預測，其加劇的地緣政治經濟效應使全球經濟前景更加難以預測。

至于美聯儲加息的外溢效應，則是近期業界和學界關注的一個焦點。我的判斷是，美聯儲加息的政策效應對美國經濟的損害，要小于對歐盟及新興經濟體的損害?？梢赃@樣去看：美聯儲加息導致美國經濟“硬著陸”的風險要小于外溢觸發歐洲“硬著陸”的風險。說得更清楚些，接下去歐洲經濟陷入衰退的概率要大于美國經濟。

全球面對的風險，首當其沖的無疑是伴隨國際關系變局而生的供應鏈、產業鏈重構風險，就是大國博弈，尤其是中美戰略博弈推動的供應鏈斷鏈重構構成的風險。

世界經濟前景：一個綜合判斷

綜合判斷世界經濟前景，可將前面講過的兩個視野與先行數據結合起來去做。具體而言，可借助GVC軸心視點判斷雙重視野下的經濟大勢：一重是國際視野，也就是關注各主要經濟體外部運行環境，重點關注三大GVC軸心運行的外部環境；另一重是單個經濟體視野，也就是關注核心經濟體之內部運行環境，尤其它們的先行數據。

三大GVC軸心的先行數據，預示著世界經濟衰退的概率在增加，依據主要包括制造業和非制造業采購經理指數（PMI）、消費者信心指數（CCI）等先行指標。

中國經濟先行數據好壞參半，美國經濟先行數據變化較小，德國先行數據全面走低。據此，我的判斷是：中國和美國這兩個GVC軸心或將低速增長，接下去半年到一年內發生衰退的概率較低；相比之下，德國經濟衰退概率增加；世界經濟是否衰退，主要將取決于接下去兩個季度美國和中國經濟表現。另一方面，即便世界經濟陷入衰退，其程度將不會超過2008年或2020年前兩次衰退。

接下去半年到一年，有三個風向標值得關注：第一個是美國通脹與美聯儲政策動向；第二個是歐洲戰事及其能源瓶頸效應；第三個是中國經濟增速。我的看法是，這三個風向標將預示著世界經濟前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