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萬君,包玉澤,李艷軍
(華中農業大學經濟管理學院,湖北 武漢 430070)
近年來,轉基因技術及其應用發展迅猛。截至2019年,全球應用轉基因作物的國家和地區達到71個[1]。2015年,中國有兩個轉基因水稻品種獲得農業部續發的安全證書。2016年4月,農業部決定正式推動轉基因抗蟲玉米的商業化進程。在此之前,有觀點認為中國推行轉基因水稻商業化的時機也已成熟。但是,對于轉基因主糧作物是否應該進行商業化操作仍存在兩種互相對立的觀點。支持者從全球生物技術發展大勢、糧食供應以及農戶的經濟效益視角闡述轉基因主糧作物商業化的好處。部分人士則從食品安全和經濟安全的角度表示質疑。然而,作為非專業人士,對轉基因食品安全的懷疑是基于一種概率和猜測,而且也僅僅停留在猜測上。即便是專業人士,也未能找到令人信服的證據和答案。因此,對于一般人而言,轉基因主糧作物商業化對經濟安全的影響似乎更具討論的空間。有學者[2]指出,經濟安全指一國在經濟領域的根本利益不受外來勢力的傷害。Pillarisetti等[3]認為,由于美國對農業生產方法缺乏嚴格監管,為了在經濟全球化中保持競爭力,他們迫使其他國家采取最寬松的監管方式推行轉基因作物,導致 “競次”和 “檸檬”市場的發生。可見,分析轉基因主糧作物商業化對經濟安全的影響刻不容緩。但是,從經濟安全角度提出質疑的人士各執一詞,缺乏一個具有說服力的視角,且未做深入系統的分析。文獻回顧發現,這種質疑在很大程度上源于轉基因強國和主糧種植大國的競爭和威脅,認為中國在轉基因商業化涉及的關鍵經濟變量上處于劣勢,即與這些國家相比,中國轉基因及相關產業缺乏比較優勢和競爭優勢。那么,基于相關文獻和比較優勢、競爭優勢理論,轉基因主糧作物商業化可能通過哪些基礎變量危及中國經濟安全?與轉基因強國和主糧種植大國相比,中國在這些基礎變量上處于怎樣的位置?對于不同的主糧作物來說,情況有何區別?上述思考對中國轉基因主糧作物商業化決策具有怎樣的啟示?
本文基于已有的文獻,提煉出轉基因主糧作物商業化可能使中國經濟安全遭受影響的基礎變量,并將這些變量與比較優勢指數和波特鉆石模型中有關競爭優勢來源的因素進行對應分析,進一步將這些基礎變量劃分為 “激勵性”因素和 “保障性”因素兩類,同時指出它們在轉基因主糧作物商業化操作中發揮著不同的作用。接著基于統計資料,就提煉的基礎變量對中國、美國和印度進行比較分析,同時充分考慮作物間的差異,得出具有重要政策啟示的結論。
有關轉基因主糧作物商業化對經濟層面的效應,已有文獻主要分析其對利益相關主體貨幣化收益的影響。例如,Huang等[4]發現小農戶和貧困戶種植轉基因水稻可以提高產量。趙芝俊等[5]認為實施轉基因抗蟲玉米商業化將產生巨大的經濟效益。Graham等[6]的研究也支持這種積極的經濟效應。展進濤等[7]采用CGE模型評估轉基因水稻商業化對經濟的積極影響,但是該分析是基于模擬情景和假設。喬方彬[8]發現轉基因抗蟲棉的種植具備可持續的經濟效益。但有學者指出,上述積極效應需要在一定條件下才成立。比如,Falck-Zepeda等[9]指出,轉基因作物對撒哈拉以南的非洲國家產生了積極的經濟影響,但這種影響在很大程度上取決于作物和基因性狀,尤其是引入技術的制度環境。然而,有關轉基因主糧作物商業化對經濟安全的影響,已有研究[10-12]尚停留在觀點陳述或簡單分析層面。比如,種糧農戶被套牢、種子企業遭并購以及糧食安全遇挑戰等,即現有文獻對此問題有一定論述,且幾乎都有意或無意地將中國與轉基因強國和主糧種植大國進行一定的比較,但缺乏基于具體理論視角的深入分析和檢驗。雖然崔寧波等[13]認為美國轉基因玉米商業化存在直接損失、市場交易和出口貿易等風險,但并未上升到經濟安全的高度,且未做實證分析。正如Catacora-Vargas等[14]所指出的那樣,目前有關轉基因作物對社會經濟影響的深入研究還比較有限,且主要集中于探討其對貨幣化經濟變量的影響,對非貨幣化經濟變量,尤其是經濟安全影響的深入研究還很鮮見。
(1)比較優勢理論。Balassa[15]提出顯示性比較優勢指數 (RCA),它反映了所在國在相應行業的要素稟賦差異和貿易專業化程度。但是,本研究所涉及國家不僅出口某種主糧,同時也有進口,因此又屬于產業內貿易。由于忽視了進口的作用,RCA指數在衡量產業內貿易的優劣勢上難免顯得片面,而且RCA主要代表一國的某種產品在數量上的優勢,未能反映出 “質”的差異。Abdul等[16]在GL指數的基礎上,提出改進的產業內貿易中產品 “質”的差異的測量指數 (PQV),同時兼顧一國的進口和出口貿易。
(2)競爭優勢理論。波特的競爭優勢理論認為,需求條件,要素條件,相關及支撐產業,公司戰略、結構及競爭情況,政府以及機會對于維持競爭優勢至關重要,即鉆石模型。有學者[17]對鉆石模型進行了完善,指出當代國際產業競爭的特征是企業、產業乃至國家的發展日益依賴于科學技術的進步。因此,應加入一個核心變量,即 “創新能力”。因為只有在創新能力的統攝下,一個產業才能培育出強大的國際競爭力。本研究借鑒這一做法,將創新能力視為產業競爭優勢的重要來源之一。
(3)比較優勢和競爭優勢理論的整合。由于波特對比較優勢理論提出了質疑,因此,有學者將二者對立起來,甚至認為可以以競爭優勢理論取代比較優勢理論。林毅夫等[18]指出,將二者對立起來不僅有礙于理論研究,甚至會給國家經濟發展路徑的選擇帶來潛在危害,并認為兩種理論無一例外地都強調基本要素條件的重要作用,而且充分發揮鉆石模型中4種基本決定要素的比較優勢是產生競爭優勢的重要途徑;競爭優勢理論在解釋資源稟賦結構類似的國際貿易和產業內貿易時具有獨特優勢,因而是對傳統比較優勢理論有益的補充。為此,本文綜合運用比較優勢指數 (RCA和PQV)和波特鉆石模型中有關競爭優勢來源的解釋,為基于相關文獻提煉出轉基因主糧作物商業化可能使經濟安全遭受影響的基礎變量提供理論支持。
文本分析法 (Content Analysis)主要基于各種出版或公開發行的文獻資料,對其文本進行詳細整理和分析,將文本中定性的文字和圖像等內容整理為系統或定量的形式[19]。本研究對轉基因主糧作物商業化相關的期刊文章、學位論文、報刊、網絡文獻和評論等進行收集,收集中聚焦于轉基因主糧作物商業化對中國經濟影響的觀點、分析和評論。然后對每個文本進行深入解讀分析。解讀中詳細摘取與經濟安全相關的一系列詞語、詞組或同義表達。接著進行分類和編碼,歸納出初步變量。然后對照文本進行仔細審核,進一步分解、歸納和提煉。最后通過德爾菲法和小組討論法確定出最終變量。變量選取主要過程見表1。

表1 本研究基礎變量的選取
上述這些變量在很大程度上代表轉基因主糧作物商業化對經濟安全影響的結點或途徑,本文將其稱為推行轉基因主糧作物商業化可能使經濟安全遭受影響的基礎變量。為了驗證上述基礎變量的科學性和有效性,本研究嘗試將其與比較優勢指數和波特鉆石模型中7個關鍵因素進行對應分析,對應情況見表2。這些變量的作用機理在于,如果推行轉基因主糧作物商業化,種子企業實力不足,缺乏技術專利可能在技術層面受制于人,被收取專利使用費;產業依賴強,無論是自己種植,還是依靠進口都有被操控的風險;農藥、肥料等輔助行業依賴于人會使種植成本不可控,導致產品缺乏競爭力;定價權力弱,國際貿易中不具備比較優勢可能導致出口陷入被動;制度保障不力,市場需求不足可能導致產品沒有銷路,無法實現經濟價值;調控能力不足可能導致面臨不確定性因素時束手無策,應對風險能力差。可見,對于轉基因主糧作物商業化而言,上述任何基礎變量處于劣勢均能危及國家經濟安全。這些變量更有可能互相關聯,共同影響國家經濟安全。轉基因主糧作物商業化過程中這些基礎變量共同影響經濟安全的作用機理如圖1所示。
然而,上述變量處于優勢則情況有所不同。具體而言,在前7個變量上處于優勢將激勵所在國主動推行商業化戰略,后二者處于優勢則可確保所在國被動應對時更加從容。因此,本研究將前7個變量界定為 “激勵性”因素,將后二者界定為 “保障性”因素。這是因為,跨國巨頭主要是憑借 “激勵性”變量的優勢征服他國市場,而所在國之所以被動甚至無力抵抗主要是因為 “保障性”因素較弱。接下來,本文將基于每一個基礎變量,對中國、美國和印度進行比較分析,同時兼顧作物間差異。

表2 基礎變量與比較優勢指數以及競爭優勢來源因素的對應分析

圖1 基礎變量共同影響經濟安全的作用機理
如果實施轉基因主糧作物商業化,對中國種子和糧食市場影響最大的是在華申請注冊的技術專利。為此,利用國家知識產權局 (http://www.sipo.gov.cn/)專利檢索系統,輸入轉基因和玉米、小麥、水稻等關鍵詞,對在華申請注冊的轉基因主糧作物相關專利進行統計。檢索時要求關鍵詞中同時具備轉基因和作物的精確名稱,因此屬于密切相關或直接相關的技術專利。對于在華申請的轉基因主糧專利,僅就數量而言,中國在玉米作物上稍處于劣勢;在小麥作物上,與國外基本持平;在水稻作物上,處于絕對優勢。但水稻技術專利的優勢僅代表 “量”的層面,因為中國處于研究前沿的水稻品系,大多數核心專利屬于美國等轉基因強國的種業巨頭。因此,中國轉基因主糧專利與美國相比存在差距,見表3。

表3 在華注冊的轉基因主糧作物相關技術專利統計
2013—2017年中國代表性種子企業與國際種業巨頭實力對比見表4。對比指標包括年銷售收入、年研發投入以及研發投入與銷售收入之比。數據來源于孟山都和陶氏杜邦 (均為美國種業巨頭)官方網站以及國內代表性種業上市公司發布的年度報告。橫向看,無論是哪一年份,美國種業巨頭銷售收入和研發投入至少是中國代表性種子公司的10倍以上。盡管中國個別種子企業研發投入與銷售收入的占比接近于美國種業巨頭,但從絕對數看,不在同一水平;縱向看,美國種業巨頭研發投入、銷售收入及其比值呈現穩定狀態;相反,中國代表性種子企業的部分指標卻呈現下降趨勢。簡言之,盡管是中國代表性種子企業,其實力與美國轉基因種業巨頭相比,仍然存在較大差距。

表4 中美代表性種子企業實力對比
傅龍波等[27]利用海關數據考察了雙邊貿易中中國對糧食主產國的依賴,其中運用中國從某國進口糧食的重量與中國進口該糧食的總重量之比對依賴進行測算。本研究提出的產業依賴指數是對該測量方法的進一步擴展,其具體表達式為:

式中,Exj表示國家j的x產品的出口值,Ixj表示國家j的x產品的進口值,IDI代表j國對x產品的依賴程度。其優點在于能通過符號反映出這種依賴是對進口的依賴還是對出口的依賴。但是,這一指數存在一定的缺陷,比如某國僅出口 (無進口)或是僅進口 (無出口)極少量主糧,可能導致該指數接近于1或是-1,造成依賴度很大的假象;而且它也不能很好地反映某國主糧進出口結構。為避免上述問題出現,本研究進一步開發擴展的產業依賴指數,并將其定義為:

式中,Exj和Ixj的含義與IDI指數中相同。Etj表示國家j的某大類產品的出口總值,Itj表示國家j的某大類產品的進口總值,EIDI數值越大,表明依賴程度越大。其缺點是難以區分進口依賴和出口依賴。因此,本研究將同時運用IDI和EIDI對中國、美國和印度的主糧依賴指數進行測算。數據源于EPS數據平臺世界貿易數據庫2012—2016年的貿易數據。與美國相比,中國對玉米依賴度更高,且中國是進口依賴,美國則是出口依賴;中國對水稻的依賴明顯低于印度,與美國比程度相當,但中國是進口依賴,而美國、印度則是出口依賴;與美國相比,中國對小麥的依賴更高。同樣,中國是進口依賴,美國則是出口依賴。從作物間比較看,中國對小麥進口依賴最大,其次是玉米,再次是水稻,但對玉米的依賴呈攀升態勢。
由于轉基因農藥以除草劑和殺蟲劑為主,因此本研究重點比較在華注冊的轉基因除草劑、殺蟲劑和肥料專利。就1991年、1992年、1997—2018年、2019年在華注冊的轉基因除草劑、殺蟲劑和肥料專利數量而言,中國與國外相比,還存在差距,尤其是除草劑和肥料差距很大。由于排名前10的國外機構中,絕大部分來自美國。因此,與美國相比,中國在轉基因輔助行業上處于 “量”的劣勢。不可否認的是,中國轉基因農藥和肥料技術專利在 “質”的方面與陶氏杜邦和孟山都等跨國集團相比,也難言具備優勢,見表5。

表5 在華注冊的轉基因農藥和肥料技術專利統計
本研究借鑒Balassa[15]的方法,運用顯示性比較優勢指數 (RCA)測量中國主糧在國際貿易中的比較優勢。這一指數主要反映國際貿易 “量”的比較優勢水平,公式為:
式中,Exj表示國家j的x產品出口值,Exw表示全球x產品出口值,x表示主糧作物類別。因此,RCA代表j國x產品的出口比重與全球x產品出口比重的關系。如果RCA接近于1,表示相對全球而言,j國x產品在量上處于中等水平。RCA大于1,表示j國x產品具有數量上的比較優勢;反之,則不具數量上的比較優勢。在國際貿易中,僅具有數量優勢還不能完全說具有競爭優勢,產品 “質”的方面也至關重要。由于主糧貿易屬于產業內貿易,故借鑒Abdul等[16]的方法,對主糧國際貿易中 “質”的層面展開測量。根據上述觀點,對產品質量存在差異的產業內貿易可采用PQV指標對其質量進行測度,具體公式為:

式中,UVE表示一國出口某產品的單位價值 (unit value),UVI表示一國進口某產品的單位價值。PQV指數主要用來測度產品層面的質量差異。當PQV<0.85,為低質量;當PQV>1.15,為高質量;當0.85≤PQV≤1.15,為質量相近。同樣,本研究采用EPS數據平臺世界貿易數據庫2012—2016年的貿易數據,對中國、美國和印度就RCA和PQV指標進行測算和比較。
在國際貿易中,中國玉米具有 “質”的優勢,在 “量”的層面處于劣勢;水稻既具有 “質”的優勢,又具有 “量”的優勢;小麥在 “質”的方面與美國相比水平相當,但在 “量”的方面完全處于劣勢。需要指出,在國際貿易中,中國主要進口轉基因玉米用于飼料和榨油等用途,出口用于食用的常規品種,而美國已實行轉基因玉米商業化種植,主要出口轉基因玉米,進口常規品種。因此,與美國相比,中國在玉米作物上以產品單位價值反映出的 “質”的優勢主要源自不同類別——轉基因和非轉基因的差異。換言之,推行玉米作物商業化很可能導致中國在國際貿易中喪失上述優勢。
為了測量中國在國際主糧市場上的定價權力,本研究重點分析中國期貨和現貨市場上主糧價格與國際期貨市場上主糧價格的聯動關系。從文華財經平臺采集芝加哥期貨交易市場 (CBOT)的國際主糧價格;從大連商品交易所 (DCE)官網采集國內玉米期貨價格,從鄭州商品交易所 (ZCE)官網采集國內稻谷和小麥期貨價格。國內玉米、稻谷和小麥現貨價為月平均價,采自中華糧網數據庫 (http://www.cngrain.com)。采集時段統一界定為2012年1月至2016年12月。為了便于分析,用ccf表示大連商品交易所玉米價格序列,crf和cwf分別表示鄭州商品交易所稻谷和小麥價格序列;ucf、urf和uwf分別表示芝加哥期貨交易市場玉米、稻谷和小麥價格序列;ccs、crs和cws分別表示中國玉米、稻谷和小麥現貨價格序列。為了降低各價格序列的異方差,對其進行對數化處理。
在對中國主糧價格與芝加哥期貨市場主糧價格進行協整分析之前,需要采用單位根檢驗對各價格序列進行平穩性分析,見表6。本文將糧價單位統一為美元/噸,且在數據采集時考慮了交割月份期貨價格波動的異常性問題。對所獲數據運用Eviews8.0進行處理。由表6可以看出,除鄭州商品交易所稻谷期貨價格以外,三大期貨市場以及中國現貨市場主糧價格均為I (1)過程,即單整階數相同,為下一步協整分析創造條件。

表6 中美市場主糧月度價格平穩性檢驗
分別對美國期貨市場與中國期貨市場、中國現貨市場主糧價格序列進行協整檢驗,見表7。由于鄭州商品交易所稻谷期貨價格平穩,必然與CBOT稻谷價格不協整,因此,無須檢驗。由表7可以看出,美國期貨市場上玉米、稻谷和小麥價格與中國期貨市場、現貨市場玉米、稻谷和小麥價格不存在協整關系,即中國主糧期貨與現貨價格并不受CBOT主糧期貨價格的主導,反之亦然。但是,結合前文的分析,本研究認為推行主糧作物商業化很可能導致中國定價權力受到影響,即主糧現貨和期貨價格被國際市場所主導。

表7 中美市場主糧月度價格的協整檢驗
研究轉基因主糧市場需求,對消費者的轉基因食品態度和購買意愿進行分析十分關鍵。已有研究表明,中國與美國、印度等國在這方面情況大體相同。?z等[28]研究指出在轉基因產品健康風險、環境風險和標識制度上,中國和美國消費者態度相似,即顯得非常謹慎。這主要是因為,對于轉基因食品,各國消費者都傾向于放大其負面信息效應,左右了整體信息傳播、走向和效果[29]。雖然目前轉基因玉米已在部分國家進行商業化種植或允許相關產品流通,但各國對轉基因玉米的需求主要是因為它可滿足榨油和制作飼料的需要,而不是基于其主食特性。簡言之,在消費者對轉基因主糧和食品的態度上,中國、美國和印度相比較而言情形類似,即都比較謹慎。
目前在全世界已形成以美國和歐盟為代表的兩大不同的轉基因生物監管制度體系,內容包含機構設置及其職責、法律法規、監管原則、市場準入以及標識制度等,這些制度保障無疑是推行轉基因作物商業化的必要前提。然而,在轉基因作物商業化方面,中國還存在制度型失靈[30],具體表現在3個方面。①對商業化過程中可能出現的尋租行為的監管制度缺乏。有學者[31]認為,中國轉基因生物監管存在立法層次低、法律效力不足、執行不力以及監管缺乏透明等問題,尤其對尋租行為防范和監管需要加強。也有研究認為,對于不同作物而言,情況有所差異。比如,展進濤等[11]指出中國推行轉基因水稻商業化的監管制度已基本完備。由于缺乏詳細的指標體系,且未做全面系統的評估,因此該論斷還有待進一步考證。②轉基因技術及應用中信息傳播與交流機制有待完善。比如,轉基因知識宣傳普及、技術應用進程通報、媒體報道后澄清與說明以及公眾交流溝通等。有研究表明,這些制度的完善和推行對于消除公眾疑慮和擔憂具有重大意義。有學者[32-33]指出,當前農民對轉基因主糧潛在生產意愿低,而辯論機制減少了激進農村抗議轉基因作物種植的概率。同時,有學者[34]認為深化公眾參與有助于轉基因作物商業化決策共識達成。但對于這些制度建設,中國還有較大提升空間。此外,中國尚缺乏公開透明的科技和學術評價制度,不利于對轉基因技術客觀評價和傳播。③民眾權利保障制度尚不夠完善。著名公眾人物崔永元認為面對轉基因,必須保證民眾擁有充分的選擇權。這一觀點得到國內公眾一致贊同和支持。但是,如何真正確保這項權利,還有待制度保障和規范。總之,中國在轉基因作物商業化的制度保障上與美國相比,還存在差距。
調控能力和制度保障雖然都與政府作用密切相關,但二者內容卻不相同。眾所周知,與美國等發達國家政府相比,中國政府在對市場失靈的調控能力上有著獨特優勢,這集中體現在從容應對經濟危機和金融危機方面。世界經濟發展歷史表明,在經濟危機或金融危機到來時,中國政府通過一系列調控政策,基本能夠實現軟著陸,新時期也能通過宏觀調控重構經濟危機軟著陸的鄉土基礎[35]。反觀西方發達國家,其政府在面臨金融或經濟危機時常常顯得無計可施,不得不面臨赤字乃至停擺的窘境。有學者對中國政府在主糧領域的調控能力展開具體分析。比如,李光泗等[36]從人均糧食自給率、糧食戰略儲備率、農業科技投入率和糧食生產集中率等方面深入分析中國政府對糧食安全的調控能力,認為自2004年以來,政府對糧食安全的調控能力保持連續增強態勢。但是,對于不同主糧作物而言,中國政府所呈現出的調控能力有所差異。以糧食補貼為例,從實際效果來看,它有助于提升玉米全要素生產率,且沒有導致效率損失和市場扭曲[37];對水稻生產起到了一定促進作用,但由于種種原因,補貼原則沒有得到完全貫徹落實[38];可促進小麥生產技術效率提升,但對全要素生產率沒有明顯作用[39]。可見,在三大主糧作物中,中國對玉米生產調控能力最強。中國經濟政策和制度創新完全能夠確保主糧供應,滿足未來人們對糧食需求的增長。相比較而言,西方發達國家農業補貼政策大多呈現負效應。因此,與美國等發達國家相比,中國在主糧生產領域具有更強的調控能力。但是,在其他變量上不占優勢甚至處于劣勢的情況下,即使政府調控能力再強,也可能作用有限。
根據上述分析,結合比較優勢和競爭優勢理論,本文進行總結見表8。需要說明的是,由于中國對玉米、水稻和小麥的依賴為進口依賴,因此處于劣勢。以水稻為例,盡管中國EIDI指數與美國相當,比印度更小,但本研究認為中國對水稻的依賴程度更高。本研究認為,對于玉米國際貿易,中國 “質”的優勢主要源自非轉基因和轉基因種類差異。因此,如果實施轉基因玉米商業化種植,在 “質”的層面是否占優尚待驗證。

表8 中國三大主糧作物在基礎變量上比較優勢和競爭優勢匯總
(1)對于推行轉基因主糧作物商業化可能使中國經濟安全遭受影響的基礎變量而言,中國與美國和印度相比,多數處于劣勢,主要體現在技術專利、企業實力、輔助行業、產業依賴和制度保障上。因此,目前形勢下貿然推行轉基因主糧作物商業化可能給經濟安全帶來某些不確定性。具體而言,企業實力、技術專利和輔助行業劣勢可能導致商業化操作中中國在某些環節處于不利地位,比如,種子市場被掌控,種子企業被兼并,進而給主糧生產和糧食安全帶來一定隱患;中國對三大主糧作物的巨大進口依賴可能成為商業化操作中被利用的弱點和軟肋;而制度保障缺失或不完善不僅可導致主動發起商業化操作缺乏保障和基礎,而且很可能為被動應對轉基因主糧作物商業化帶來不利影響。
(2)與美國和印度相比,中國各基礎變量呈現的比較優勢和競爭優勢存在一定差異。比如,種子企業實力與美國相比還存在相當差距;中國對三大主糧作物依賴程度更高,原因是與美國和印度相比,中國對三大主糧作物的依賴主要是進口依賴。但是,沒有證據表明中國三大主糧作物定價權被國外所主導,分析顯示中國主糧期貨和現貨價格與美國主糧期貨價格并不呈現整合關系。而且,分析還顯示,中國水稻和小麥在國際貿易中不具 “質”的劣勢,水稻甚至具有優勢。另外,中國政府在主糧生產調控能力上更具優勢。
(3)中國各基礎變量呈現的比較優勢和競爭優勢在不同作物間也存在差異。具體而言,在專利技術上,水稻具有 “量”的優勢,玉米和小麥則沒有優勢;在國際貿易 “質”和 “量”兩個維度上,水稻均具有優勢,玉米和小麥同樣不具備。需要特別指出的是,盡管在部分基礎變量上,中國與美國、印度相比,三大主糧作物處于類似位勢,但優劣勢程度和具體情況卻有所不同。比如,三大作物在調控能力上均處于優勢,但依據已有研究,中國對玉米生產的調控能力強于水稻和小麥;再比如,三大作物在產業依賴上均處于劣勢,但中國對玉米的依賴主要是進口轉基因品種用于榨油和飼用,對水稻的依賴則是進口高質量大米滿足高端消費需求。另外,在制度保障上,三大作物均處于劣勢,但玉米和水稻的情況要好于小麥。
(1)未雨綢繆,加強主糧作物轉基因技術自主研發。由于在諸多基礎變量上中國與美國、印度相比不占優勢,尤其是在大多數 “激勵性”因素上,中國基本處于劣勢,因此,目前中國轉基因主糧作物商業化的時機并不成熟。換言之,當前,中國并不具備推行轉基因主糧作物商業化的內在激勵性。可采取的總方針應為:未雨綢繆,走自主研發道路。抓緊時間加速縮小與美國、印度等國在 “激勵性”因素上的差距。同時,積極完善和提升 “保障性”因素,以便在被動應對時更加從容。具體而言,加大對轉基因技術研發投入力度,并做好專利申請和注冊工作,力爭縮小與美國等轉基因強國的差距;營造良好的行業氛圍,吸引強勢商業資本注入種子產業,以人才計劃、獎勵等方式鼓勵轉基因科研人才進入種子企業工作,增強種子企業研發實力;以已批準種植的轉基因作物為先導,加強制度保障建設,如科普制度、標識制度、公眾參與和選擇制度等,充分保障公眾受教育權、知情權、選擇權和監督權等,在轉基因食品安全性難以達成共識的情形下,應特別注重保證轉基因技術及其應用的相關知識和信息的透明、公開,充分尊重每一位消費者的意愿。
(2)分類指導,差異化發展。充分認識到中國在各基礎變量反映出的比較優勢和競爭優勢上存在作物間差異,并視具體情況采取不同策略。具體而言,對于目前在各基礎變量上劣勢稍小的水稻和玉米而言,尚有大量工作要做,且工作側重點有所不同。對于玉米而言,由于中國對其依賴主要體現在進口轉基因玉米用于榨油和飼用,因此在完善制度保障的同時,應重點加大轉基因技術研發力度。雖然有人認為當前盡快推行轉基因玉米商業化種植可保證中國對榨油和飼用玉米的自給自足,降低對進口的依賴,但由于技術專利、企業實力以及輔助行業等方面的劣勢,目前加快推行轉基因玉米商業化是否會對玉米及相關產業帶來沖擊仍有待詳細論證;對于水稻而言,由于中國主要依賴進口高質量大米,且完全是滿足食用。因此,在做好轉基因技術研發的同時,應盡量減小對非轉基因水稻的進口依賴,或者說應增強高質量水稻的研發和生產能力。
(3)充分發揮自身優勢,揚長避短。對于本研究基礎變量所代表的重要經濟指標,在努力彌補與美國和印度等國差距的同時,應充分發揮中國自身長處。縱觀上述變量,中國居于優勢地位的是政府調控能力。目前,政府調控重點應為:保證非轉基因主糧自給,以減輕對常規主糧的進口依賴;以鄉村振興戰略為契機和生長點,培育和發展新型農業經營方式,保證主糧生產效率和產品品質;結合水資源和土地資源稀缺的國情,有針對性地加大對主糧作物相應性狀的轉基因技術研發投入,等等。但是,應該認識到,在市場經濟條件下,政府作用發揮是一把雙刃劍,即應該盡可能考慮并減弱政府調控的負面效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