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 靜 支 楠 廉海紅 曹 姍
首都醫科大學附屬北京同仁醫院傳統醫學科,北京 100730
變應性鼻炎是機體暴露于變應原后主要由免疫球蛋白E(immunoglobin E,IgE)介導的鼻黏膜非感染性慢性炎癥疾病[1]。目前這一常見、高發疾病影響全球10%~20%的人群,成為世界性的健康問題[2]。變應性鼻炎屬中醫“鼻鼽”范疇,自《素問·脈解》即有其病名,“所謂客孫脈則頭痛鼻鼽”[3]。鼻鼽的歷代病機認識,有因寒、因熱、因虛[4]致病,而當代醫家多從虛、寒辨證,火熱致病近年來逐漸得到重視[5]。筆者作為北京中醫藥傳承“雙百工程”支楠教授的學術繼承人,繼承發揚“京城四大名醫”孔伯華一脈孔嗣伯、支楠教授的辨證經驗,在實踐中發現肺熱脾濕也是鼻鼽發病的重要病機,提煉了清肺健脾、清熱利濕法治療鼻鼽。前期做了清肺健脾法治療變應性鼻炎的臨床研究,證實其有效安全[6]。此次對清肺健脾法進行理論和應用梳理。
伏氣致病源于《黃帝內經》中“冬傷于寒,春必病溫”[3],對鼻鼽這一反復發作、纏綿難愈的疾病,筆者認為伏氣是發病基礎。濕熱伏氣是當代常見的致病因素[7-8],與當代人群的生活方式密不可分,也有學者對此進行了探討[9]。濕熱伏氣的產生過程,有以下四種因素。第一,飲食不節、過食生冷,會傷脾耗氣;過食肥甘厚味、過度加工食品,脾運化不及,濕痰內生,會反損脾胃。脾胃受損,運化、和降功能失職,“食、飲”不得正常運化輸布,濕聚化熱,日久膠結難解;還有過食辛辣、嗜煙好酒,濕熱、毒熱內生[10]。第二,當代人群工作生活壓力過大、排遣不及,生熱化火,還可因情志不遂,或多思多慮、或緊張難以放松、或脾氣急躁難自控,總之,怒、喜、思、悲、恐這五志過極皆可化火[11]。第三,過于勞累,頻繁加班、熬夜,勞心勞力,暗傷陰液,陰精不足,無以制約陽熱;或疏于鍛煉,“久坐傷肉”,正氣不足,經絡欠通,痰濕內生[12]。第四,外感因素,六淫邪氣、即風、寒、暑、濕、燥、火,皆可入里化熱。外感因素既可以是化濕生熱的原因,又可以是引動內在濕熱伏氣的誘因。以上各種原因,均可生濕化熱,濕邪為陰性、熱邪為陽性,兩者結合,形成濕熱邪氣,膠結難解,伏于肺脾,肺開竅于鼻,成為鼻鼽發病的內在基礎。
濕熱邪氣伏于肺脾,遇有外在環境因素引動,邪氣上擾肺之清竅,肺臟失去正常功能,氣行不暢、鼻竅不利,產生噴嚏、流涕、鼻塞、鼻堵等癥狀,即發生鼻鼽。筆者認為,鼻鼽主要責之于肺,與脾相關,致病因素責之于熱,兼濕邪膠結。孔嗣伯也曾指出“脾濕”“肺郁”“肝熱”是導致呼吸系統發病的三大主要因素[13]。肺熱脾濕于內,即產生了鼻鼽四大鼻部主要癥狀。噴嚏的產生,因濕熱上犯鼻竅,或遇外邪引動,衛外不固、營衛失調、正邪相爭而出現,此時說明病位趨表,應去內邪兼疏外風。鼻涕雖為清涕,但就如皇甫中在《明醫指掌》中說:“肺熱,鼻塞流清水。”[14]邪熱襲肺,肺失宣肅,治節失常,水液不攝,出現鼻流清涕,不囿于清涕因寒之說。鼻癢的出現,與噴嚏相同一點是風邪上犯、侵襲鼻竅,且正氣尚足,正邪相爭激烈,外感邪氣引動內在伏氣,鼻竅瘙癢難忍。鼻癢、噴嚏如《素問玄機原病式》記載:“嚏,鼻中因癢而氣噴作于聲也。鼻為肺竅,癢為火化。心火邪熱,干于陽明,發于鼻而癢,則嚏也。”[15]肺主宣發肅降,肺的清氣上達鼻竅,鼻竅得濡養則氣道通暢、嗅覺靈敏。而鼻塞,是因濕熱阻于清竅,肺失宣降,絡阻竅閉、清竅失養、不能出入而出現,日久則兼雜郁滯、血瘀。清氣不能上通鼻竅,鼻竅久失所養,可出現嗅覺減退。《嚴氏濟生方》中說鼻之為病,“為清涕,為窒塞不通”或“不聞香臭”,“此皆肺臟不調,邪氣蘊積于鼻,清道壅塞而然也”[16]。總之,肺熱熾盛、脾虛濕聚,濕熱膠結、上犯清竅是肺熱脾濕證候鼻鼽的重要病機。
針對濕熱伏于體內,肺熱熾盛、濕聚脾虛,或有外邪引動,引起的鼻鼽,清肺瀉熱、健脾祛濕、疏風通竅是治法。清肺健脾法基本組方有生石膏、生麻黃、桑白皮、黃芩、夏枯草、茯苓、生薏苡仁、辛夷、蒼耳子、羚羊粉。以生石膏、羚羊粉清肺瀉熱為君,桑白皮、黃芩加強清肺瀉火,清熱燥濕之力為臣,茯苓、生薏苡仁健脾利濕為臣,夏枯草輔助清熱利濕,生麻黃宣肺疏風反佐君藥,兩藥為佐,辛夷、蒼耳子宣通鼻竅為使。
眾所周知,“京城四大名醫”之一的孔伯華擅長溫熱、濕熱辨證,長于應用石膏,被稱為“石膏孔”,筆者學習傳承孔嗣伯、支楠教授孔門經驗,及其對于濕熱證候的精準用藥。對于石膏,孔伯華總結其在經典中應用,指出《神農本草經》謂其“微寒”,《傷寒論》《金匱要略》用石膏有十一方,對于每處應用深入研究,認為張仲景是“真識石膏者”。孔伯華詳考其性,親嘗其味,認為石膏“咸而兼澀,涼而微寒”,在應用時“凡內傷外感,病確屬熱,投無不宜”,“遇熱證即放膽用之”[17]。清肺熱,必用石膏。羚羊角粉,為牛科動物賽加羚羊等的角,咸、寒,入肝、心經,孔嗣伯老中醫經多年實踐認為也入肺經、且涼而不遏,質重而性靈,長于清肺瀉熱,不但在急重、高熱的疾病,凡肺系疾病屬火熱熾盛所致諸癥,均可應用,是孔門特色常用藥,在孔嗣伯肺系疾病藥物使用中列第一[18]。兩藥為清肺主藥。
桑白皮是桑樹除去栓皮的根皮,甘、寒,長于清肺瀉熱,如《本草綱目》“肺中有水氣及肺火有余者宜之”[19],是肺熱所致諸癥必用藥物。黃芩是唇形科植物黃芩的干燥根,苦、寒,長于瀉實火,除濕熱,《神農本草經》:“主諸熱。”[20]《滇南本草》:“上行瀉肺火,下行瀉膀胱火……除六經實火實熱。”[21]《醫學啟源》:“黃芩,治肺中濕熱,療上熱目中腫赤……必用之藥。”[22]黃芩清熱燥濕,味苦能燥濕,性寒能清熱,主入肺經,善清肺胃濕熱,是濕熱證候常用藥。兩藥輔助君藥清肺藥力。
茯苓,為多孔菌科真菌茯苓的干燥菌核,甘、淡、平,入脾、肺、心經,長于健脾滲濕,《傷寒明理論》:“滲水緩脾。”[23]王好古:“瀉膀胱、益脾胃。”[24]《用藥心法》:“淡能利竅,甘以助陽,除濕之圣藥也。味甘平補陽,益脾逐水。”[25]茯苓為健脾利濕主藥。生薏苡仁,為禾本科植物薏苡的干燥成熟種仁,甘、淡、涼,歸脾、胃、肺經,長于健脾滲濕,《本草綱目》:“薏苡仁陽明藥也,能健脾、益胃。”[19]《神農本草經疏》:“性燥能除濕,味甘能入脾補脾,兼淡能滲泄……總之,濕邪去則脾胃安,脾胃安則中焦治。”[26]茯苓、薏苡仁健脾而無生熱之弊,利濕滲濕而無化燥之憂,是健脾法治療變應性鼻炎的良藥。
夏枯草是唇形科植物夏枯草的果穗,苦、辛、寒,辛能散郁火,苦能瀉熱、能燥濕,性寒能清熱解毒、瀉火,故夏枯草長于清熱解毒、散火利濕,能輔佐君臣藥物,達到清肺瀉火、燥濕解毒之力。生麻黃是麻黃科植物草麻黃、木賊麻黃或中麻黃的草質莖,辛、微苦、溫,入肺、膀胱經,氣輕上達,辛溫能宣通肺經、開散鼻竅,功擅宣通肺氣、散寒疏風,《日華子本草》:“通九竅。”《滇南本草》:“治鼻竅閉塞不通、香臭不聞。”[21]辛夷,是木蘭科植物辛夷或玉蘭的花蕾,辛、溫,入肺、胃經,功擅祛風通竅,《名醫別錄》:“溫中解肌,利九竅,通鼻塞、涕出。”[27]《滇南本草》:“治腦漏鼻淵,祛風。”[21]辛夷辛溫而不燥,疏風利竅,專通鼻竅,是鼻鼽必用治療兼引經藥物。蒼耳子,是菊科植物蒼耳的干燥成熟帶總苞的果實,辛、苦、溫,歸肺經,長于散風寒,通鼻竅。《本草蒙筌》:“止頭痛善通頂門。”[28]《本草備要》:“治鼻淵。”[29]生麻黃反佐諸清肺藥,辛夷、蒼耳子引諸藥力達病所。
總之,筆者認為,清肺健脾方藥是針對肺熱脾濕證候變應性鼻炎的精準治療。在主次藥物上分為君、臣、佐、使。而在性味上,有三大類,第一為性寒清肺熱,又分為咸寒、即石膏、羚羊粉,甘寒、即桑白皮,苦寒、即黃芩,辛寒、即夏枯草4 個層次不同方法來清熱、瀉火散火;第二為淡滲健脾利濕,即茯苓、薏苡仁;第三為辛溫疏風開竅,即生麻黃、辛夷、蒼耳子。總體體現了以濕熱伏氣為基礎,以肺熱、脾濕為病機鼻鼽的細致辨證、用藥絲絲入扣。在多年的臨床實踐中,以本方為基礎治療鼻鼽上千例,安全有效[30]。臨床應用時,不斷總結、提煉,認為除噴嚏、流清涕、鼻癢、鼻塞鼻部主癥外,其他的辨證要點有煩熱、口干、大便干、咽癢、咳嗽或咽痛、舌紅苔黃膩、脈滑數有力,這7 個癥狀具備3 個,即辨為肺熱脾濕證候,應用清肺健脾方藥。根據患者表現進行加減,筆者經驗用藥:噴嚏、鼻癢明顯,加重生麻黃用量,或加防風、蘇葉;清涕明顯,加五味子、訶子、烏梅;鼻堵明顯,加鵝不食草、九節菖蒲、地龍、川芎;肺熱明顯,加地骨皮、炙枇杷葉;脾濕明顯,加茯苓皮、赤小豆、蠶砂。
患者,女,33 歲,初診:2017 年5 月8 日。就診于首都醫科大學附屬北京同仁醫院。主訴:反復發作噴嚏、流清涕7 年。患者7 年前無明顯誘因開始反復發作噴嚏、流清涕,就診于北京同仁醫院耳鼻喉科,診為變應性鼻炎,應用丙酸氟替卡松鼻噴霧劑、口服氯雷他定片,始用有效果,后效不顯,經由西醫鼻科診治,建議中醫治療。目前癥狀:噴嚏連連、1 次連續6~10 個,流涕、每日擤鼻次數超過10 次,鼻塞、全天均有,鼻癢、眼紅、易流淚,煩躁。無頭痛、無發熱,無黃、濃涕,納眠可,大便干。面紅,鼻甲腫大,下鼻甲與鼻中隔之間尚有小縫隙。舌紅苔黃膩,脈滑。既往否認重大病史,否認食物藥物過敏史。輔助檢查:血清IgE 341.84 pg/ml,白介素-4(interleukin-4,IL-4)26.1 fg/ml,白介素-5(interleukin-5,IL-5)43.7 fg/ml,γ 干擾素(interferon-γ,IFN-γ)25.2 fg/ml;過敏源檢測:塵螨(+++);丙氨酸氨基轉移酶(alaninetranaminase,ALT)11 U/L,天門冬氨酸氨基轉移酶(aspartate aminotransferase,AST)27 U/L,血尿素氮(blood urea nitroge,BUN)2.7 mmol/L,血肌酐(serum creatinine,Scr)60 μmol/L。西醫診斷:常年性變應性鼻炎;中醫診斷:鼻鼽-肺熱脾濕證。處方:生麻黃1 g、生石膏30 g、黃芩10 g、桑白皮10 g、夏枯草10 g、辛夷10 g、蒼耳子5 g、生薏仁20 g、茯苓15 g、羚羊粉0.6 g。
二診:2017 年5 月15 日。用藥1 周,既較之前用西藥鼻噴、口服明顯好轉,噴嚏、流涕消失,偶有鼻癢,鼻塞不明顯,煩躁消失,納眠可,大便正常。繼用前方。
三診:2017 年6 月5 日。患者好轉穩定,無噴嚏、流涕、鼻塞,偶有鼻癢,納眠可,大便正常。患者是臨床研究受試者,應用4 周清肺健脾治法中藥顆粒劑,生活質量顯著改善。舌淡紅苔薄白,脈平和。鼻甲腫脹基本消失。輔助檢查:血清IgE 47.79 pg/ml,IL-4 7.4 fg/ml,IL-5 3.7 fg/ml,IFN-γ 32.4 fg/ml,ALT 10 U/L,AST 21 U/L,BUN 7.8 mmol/L,Scr 58 μmol/L。
隨訪:治療后8 周隨訪,患者癥狀完全消失。治療后12、16 周隨訪,患者偶有噴嚏、鼻癢出現,無鼻塞、無流涕,大便正常。舌淡紅苔薄白,脈略滑。輔助檢查:血清IgE 78.92 pg/ml,IL-4 12.3 fg/ml,IL-5 15.6 fg/ml,IFN-γ 28.9 fg/ml(2017 年8 月28 日)。
按語:患者病程7 年,應用抗組胺類、局部鼻噴激素類等藥物,療效差,反復發作,嚴重影響生活質量,屬難治性常年性變應性鼻炎。患者青年女性,噴嚏、流涕、鼻塞、鼻癢4 個主癥均有,以清涕、鼻塞明顯。患者嗜食辛辣、肥甘厚味,素體濕熱內伏。反復用藥,肺熱脾濕不化,上擾鼻竅出現上述癥狀,舌脈亦是肺熱脾濕證候。應用清肺健脾法中藥,取得很好療效,較之前應用鼻噴激素等藥物,癥狀明顯改善,舌脈體征及免疫因子均有改善,治療結束后隨訪至16 周,患者未再復發,血清免疫因子較初診改善,癥狀控制及生活質量滿意。變應性鼻炎是由IgE 介導的,1 型輔助性T細胞(type one helper T cells,Th1)和2 型輔助性T 細胞(type two helper T cells,Th2)失衡的變態反應性疾病,測定的4 個免疫因子,IFN-γ 由Th1 細胞分泌,IL-4、IL-5 由Th2 細胞分泌,免疫因子的變化說明應用清肺健脾法方藥能在一段時間內糾正Th1/Th2 失衡,減輕變應性鼻炎的免疫反應[30]。
清肺健脾治法是基于對孔伯華、孔嗣伯教授學術思想的繼承發揚,經過多年臨床實踐反復驗證提煉而成,與當代人群生活方式、環境變化密不可分,王雅琦等[31]對246 例變應性鼻炎患者調研體質,濕熱質占13.9%。筆者經過理論梳理和臨床應用,總結歸納出其主要表現和辨證要點,經實踐和相關研究證明,針對屬于肺熱脾濕證候的變應性鼻炎,應用清肺健脾方藥便效如桴鼓。在而在診治患者中,對于個體不同的側重表現,在相同理論體系指導下進行加減用藥。此次對病因病機的整理,對臨床用藥的剖析,能舉一反三,對臨床復雜多變情況把握主旨,恰當使用,傳承發揚燕京學派“石膏孔”的學術思想,解決鼻鼽治療難題,提高患者生活質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