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 力
工人階級領導、農民革命與工農聯盟三個詞放在一起看上去不像是法學問題,更像是政治學問題。然而,1982年憲法第1條就規定,“中華人民共和國是工人階級領導的、以工農聯盟為基礎的人民民主專政的社會主義國家”。(1)本條始于1949年的《中華人民政治協商會議共同綱領》第1條,此后1954年、1975年、1978年憲法的第1條的表述大同小異。值得注意的是,中國歷史雖然悠久,中華人民共和國卻不只是歷史中國的簡單延續,她更是中國共產黨領導中國人民,繼承1840年以來在歷次反對內外敵人、爭取民族獨立和人民自由幸福的斗爭中犧牲的人民英雄們的遺志,在20世紀艱苦卓絕的中國革命和建設中重構的。這就不可能只是憲法律的(of constitutional law)問題,更是憲制的即國之創制的(of constitution)問題。而且,即便是政治學問題,法學人也沒有理由拒絕思考。關鍵不在于其是否是政治,而在于其有無法律制度意義!更重要的是,相關的思考、分析和表述是否有點道理,令人有所感悟甚或醒悟。
但,即便有上述回答,這也只是個題目,算不上問題。所謂問題,我指的是一個值得甚至迫使你思考和追問的疑問或難題,起碼曾令你有點困惑。我確實曾困惑很久——不僅有關中國憲法:為什么國家是工人階級領導,以工農聯盟為基礎?也有關中國共產黨章程:為什么中國共產黨首先是中國工人階級的先鋒隊,同時是中國人民和中華民族的先鋒隊。(2)中國共產黨是中國工人階級的先鋒隊或由中國工人階級先進分子組成的提法始于1945年中共七大黨章。此后歷屆黨代會黨章一直保持了這一定性,只是在中共九大、十大和十一大黨章中稱之為無產階級先鋒隊或由無產階級先進分子組成。1992年十四大黨章在“中國工人階級先鋒隊”之后增加了“代表中國各族人民的利益”。自十六大以來,歷屆黨章的后一句表述調整為“同時是中國人民和中華民族的先鋒隊”。
很久。那是1966年初夏,小學畢業之際,我第一次接觸《毛澤東著作選讀》。(3)參見《毛澤東著作選讀》(乙種本),中國青年出版社1966年版。第一篇《中國社會各階級的分析》,分析了工人階級的特點和優點,認為工人階級“是中國新的生產力的代表者,是近代中國最進步的階級,做了革命運動的領導力量”;還分析了半無產階級,除了小手工業者、店員、小販等外,主要是半自耕農和貧農,這個“農村中一個數量極大的群體。所謂農民問題,主要就是他們的問題。他們一般都受地主、資產階級的剝削,生活困苦……對于革命宣傳極易接受”。(4)《毛澤東選集》(第一卷),人民出版社1991年版,第8、7頁。剛進入少年的我,剛知道歷史唯物主義這個詞和定義,卻不真理解,也更習慣一直主導傳統中國社會的文化,喜歡從諸如好人、壞人或修身齊家這類維度來理解工人、農民、地主和資本家。不是在社會理論層面,只是作為教義和信念,我接受了中國工人階級和農民在中國革命和中國社會中的地位。
幾年后,參軍服役,我開始讀毛主席的其他著作。林彪事件后,開始讀《共產黨宣言》等馬恩著作,塑造了至今我對中國法治問題的歷史唯物主義理解。但是,馬克思、恩格斯集中關注工人階級,與毛主席有關中國革命的一系列重要論斷和命題,如“農民問題是中國革命的基本問題”“中國的革命實質上是農民革命”“農民是中國革命主力軍”等,(5)分別參看《湖南農民運動考察報告》,以及《中國革命和中國共產黨》《新民主主義論》。分別參見前引④,人民出版社書,第20頁,以及《毛澤東選集》(第二卷),人民出版社1991年版,第643、692頁。形成鮮明對比,令我甚是困惑。此外,在中國共產黨第一代領導集體中,毛澤東、周恩來、劉少奇、鄧小平等既不是工人,也不出身于工人甚或貧苦農民家庭。中共早期的著名工人領袖中,有為革命獻身的,如王荷波、項英,但也有向忠發和顧順章這種毫無氣節的叛徒。相反,一批知識分子出身的中共領導人英勇無畏、慷慨就義,著名的如李大釗、蔡和森、瞿秋白、方志敏等。
而且中國共產黨成立時,中國產業工人也就200多萬人,主要源自鐵路、礦山、海運、紡織、造船五種產業,很多還是外資產業。其他工人幾乎都來自手工業或工匠學徒性質的,有技能,但缺乏現代產業工人的組織性,與農民相差無幾。當時中國農民人口4億多,苦難深重,愿意革命。從早期的紅軍和游擊隊,到八路軍、新四軍、中國人民解放軍,甚至直到我服役時,從軍官到士兵,幾乎全來自農村。就這,我能理解,農民是革命的主力軍。但為什么工人階級是先鋒隊,為什么中國革命主要問題是農民問題,我一直沒明白。
直到20多年前,隨著中國社會主義現代化發展,包括工業、農業、科學技術和國防的發展,也隨著城市化,農民工和城市人口持續增加。有一天,回顧近代以來中國走過的路,我突然明白了。隨著時間推移,理解也更深了。理解了中國共產黨的自我定位,中國的社會主義革命和建設、改革開放的事業,中國憲法規定的工農聯盟。因此,也更能理解今天常說的中國共產黨的“兩個一百年”,或“不忘初心,牢記使命”。
之所以強調工人階級領導,我的理解是,中國共產黨人用工人階級來代表18世紀中期以來首先在歐洲興起、以工業化為當時之標志的根本性社會變革。這個變革一直持續至今,只不過今天我們更習慣用一個涵蓋更寬的概念,即“現代化”:更準確,也更容易理解。
在中國,從19世紀中葉開始,少數中國人,到20世紀初,幾乎已是所有中國政治文化精英,無論傳統與否,無論是歡迎、懷疑還是反對,都已意識到,這個變化已不可避免。由此,才能理解李鴻章1870年代的感嘆:“數千年未有之變局。”(6)參見梁啟超:《飲冰室合集》(四),中華書局1989年版,第39-40頁。在他之前,有了魏源主張“師夷長技以制夷”;(7)魏源:《海國圖志》,陳華等點校,岳麓書院1998年版,原敘第1頁。又有一批清廷官員,包括李鴻章本人,推動了洋務運動。(8)參見夏東元:《洋務運動史》,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1996年版。甲午海戰失敗后,社會上又有一些民族資產階級代表人物主張“實業救國”。(9)最早是陳熾于1896年稱:中國的存亡興廢,“皆以勸工一言為旋轉乾坤之樞紐”。參見《續富國策(勸工強國說)》,載趙樹貴、曾麗雅:《陳熾集》,中華書局1997年版,第201頁。大致同時張謇提出了類似主張,認為:“救國為目前之急……譬之樹然,教育猶花,海陸軍猶果也,而其根本則在實業。”參見《對于儲金救國之感言(1910年)》,載《張謇全集》(第一卷),江蘇古籍出版社1994年版,第154頁。之后,才有了新文化運動,主張科學與民主。
在這兩者中,“科學”應當說比泛泛的“洋務”更為基礎,比“師夷長技”也更深入了。因為,科學的背后是另一個知識體系和世界觀,明顯有別于根植于農耕中國的儒家文化,那是現代工業、制造業的基礎,注定引發商業、貿易及其集中地“市”;有別于傳統中國的政治軍事重鎮,“城”或“衛”。“民主”,就啟發民智,關注民生,鼓勵人民廣泛參與國家政治社會生活而言,意義當然重大。但究竟以何種形式來實現這一層面的民主,則是個重要但在當時中國是無解的難題。要想在帝國主義列強覬覦、掠奪和操控之下,以西方票選民主的方式,在當時中國小農加游牧的經濟社會基礎上,重構一個現代中國,根本不可能,甚至很危險。當時中國民族工業太弱,工人階級太小。有家國情懷,同時有現代眼界的知識分子更少,而如果不同工農大眾相結合,他們還很可能一事無成。(10)分別參看《五四運動》和《青年運動的方向》。分別參見前引⑤,人民出版社書,第559、565-566頁。
中國人口中比例最多的農民,一直生活在小農經濟條件下,沒有其他新的社會參照系,根本無法理解身在其中的這個農耕大國。敏感的,最多也問一聲“帝力于我何有哉”。很多人更可能“不知有漢,無論魏晉”。他們看不到自19世紀以來資本主義的全球擴張,工業化/現代化的發展。即便身受其沖擊而破產,身邊出現了“洋人”,也不能聯想到更不能理解中國正淪為帝國主義的殖民地和半殖民地。走投無路時,農民會造反,卻不可能自動走向工業化/現代化;反倒可能,也很容易,被帝國主義支持的各地軍閥甚至分裂勢力操控。辛亥革命到1949年間的中國歷史就是典型例證。在非典型農耕的邊疆地區,各種外國勢力先后介入和入侵,制造了偽滿洲國、外蒙的事實獨立,內蒙古、新疆和西藏等地區也都有分裂勢力。即便在農耕地區,軍閥割據,從未真正統一;此外,也還有日本帝國主義支持操縱的華北五省自治和南京汪精衛政權。包括滿蒙等地在內,全國共有近百萬各類偽軍,其實基本都來自農民。若不是中國共產黨1945年8月就開始努力,最終解散了以蒙奸博英達賚(賴)(趙福海)為首的“內蒙古共和國臨時政府”,建立了內蒙古自治區,真不知千里轉進后,蔣公會如何繼續他的“地圖開疆”。
強調工人階級領導,因此,標志著中國共產黨人,基于對世界近現代史和社會變遷的一般理解,賦予自己歷史使命:要在工業化也即現代化的基礎上重建統一的現代中國,一個人民共和國。因為現代工業生產是體系化的,不僅要采礦,還要制造,一定與商業貿易交通運輸聯系起來。要支撐、發展工業生產,一定需要科學技術,需要產品創新,不斷開拓市場。除繼承歷史中國的“大一統”政治文化傳統外,在20世紀,以工業化/現代化為基礎,才可能從經濟維度,進而在新的制度層面,重新整合中國這個農耕加游牧的傳統大國,把政治經濟文化發展不平衡的各地區緊密聯系在一起。這種工業和產業的凝聚力,遠比農耕社區間的甚或農民個體間的自然相似,或儒家文化分享,更有凝聚力;也比歷史中國的農耕與游牧漁獵地區間的相互需求和依賴有更強、更持久的整合力。就因為,在20世紀帝國主義嗜血的“叢林”中,西周以來中國政治精英的“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的政治愿景,秦漢之后的“郡縣制”、全國統一選拔政治精英的科舉制以及為防范地方割據的“異地為官”等,即便加上“待從頭收拾舊山河”的家國情懷,這些政治文化制度措施和努力,都不足以維護一個傳統的中國了,更別說重構一個獨立自主的現代中國,鞏固這個多元一體的中華民族共同體。
只有實現工業化/現代化,中國社會才可能變得富裕,國力隨之強大。甚至不是因為有錢了,可以購買更多現代武器,重要的是有了本國工業制造體系,這個大國的國防才可能逐步自足、日益強大并現代化。與工業化/現代化聯系的不只是工人,還有更多城市人口;還有更多基礎教育,不只是讀書識字、詩詞歌賦,還要有,也更多是,聲光電化以及相應的技能。教育將包括全新的社會規訓,勞動分工、協調行動、組織紀律。因為社會需要,就會催生更強的社會組織紀律性以及現代國家觀念。這將全面影響社會,重構社會行業,創造全新行業。重要結果之一是新式軍隊。不只是勇敢,也不只是操弄洋槍洋炮。袁世凱創建的北洋新軍,所有軍官都必須畢業于軍校,士兵也要篩選,識字士兵會獲得更高的薪水。(11)參見吳兆清:《袁世凱練新軍改軍制及其歷史地位》,載《歷史檔案》1987年第1期;來新夏等:《北洋軍閥史》,南開大學出版社2000年版,第114、115-116頁。
為什么不是(或包括)資產階級呢,既然在現代化進程中,工人階級與資產階級共生,是資本主義生產關系的兩個方面?在《共產黨宣言》中,馬克思、恩格斯還曾指出,“資產階級在歷史上曾經起過非常革命的作用”。(12)《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一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274頁。為什么中國共產黨強調自身是工人階級的代表?僅僅因為工人階級與資產階級,不可避免地,有矛盾、沖突和階級斗爭嗎?或僅因為他們是窮人且人數更多嗎?而在當時中國,如果不是更窮,農民也比工人多太多了。甚或因為,當時中國共產黨人理解和設想的,在徹底的社會主義公有制條件下,不再有資本家,只有工人階級代表了中國工業化、現代化的發展愿景?
這可能還不是全部理由。中國共產黨選擇代表工人階級還基于對當時中國資產階級更具體細致的分析。這就是,近代中國作為半殖民地半封建社會,占統治地位的大資產階級更多受控于帝國主義各國。雖記得“月是故鄉明”的詩句,情不自禁,還是認為月亮是外國的圓,因此“我們必須承認我們自己百事不如人”,(13)《請大家來照照鏡子》,載《胡適文集》(三),北京大學出版社1998年版,第27頁。胡適還曾感慨“中國不亡,世無天理”。參見《胡適書信集》(上),北京大學出版社1996年版,第418頁。一心當好各類買辦或“倒爺”。民族資產者作為階級,力量單薄,生性軟弱,同樣對中國人民和中國文化嚴重缺乏自信。就像在上海解放初期,不少資本家很懷疑共產黨有能力管好上海經濟。(14)民族資本家劉鴻生后來曾對朋友們講:“我以前認為中國永遠不會獨立,總要有外國人來管。”他把子女11人分別送到英、美、日三國留學,4人留英,4人留美,3人留日,基本想法是,將來無論哪一國來管中國,他家都有留學生出面周旋以維護劉家企業。參見吳琪:《上海1949~1956:民族資本家的轉折年代》,載《三聯生活周刊》2009年第18期。或如張東蓀,在朝鮮戰爭爆發之際,認定“中必輸”,想以自己曾是“國共調人”以及自己與司徒雷登的私人關系,來調解中美關系。但正如魯迅先生所言,“自信力的有無,狀元宰相的文章是不足為據的,要自己去看地底下”。(15)《中國人失掉自信力了嗎?》,載《魯迅全集》(第六卷),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年版,第122頁。中國共產黨人相信和依靠的就是最廣大的中國人民,首先是工人和農民。
但也要看到,后來的歷史發展也表明,中文中,工人(worker)這個詞已經有點局促。當初,它指,如今通常或更多指,產業工人,側重體力甚至是重體力勞動者。但從工業化開始,現代化進程中不斷出現新的行當,也創造了新的工人/工作者,不再全拼體力了。中文已將一些工人/工作者譯為“員”,如駕駛員、服務員、測繪員、制圖員、技術員,乃至教員、演員和醫護人員,如今還有日益增多的程序員,更寬泛地還有國家機關工作人員。其或,還應包括許多出入車間和實驗室、穿行于工地與設計院的工程師,應包括許多理論和實驗科學家(研究員),如果他們的收入不全或主要不來自個人專利。不再是滿手油污,一身臭汗,而且工作時甚至必須身著正裝或白大褂,一坐一天;如今有些“燒腦”行當其實比體力活更累。確實有不少人是不得不“996”,但也須承認,也真有些人,出于熱愛和偏好(因此你也可以說他只是為了經濟學上的“個人利益”),還可能至少部分出于對企業、職業、社會和國家的責任,自覺“8/10/7”,一年到頭,除了除夕,從無例外。如果用階級劃分,他們也許都應當屬于工人階級。(16)關于當代中國的工人階級構成,參見李培林、尉建文:《新的歷史條件下我國工人階級構成的變化和應對》,載《學術月刊》2021年第9期。我理解,這就是為什么——鄧小平1979年重申中國的知識分子已經是工人階級的一部分,(17)《在全國科學大會開幕式上的講話》,載《鄧小平文選》(第二卷),人民出版社1994年版,第89頁。但這在很大程度上只是重申了,在1956年1月“知識分子問題會議”上,周恩來代表中共中央指出的:知識分子“他們中間的絕大多數已經成為國家工作人員,已經為社會主義服務,已經是工人階級的一部分”。參見《關于知識分子問題的報告》,載《周恩來選集》(下),人民出版社1984年版,第162頁。以及江澤民2000年強調中國共產黨“在革命、建設、改革的各個歷史時期,總是代表著中國先進生產力的發展要求”。(18)《在新的歷史條件下更好地做到“三個代表”》,載《江澤民文選》(第三卷),人民出版社2006年版,第2頁。
一旦理解工人階級代表了近代以來革命和建設的未來中國,就容易理解為什么,不僅中國革命的根本問題,而且中國社會主義建設的根本問題之一,都是農民問題;以及主力軍也是農民。
傳統中國以小農經濟為基礎,農民人數眾多,終年辛勞;許多人還受土豪劣紳欺壓,近代以來還受帝國主義壓迫。中國共產黨人希望通過中國革命,建立新中國,不僅改變農民的社會地位,更希望通過社會主義的工業化/現代化,來全面改善農民生活。然而,傳統農民既不會自然而然走向革命,也不會自然而然成為現代工人。小農經濟條件下,農民的生產、生活和文化與現代化沒有聯系,無法產生新的社會愿景。他們的理想太容易停留在“30畝地一頭年,老婆孩子熱炕頭”了。即便破產了,因天災人禍背井離鄉,流浪了,造反了,他們也不會追求工業化和現代化。
同樣受制于傳統農耕文明,中國的地主階級總體上同樣不可能走向工業化,除非是其中少數政治文化精英。因為中國當時的小地主為多,日子過得緊巴巴的,“地主家也沒有余糧啊”,一旦遭遇天災人禍,同樣會淪為難民和流民。(19)《一九四二》,馮小剛導演,2012年。即便大地主,家財萬貫,如果與新的社會生產關系無關聯,沒有新愿景,沒有新知識,他們也不可能走向工業化和現代化。他們即便是農村中唯一有財力嘗試一些工業產品,如電、農機或化肥的人,也沒有動力花這個錢,難道他要為佃戶長工減輕勞動負擔?這甚至不是人心善惡的問題,小農經濟很難培養他的這種想象力。和所有農民一樣,他們甚至不習慣自家孩子晚上點燈熬油看閑書。(20)今天的年輕人已無法理解這一點了。各地民間都曾有指責孩子“白天東逛西游,晚上點燈熬油”之類的說法。小說中也有此類痕跡,參見茹志鵑:《靜靜的產院》,載《百合花》,人民文學出版社2000年版,第154頁。
盡管從沒反對,一家一戶的小農經濟就只是不利于工業品下鄉,不會主動加入工業化/現代化的進程。但中國也不能因此慢慢來,等著農民或地主覺悟。即便理論上,中國最終也會“自生自發地”加入世界工業化和現代化進程,但以什么身份加入?作為殖民地半殖民地,加入全球資本主義體系?
且不說中華民族的復興,即便獨立自主,最大、最根本的問題之一也是如何讓數億農民盡快走上工業化/現代化的道路,走出農村,走進工廠,走進城市,成為工人,成為各行各業的工作者、創業者和創造者,成為公民/市民。這一方面要革命,打倒帝國主義、封建主義和買辦資產階級,改革舊土地制度,讓農民翻身解放,不受欺壓。但另一方面,甚或對于中國更重要、更具建設性的一面是,建設社會主義的農業現代化國家。這包括了對農業的社會主義和現代化的改造。
這兩點,尤其是前者,理論上看,農民都有可能參與和接受。卻非必然。尤其是后者,實行社會主義改造,搞集體經濟。這不僅因為農民對工業化和現代化缺乏理解,缺乏自覺,缺乏動力,缺乏能力,其實就是沒法想象。甚至回頭看,更重要的原因甚或是,僅就當時中國某些農耕地區的自然條件和生產技術水平來看,一家一戶小農經濟或許已經是有效率的。(21)直到1990年代中期,在湖北恩施,我看到,喀斯特地形,許多地方土地極為碎屑、離散且貧瘠,一個居住點甚至就一兩戶人家,定居點之間相隔幾里路,還有溝溝坎坎,很少像樣的村落。在這種條件下,集體耕作不可能,也可以想見,更多是形式。在1970年代中后期中國農村水利、化肥、農藥和良種等現代生產條件逐步發展到位之前,在某些區域,小家庭生產確有可能比大集體生產更有效率。蘇聯早期的經驗也表明,在對土地制度和農業生產方式進行社會主義改造時,如果組織領導配套不足,農民無法獲得工業實在有效的援助,很可能會抵制反抗。在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前夕,毛主席就清楚意識到這個問題的嚴峻,指出“嚴重的問題在于教育農民”。(22)參看《論人民民主專政》。參見《毛澤東選集》(第四卷),人民出版社1991年版,第1477頁。
工農聯盟因此對于人民共和國的構建極為重要。這一條不僅被寫進了政協共同綱領,也被寫進了此后中華人民共和國的每一部憲法。意識到問題的意義還不夠,加強工農聯盟,促進有效互動,需要更具體的重大政策和策略,更需要精細有序次第展開的操作。(23)毛主席在《關于情況的通報》中強調“政策和策略是黨的生命”。參見前引,人民出版社書,第1298頁。這一點對于理解和評判此后中國共產黨的一系列重大決策非常重要。其中有些決策,不僅當年,甚至今天,即便未來,人們都可能爭論不休。但從這一視角看才更能理解一系列曾經發生,甚或仍以各種方式繼續的重要社會運動、變遷或現象,即便乍看起來,有些似乎與工農聯盟全然無關。
其中最重要的是,如何使中國農業、農村、農民的發展能有效支持并有利于中國的社會主義工業化/現代化發展,同時以中國的工業化/現代化發展來有效推動并盡快實現社會主義的農業現代化。
因此,就能理解,從1949年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在多個場合,盡管提法略有不同,毛澤東等中共領導人逐步提出實現現代化的工業、農業、國防和科學技術的設想。其中,工業現代化幾乎一直占據首位。(24)1957年2月和3月,毛主席在《關于正確處理人民內部矛盾的問題》和《在中國共產黨全國宣傳工作會議上的講話》這兩篇講話中兩次說:要把我國建設成為“一個具有現代工業、現代農業、現代科學文化的社會主義國家。”參見《毛澤東文集》(第七卷),人民出版社1999年版,第207、268頁。1959年12月到1960年2月,毛主席說:“建設社會主義,原來要求是工業現代化,農業現代化,科學文化現代化,現在要加上國防現代化。”《毛澤東文集》(第八卷),人民出版社1999年版,第116頁。1964年第三屆全國人大一次會議報告提出了實現四個現代化的“兩步走”設想:第一步,用15年時間,建立一個獨立的、比較完整的工業體系和國民經濟體系,使中國工業大體接近世界先進水平;第二步,力爭在20世紀末,使中國工業走在世界前列,全面實現四個現代化。在四個現代化中,農業現代化排列第一,但其前提是,有一個獨立和比較完整、哪怕還不那么現代化的工業體系。
第一個五年計劃(1953—1957),從蘇聯引進156個建設項目,并據此在創建中國最初的工業體系和基礎之際,從1956年開始,以毛主席《論十大關系》為標志,提出以農業為基礎,以工業為主導,以農、輕、重為序發展國民經濟的總方針。毛主席的說法是,要用多發展一些農業、輕工業的辦法來使重工業發展得多些快些,并使重工業發展的基礎更加穩固。(25)參看《論十大關系》。參見《毛澤東選集》(第五卷),人民出版社1977年版,第269頁。
以農業為基礎有多重考量。首先,保障全國城鄉各族人民生活的基本需要。所謂“無農不穩,無糧則亂”。當時中國農業雖已開始集體化,但總體而言,農業幾乎仍然是“靠天吃飯”,缺乏現代農業的其他基本要素。糧食平均畝產很低,因此一直是“人多地少”,必須首先保證人民的基本溫飽。其次,中國輕工業發展的許多原料都來自農業。再次,當時中國主要出口物資也全是農產品,換回外匯后,再進口各種工業設備。(26)參看《在省市自治區黨委書記會議上的講話》。參見前引,人民出版社書,第199頁。又次,中國工業、輕工業發展所需要的工人,很大部分將來自農民。最后,由于不可能通過殖民來積累資金,為確保國家獨立自主,必須警惕任何外國勢力對中國經濟的控制,毛主席也一再指出,中國工業化的道路是通過多發展農業和輕工業來創造發展工業的積累。(27)分別參看《在省市自治區黨委書記會議上的講話》和《關于正確處理人民內部矛盾的問題》。分別參見前引,人民出版社書,第199-200、241頁。
在其他地方,毛主席分析認為,工業當然要比農業更快發展,但如果把工業強調到不適當地位,就會出問題。他以工業大省遼寧為例,工業第一,但沒有同時注意大力發展農業,沒有必要的農業機械,就限制了該省農業的發展和增長,不能保證本省城市的糧食和副食供應。毛主席認為,恰恰因為工業比重大,遼寧更應好好抓農業;工業發展了,城市人口增加,對農業會要求更多。農業和工業的發展要相互適應。在農村勞動力減少的情況下,要對農業進行技術改造,提高勞動生產率,增加農產品產出。(28)參看《讀蘇聯〈政治經濟學教科書〉時的談話(節選)》。參見前引,人民出版社書,第122-123頁。
以農業為基礎,也包括農業集體化的社會主義改造。盡管后人對1950年代的這段歷史有過不少反思,但查看歷史材料,會發現這一決策同樣有諸多具體、細致、務實且意義深遠的考量,并不像有人批評的那樣主要或更多基于“一大二公”的意識形態。
如,重要考量之一是,在當時農耕中國的國家財力極為局促的條件下,如何建立比小家庭稍大的村落風險共同體,避免土地制度改革后不久,農民因災病破產,出現新的農村貧富分化。1953年,農村土改后不久,毛主席兩次談話提及,在廣大農村,要考慮幫助那些分到了土地但沒有勞動力因此不得不出賣土地的鰥寡孤獨者。他設想以100—200戶的大合作社帶幾戶鰥寡孤獨者來解決后者的生活困難。(29)參看《關于農業互助合作的兩次談話》。參見《毛澤東文集》(第六卷),人民出版社1999年版,第299、304頁。在1955年的合作化運動中,毛主席再次強調合作社要吸收鰥寡孤獨者入社,幫助后者。(30)參看《〈中國農村的社會主義高潮〉按語》。毛主席還認同安徽省委的相關規定:在農業合作社力所能及的條件下,大體以十戶帶一戶的方式吸收鰥寡孤獨等缺乏勞力的農民。分別參見《建國以來毛澤東文稿》(第五冊),中央文獻出版社1991年版,第531、332頁。1956年中央政府為此頒布了兩個法規性文件,規定以土地集體所有的農業高級合作社為制度基礎,以集體公益金為財政基礎,對社內缺乏勞力、生活無依靠的鰥寡孤獨農戶和殘疾軍人,予以適當安排,普遍建立了“五保”制度。(31)參見《1956年到1967年全國農業發展綱要》(1957年10月25日);《高級農業生產合作社示范章程》(1956年6月30日第一屆全國人大第三次會議通過)。這不只是儒家理想的投射。(32)“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故人不獨親其親,不獨子其子,使老有所終,壯有所用,幼有所長,矜、寡、孤、獨、廢疾者,皆有所養。”《十三經注疏·禮記正義》,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年版,第658-659頁。行“仁政”或做“善事”,中國共產黨也期望經此來拓展小農的集體直至國家認同,增強組織性,便于社會動員和全社會的社會主義改造。
經濟上考量的則是農業集體化對于中國整體現代化的好處,為后者創造一些最重要的條件。首先,農業集體化會為各類工業品下鄉創造巨大的潛在市場。如前提及,傳統小農經濟條件下,農民習慣了自給自足,乃至很少用火柴、蠟燭之類的工業產品,更沒有能力獨自購買和使用各類農機或其他農用工業品。只有當工業、輕工業產品價格足夠低,容易獲得,收益足夠大,小農才可能逐漸改變生活習性。在人多地少的中國,這需要長時間。在中國這樣地理復雜的大國,任由工商業自生自發地發展,結果更可能加劇中國各地區政治經濟文化發展的不平衡。面對這種情況,同分散的小農比起來,至少從理論上,此后也有證據表明,組織起來的農民,更可能也更有能力使用初級工業用品,如化肥、農藥和農機,也更有可能從事興修水利、開荒造地的集體行動,或發展適合本地的副業生產。生產力水平提高后,收入增加,生活水平就會提高,農民就會消費更多工業、輕工業產品,也便于農業科技下鄉。
事實上,在中國工業化起步階段,不僅必須開發,甚至也只可能首先開發并借助,中國農村這個潛在市場。這可能是中國工業化起步之際最重要的“資源”,對于此后中國的民族工業體系的發生發展非常關鍵。換言之,相當程度上,在中國工業化起步階段,也只能“打掃干凈屋子再請客”。如果當時就開放,有證據表明,中國的農機工業很可能從一開始就會夭折。(33)據1965年全國農業機械化會議的外國參考資料之八,當時我國自制農機價格普遍遠高于外國。同類的中型輪式拖拉機,法國每臺折合人民幣5100元,我國售價以人民幣計要比法國高一倍,若折合小麥,比法國高70%。35馬力的輪式拖拉機,以人民幣計,中國產品比美國、西德、日本高10%~25%,比法國、英國、蘇聯高50%~80%。同類手扶拖拉機,以人民幣計,上海產的要比日本高30%,折合稻谷,則比日本高三倍多。參見《農業機械價格我國比外國高》,載《糧油加工與食品機械》1971年第S3期。并非追求“閉關鎖國”,而是必須有中國農村這個廣大潛在市場做后盾,才更有可能逐步建立完整工業體系,形成中國的科技隊伍,維護國家的獨立自主,最后有效參與國際競爭。
只要農村對各類國產工業品需求增加,城鄉聯系加強,工農聯盟就會日漸鞏固。當年毛主席就斷言,隨著農業技術改革逐步發展,農業日益現代化,為農業服務的機械、肥料、水利建設、電力建設、運輸建設、民用燃料、民用建筑材料等一定會日益增多,也會有更多人理解重工業為什么要以農業為重要市場。(34)參看《關于正確處理人民內部矛盾的問題》。參見前引,人民出版社書,第241頁。1960年代中后期,中國農民開始使用化肥、農藥、良種和先進農業技術。幾十年來,中國農民逐漸但持續不斷升級,尤其是家庭生活的“大件”,從自行車、縫紉機到電視機、摩托車、電腦、手機等。
回頭來看,農業集體化對1978年后中國經濟改革發展提及不多的貢獻之一是,農村土地的集體所有大大降低了,后來中國在快速工業化/現代化/城市化過程中,土地產權交易的交易費用。這一貢獻實在巨大,不容易為人看到。但想想1980年代初開始流行的“要想富先修路”,看看中國的城市化,看看中國高速公路和高鐵的發展,再對比一下美國加州2008年上馬、2019年宣布中斷的高鐵建設,(35)郭涵編譯:《加州高鐵夢碎,美媒嘆息“對美國與世界都是可悲的錯誤”》,載“觀察者網”,https://www.guancha.cn/internation/2019_02_14_490177.shtml,最后訪問日期:2021年12月10日。以及高鐵開工3年后才征地不到20%的印度,(36)印度的第一條高鐵于2015年立項,2017年9月才正式開工,開工近3年了,仍在征地。項目共需征地1400公頃,大部分為私有,涉及6000人,目前達成協議的僅1000人。參見《日印高鐵合作,開工將近三年仍處于征地階段,建成遙遙無期》,載“搜狐網”,https://www.sohu.com/a/320967384_100128296,最后訪問日期:2021年12月10日。就可以理解了。肯定會有人爭辯,堅持細碎的小農私有土地產權對農民(其實最多只是對某些農民)或許更有利。當然有道理。但道理從來不是單方面的。要記住“機不可失,時不再來”,或“莫等閑,白了少年頭”。細碎分散的小農土地私有產權更可能引發“反公地悲劇”。為此可能失去的就不只是一般意義上的時間,也很可能就是百年不遇的戰略機遇。這意味著影響一代或幾代人,還很可能殃及子孫,使其無法享受工業化/現代化/城市化帶來的重大、實在的物質和精神收益。
隨著工業與農業互動和發展,我們或許也能理解一直由人文主導的中國文化傳統發生的歷史性和根本性變化。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不久,中國社會就開始流行“學好數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之類的說法。(37)通過“中國知網”搜索發現這一說法最早出現在周靖馨的文章中。參見周靖馨:《我在地理教學中的幾點經驗》,載《人民教育》1953年第4期。通過“人民日報網”檢索發現類似說法最早出現于史敬堂的文章中。參見史敬堂:《堅決克服不問政治的傾向》,載《人民日報》1951年11月5日。如今這已不是說法,而幾乎是所有父母及其子女自覺的實踐。當然這不是真理,只是一個你不服不行的社會實在。這也令我理解了,為什么盡管肯定有人反對,我心懷愧疚卻仍然贊同毛主席當年說的:“大學還是要辦的……我這里主要說的是理工科大學還要辦。”(38)《毛澤東年譜》(1949—1976),中央文獻出版社2013年版,第172頁。
僅有理論論述和分析還不夠。我以正走向謝幕的中國農業機械化歷程來例證以上分析。
先得界定幾點。關于農業機械化,盡管如今有新的甚至會有更新的定義,本文卻沿襲傳統,僅指以機器逐步代替人力畜力的技術改造和經濟發展過程。(39)參見余友泰主編:《農業機械化工程》,中國展望出版社1987年版,第1、4頁。《中華人民共和國農業機械化促進法》(2004)第2條:“農業機械化,是指運用先進適用的農業機械裝備農業,改善農業生產經營條件,不斷提高農業的生產技術水平和經濟效益、生態效益的過程。”廣義農業包括了農林牧副漁,本文卻僅聚焦人們傳統理解的農業,主要是糧食種植業。進而,這也就限定了這里的農業機械化,側重拖拉機和與之配套的耕地、播種、收割等功能作業機,盡管種植業的機械化還涉及加工、排灌、運輸等方面。(40)這也不意味著農業耕作一直是農業機械化的核心。有研究認為,由于農業生產歷史上受旱澇威脅更大,我國早期農業機械化的努力是優先發展排灌機械。參見徐雪高等:《中國農業機械化發展分析與未來展望》,載《農業展望》2013年第6期。
中國的農業現代化努力是1949年之后才開始的。與眾多歐洲國家和美國很不同,中國農業現代化的努力,不是從農業科技和農機制造切入,而是與從蘇聯引進農機制造項目同時,就開始搞合作化,改造中國農業土地經營的規模。換言之,從馬克思主義所謂的生產關系切入。從此切入的核心考量是中國共產黨對國情的理解:舊有的地主經濟不可能主動考慮農業機械化,新的土地制度改革后出現的大批小農家庭沒有資金,沒有技術知識,更沒有想象力和能力歡迎農業機械化,歡迎良種、化肥和農業技術。他們更習慣在自家一小塊土地上精耕細作,即便由于人口壓力,中國的農業已出現“內卷”。(41)參見[美]黃宗智:《華北的小農經濟與社會變遷》,中華書局1986年版。所謂內卷,即單位土地上的勞動投入增加但單位勞動的邊際報酬降低。農業機械化和現代化因此很難起步。針對當時中國的農業狀況,中國共產黨人的想法是,“必須先有合作化,然后才能使用大機器”。(42)參看《關于農業合作化問題(1955年7月31日)》。參見前引,人民出版社書,第432頁。只有把眾多小農組織起來,變細碎的私有土地為集體所有,形成較大塊土地,才可能、有必要和有效率地使用農業機械,才可能集體行動,興修水利,逐步推廣良種、化肥和其他先進農業技術;也只有聚集集體的財力,農民也才可能購買農機。1956年中共八大政治工作報告明確“我國的農業,只能隨著國家工業化的發展,根據不同地區的不同耕作條件,適當地、逐步地實現農業機械化”。(43)參見劉少奇:《中國共產黨中央委員會向第八次全國代表大會的政治報告》,載《人民日報》1956年9月17日。
當時的農業機械化想象就是用機械替代人力和畜力。“一五”期間蘇聯援建的156個重點項目中就有1955年開建、1959年建成的洛陽拖拉機廠(以下簡稱“洛拖”),生產蘇聯針對本國農耕條件設計的ДT-54型履帶和大輪拖拉機(履帶型顯然兼顧了軍工)。這兩類拖拉機適應中國北方平原地區,卻無法滿足我國地理氣候條件差異很大的其他區域的農耕需求。(44)1974年對南方五省的拖拉機使用的一個調查發現,各省少有洛拖生產的兩型履帶拖拉機。保有比例最高的湖北省也不到其總保有量的18%,廣東為12%,其他三省則很少。并且,除在珠江三角洲的沙田地區履帶機用作水田耕作的主要機型外,在湖北、江西、福建和浙江等省以及廣東其他地區履帶機都用于工程和農田基本建設,在農業上則用于旱地。參見何鎮鐘、張季群:《湖北、廣東、江西、福建、浙江五省拖拉機使用情況調查》,載《拖拉機與農用運輸車》1974年第2期。1958年洛拖批量生產前,除批示“拖拉機型號、名稱不可用外文”外,毛主席特別批示洛拖生產的各種拖拉機式樣和性能一定要適合我國的氣候和地形,一定要綜合利用,一定要盡可能降低成本。(45)參見《對洛陽第一拖拉機廠躍進規劃的批語》,載《建國以來毛澤東文稿》(第七冊),中央文獻出版社1987年版,第135頁。據此文注釋,中共洛陽第一拖拉機廠委員會提交的躍進規劃附表內列有拖拉機型號有“ДT-54型”“ДT-75型”等。后來該廠生產的拖拉機定名為東方紅-54型和東方紅-75型拖拉機。為適合中國用戶,洛拖曾在《人民日報》發文征求用戶意見,并取得實效。(46)參見《怎樣改進東方紅拖拉機》,載《人民日報》1960年8月3日;《洛陽拖拉機廠認真征求用戶意見改進設計 “東方紅”拖拉機越來越好使》,載《人民日報》1961年3月1日。
但在以水稻生產為主的中國南方,除長江、珠江流域以及幾個較大湖泊地區有大片水田外,其他河網湖泊或山地丘陵地區,每塊耕地面積很小,甚至小于1畝,零碎、分散、形狀不規則,坡陡路窄,不利于大中型拖拉機出入耕作;雨季、旱季地下水反復升降,土壤雨季黏韌,旱季堅硬,適合北方旱地的農業機械在南方很不適用。但南方多山,人多地少更顯著,對糧食需求很大,氣候和降雨還均有利于復種指數提升,產量也接近當時全國糧食總產量的一半。這一切都意味著,必須有更適應南方水田地區的農機。(47)關于南方水田的農耕特點,參見殷少林、蔡鎮榮:《南方水田地區田間動力機械研究簡況》,載《中國農業科學》1963年第9期。
與洛拖建造幾乎同步,中國開始研究適合南方水田使用的拖拉機。1956年中國從日本引進了第一批手扶拖拉機,并到各地做適應性試驗;1958年試制了第一批多型手扶拖拉機,通過國家鑒定后,在上海、常州、武漢等地拖拉機廠少量生產;1963年中國再從日本引進幾十種手扶拖拉機,在全國大部分省市試驗分析。結果表明,手扶拖拉機在各方面都更適合南方小塊水田和丘陵山區旱地耕作,生產率比牛耕高3倍;除農用外,還可以短途運輸,作為動力源則可以從事各類副業生產和加工。(48)參見前引,殷少林、蔡鎮榮文。手扶拖拉機結構簡單,學習、使用和維護都很容易,很受農民歡迎。(49)參見前引,何鎮鐘、張季群文;《“小手扶”用處大,樣樣農活靠著它》,載《新農業》1972年第1期;《大搞配套農具發揮手扶拖拉機的作用》,載《糧油加工與食品機械》1973年第6期。其不僅價格與當時集體生產單位(大隊或生產隊,大致相當于今天的行政村和自然村)的財力大致適應;(50)各地的研究發現,購買拖拉機、手扶拖拉機的資金,主要來源是集體積累。國家財政或銀行貸款的支持只是輔助,在有些地區僅在5%上下。如對河北欒城縣1975—1978年的調查發現,該縣農機化資金來源有四個渠道:國家直接投資或援助社隊約占農機化總投資的5.7%,公社投資占5.3%,大隊一級投資占近20%,生產隊投資(包括向公社、大隊農業機械化投資)占近70%。該研究還發現大隊農機投資占比呈上升趨勢。參見覃克良、陶躍銳:《農業現代化資金問題:欒城縣調查報告》,載《經濟研究》1980年第4期;張松明:《大隊辦機械化的資金從哪里來?》,載《新農業》1979年第17期。該研究調查的遼寧、黑龍江省5縣11個生產大隊農機化的啟動資金都來源集體,先購買1~2臺拖拉機和少量農機具。然后利用增產、以剩余勞力發展集體工副業或開發當地沙、石等資源,不斷推進農機化。從農機使用效率和維護來看,由集體管理也更為合理。(51)參見《大隊統管手扶拖拉機好處多》,載《農業機械》1980年第1期。廣東省集體經營的農機原有公社、大隊、生產隊三種經營形式。大致是大隊經營大中型拖拉機,生產隊經營手扶拖拉機。農業機械化步伐加快后主要問題之一是生產隊經營手扶拖拉機普遍存在“效率低、完好率差、成本高、浪費大的問題”。參見譚錦維:《農業機械的使用要走組織起來的道路》,載《經濟管理》1979年第8期。又請看,勞動模范徐永山駕駛和維護拖拉機17年沒大修的故事。參見農機部農機化局、吉林省農機局、四平地區農機局、懷德縣農機局聯合調查組:《創奇跡的人》,載《農業機械》1980年第6期;項南:《假如都象徐永山》,載《農業機械》1980年第6期。
1965年中國自行設計了多型適合南方小塊水田作業的兼用型手扶拖拉機。北方各省也先后研制成功適于北方旱田或東北垅作的手扶拖拉機。(52)參見朱蔭梧、華耀達:《我國手扶拖拉機的現狀和發展》,載《拖拉機與農用運輸車》1981年第2期。基于各地農機制造的發展,1966年2月和3月間,毛主席審閱湖北省相關報告后,批示建議:更多調動地方積極性,各省市區自力更生,試點后,逐步擴大,爭取用15年時間,到1980年前后全國基本實現農業機械化。(53)參看《對湖北省委關于逐步實現農業機械化設想的批語》和《關于農業機械化問題給劉少奇的信》。參見《建國以來毛澤東文稿》(第十二冊),中央文獻出版社1998年版,第12、19-20頁。此后10年,中國手扶拖拉機生產飛速發展。到1973年底,年產量比1965年增長了31倍,保有量增長了近60倍。(54)參見前引,朱蔭梧、華耀達文;《全國手扶拖拉機經驗交流現場會》,載《拖拉機與農用運輸車》1974年第3期。圍繞手扶拖拉機,全國各地還設計制造改進了多種配套農具或其他作業機。(55)參見《北京市開展手扶拖拉機多項作業》,載《農業機械資料》1972年第5期;北京市農業機械研究所:《北京市手扶拖拉機配套農具概況》,載《農業科技通訊》1973年第11期。寧夏也為手扶拖拉機設計制造了配套收割機。參見《東方紅—150收割機》,載《農業機械資料》1972年第4期;《大搞配套農具發揮手扶拖拉機的作用》,載《糧油加工與食品機械》1973年第6期;《我國手扶拖拉機配套農機具的研制概況》,載《糧油加工與食品機械》1975年第3期。為使手扶拖拉機成為農業生產的“多面手”,1975年4月在北京召開了全國手扶配套農具座談會,1976年1月在江蘇常州召開了全國手扶拖拉機技術經驗交流會。
1970年代后期,中國農村改革對這一農業機械化進程提出了挑戰。從1977年開始,為了更快發展農業,中共安徽省委開始探索農村改革。在年底的全省農村工作會議后下發的“省委六條”,允許生產隊建立不同的生產責任制,尊重生產隊自主權,允許和鼓勵社員經營自留地和家庭副業等。在實踐中,基層再進了一步,創造了聯產計酬,從包工到組發展到包產到組、包干到組。1978年夏,為了應對旱災,中共安徽省委決定“借地”給農民,出現了“包產到戶”。(56)參見吳象:《偉大的歷程:中國農村改革起步實錄》,浙江人民出版社2019年版,第89-90、94、99頁。但引發社會更多關注的是1978年底,小崗村農民分田到戶,實行大包干。該村當年糧食產量和人均收入都顯著增加,“一夜越過溫飽線”。(57)后來的歷史表明,小崗村的意義更多是當時解放思想的一個抓手,其制度僅對當時中國一些因自然地理或其他條件集體化成本太高的農耕地區有稍微長期的示范意義。由安徽省財政廳派到小崗村任黨委第一書記近6年,積勞成疾犧牲在崗位上的沈浩,日記中就曾一再吐槽:小崗村“一夜越過溫飽線,二十五年不富裕”“20年以來并無什么發展,年人平收入低于全縣平均水平”“現在依然是貧窮落后”“有可能變成‘雞肋’”;甚至認為“靠一家一戶種田是不可能有希望的……需要第二次革命……規模生產,集體經營”。沈浩:《沈浩日記》,科學出版社2010年版,第58、76、81、87、92、111、113、134、145頁。在安徽省委支持下,實行包產或包干到戶的不斷增多,從秘密走向公開。據稱,到1979年底,全省有50%的生產隊實行了此類“大包干”政策。(58)參見中共安徽省委黨史研究室:《中國新時期農村的變革:安徽卷》,中共黨史出版社1999年版,第7-8頁。
1980年4月,主張和支持包產到戶的安徽省委書記升任國務院副總理,主管農業。但黨內高層對包產到戶的看法并不一致。(59)1980年9月中央召開省市區黨委第一書記“包產到戶”專題座談會,只有幾人明確支持,多數沉默,也有尖銳批評反對的。此前,新任安徽省委書記張勁夫對包產到戶也有所保留,認為是增產了,但這不是農業的發展方向。參見前引,吳象書,第131、129頁。因為“農民光靠一畝三分地富不起來”,要搞多種經營,“安徽光靠一把米富不起來”,一定要發展工業。參見張勁夫:《嚶鳴·友聲》,中國財政經濟出版社2004年版,第134、141頁。同年5月,一次談話中,鄧小平在堅持“總的方向是發展集體經濟”的前提下,務實、開放、寬容地肯定了安徽省的農村改革,認為是在“適宜搞包產到戶的地方搞了包產到戶”,并認可“從當地具體條件和群眾意愿出發”,因地制宜實驗家庭聯產承包制;但要求宣傳上不搞“一刀切”。(60)參見《關于農村政策問題》,載《鄧小平文選》(第二卷),人民出版社1994年版,第315頁。隨后,中共中央召開省市區黨委第一書記座談會,會議紀要一方面強調,中國不可能在一家一戶的小農經濟基礎上建立起現代化農業,實現較高勞動生產率和商品率,使農村根本擺脫貧困,達到共同富裕,但另一方面,紀要也認可,在邊遠山區和貧困落后地區,如果群眾要求,可以包產到戶或包干到戶。(61)參見《中共中央關于進一步加強和完善農業生產責任制的幾個問題的通知》,載《農業集體化重要文件匯編(1958—1981)》(下),中共中央黨校出版社1981年版,第1950-1951頁。在一個啟動改革的年代,打破原信條的最快手段就是造一個新信條。“一(承)包就靈”一時間幾乎成了所有行業的信條。(62)參見《利潤包干 一包就靈》,載《經濟管理》1981年第8期;柳梆:《從“一包就靈”到“一放就活”》,載《瞭望》1985年第1期;《承包經營 一包就靈》,載《人民日報》1987年5月10日;《輕工業改革要突出一個“包”字》,載《人民日報》1983年2月2日。除集體經濟較發達的少數社隊,全國農村迅速普遍推行了家庭聯產承包制。(63)一年后,云南全省已經建立了各種形式責任制的生產隊,占生產隊總數的98.8%。參見龍春:《關于農業生產責任制的幾個問題》,載《經濟問題探索》1982年第1期。福建“建立生產責任制的生產隊,已占生產隊總數的99%”。參見沈亞軍:《在穩定中完善 在完善中提高——對我省當前推行農業生產責任制的幾點看法》,載《學術評論》1982年第1期。
中國農村的基本生產單位回到了一家一戶,這導致當時正快速發展的農業機械化在“需求”“效率”“資金”層面都遇到了嚴峻挑戰。中國一直人多地少。在中國北方,東北除外,五口之家通常有耕地10畝上下,南方農業人口人均耕地1畝略多,甚至不足1畝。(64)當時全國農業人口人均耕地1.9畝,南方安徽省人均耕地最高也只有1.6畝,浙江省最低僅0.79畝,一般在1~1.3畝之間。按勞動力計,全國人均約5畝,水田地區約3畝。人均土地不僅遠低于美、蘇、德、加等國,也遠低于日本(人均12.6畝)和印度(15.7畝)。參見徐廣欽、凌桐森:《我國南方水田地區拖拉機的現狀和發展》,載《拖拉機與農用運輸車》1981年第4期。一家一戶,10來畝地,牛耕都富余——想想“三十畝地一頭牛”!土地經營規模縮小后,拖拉機耕作效率大大降低。分地時,各家都是好地孬地、平地坡地、水田旱地、遠地近地搭配著,耕作也是各家自行安排,土地零碎、分散,拖拉機轉場多。即便在適合大中型拖拉機統一耕作的東北,也要同各家預約。拖拉機、農機效率降低了,耗油量卻增加了。(65)參見商品糧基地縣建設課題組:《實行聯產承包責任制與農業機械化》,載《學習與探索》1984年第3期。先前購買拖拉機,靠農民集體積累,國家還會給些許財政和信貸扶持。如今即便需要,也全靠農民自家積累,或是幾家湊錢。還有,原先的拖拉機,即便“手扶”,其設計也更多針對集體農業的耕作,個體使用閑置太多,尤其在南方丘陵水田耕作。有研究表明,1979—1985年間全國機耕面積大幅下降,綜合機械化率明顯倒退。(66)參見方師樂、黃祖輝:《新中國成立70年來我國農業機械化的階段性演變與發展趨勢》,載《農業經濟問題》2019年第10期。
聯產承包制后,如何處置原集體所有的拖拉機、農機也很麻煩,甚至是災難性的。太多地方出現變賣拆散農機等集體財產分錢的。(67)這其實是普遍現象。當時許多有關農業責任制的文章中當提及問題常常首先就是,拆散平分農機和水利設施等集體固定資產。參見許滌新:《論農業的生產責任制》,載《農業經濟問題》1981年第11期;前引,龍春文;前引,沈亞軍文。全國勞動模范徐永山精心駕駛維護拖拉機17年無大修,因此國家曾獎勵他兩臺拖拉機,他交給了村里。1983年當地分田到戶時,村里還有人要賣掉他的17年無大修的拖拉機,分錢。徐永山多方奔走,找到當時縣里的主管領導,才被允許暫時擁有該拖拉機的所有權。參見尹偉然:《徐永山成了萬元戶》,載《農業機械》1985年第2期。好點的,把拖拉機承包給個人,承包人定期交一定錢,各家分。鑒于這一時期農耕對拖拉機需求降低,耕作成本增加,“跑運輸”更掙錢——農村拖拉機因此脫離了農耕。(68)有人分析了拖拉機承包的利弊。好處:個人和集體的收入均大增;包機到人簡單易行;機手積極性高;精簡了管理人員。弊病:虧了集體,富了個人;農機不務農,不搞機耕;拼命用機器,不注意維護保養;容易違章。參見羊文超:《“包機到人”不是單干》,載《農業機械》1980年第11期;孫勤豐:《“包機到人”富了個人,虧了集體》,載《農業機械》1981年第2期。還有些地方,大中型拖拉機賣不掉,也沒人承包,各家都用,沒人維護,駕駛人平均技術水平下降,機車事故不斷。(69)參見前引,商品糧基地縣建設課題組文。
相應地,1979—1981年間,全國農機產品銷售持續下降30%。大中型拖拉機嚴重滯銷,手扶拖拉機也銷售不暢。(70)這是眾多研究的共同發現。參見前引,朱蔭梧、華耀達文;前引,徐廣欽、凌桐森文。但,又請看,中共安徽省宿縣地委農村工作部調查組的懷遠縣農機工作調查報告。參見中共安徽省宿縣地委農工部:《大包干為農業機械化開創了廣闊前景》,載《農業經濟問題》1984年第4期。需求顯著減少的自然還有其他功能作業機。農機行業一時陷入“包產到戶,農機無路”“聯產到人,農機關門”的尷尬。至少部分因為這一格局,1980年7月,時任農機部長以答雜志記者問的方式,通過本部門的專業雜志宣布,隨即被《人民日報》轉載,以“不切實際”為由,不再提1980年基本實現農業機械化的口號。(71)參見楊立功:《腳踏實地 努力工作——農業機械部部長楊立功同志就當前農業機械化形勢問題答本刊記者問》,載《農業機械》1980年第7期。該文另載《人民日報》1980年7月20日。
事實上,直到2004年前,僅1982年和1983年中央1號文件提及了農業機械化。都非常重要。針對中國農村改革的現實,根據我國耕作制度復雜,人多地少,集體經濟力量薄弱,1982年中央1號文件確定了中國有步驟、有選擇的農業機械化戰略方針。(72)參見《中共中央轉發〈全國農村工作會議紀要〉》,載《人民日報》1982年4月6日。1983年中央1號文件允許農民個人或聯戶購置農副產品加工機具、小型拖拉機和小型機動船,從事生產和運輸,也不禁止私人購置大中型拖拉機和汽車。(73)參見《當前農村經濟政策的若干問題(摘要)》,載《人民日報》1983年4月10日。中國共產黨沒有放棄實現農業機械化、現代化的目標,只是把農業機械化的動力更多寄托于農民和農村經濟的發展,寄托于農機行業的改革創新,寄托于農機市場的自身發展。
針對農村農機需求的變化,1980年代初中國農機工業開始了大規模結構調整,努力發現和創造新的市場需求,重點設計制造結構簡單、價格便宜的小型農機具、手扶拖拉機以及功能單一的農副產品加工機械和農用運輸車等。在南方丘陵地區,田塊小且不規則,本來只適合牛耕。在設計新型手扶拖拉機時,設計人員干脆直接參照耕牛市價和日常費用,力求水地、旱地、平原、丘陵通用,配合農具能完成耕牛的全部田間作業,“一頭牛的價錢,兩頭牛的功效”,費用“比養牛還省”。(74)參見杜歡政:《農村實行生產責任制后農機行業怎么辦?》,載《經濟理論與經濟管理》1983年第3期;曹長河:《我國南方水田拖拉機的發展》,載《拖拉機與農用運輸車》1984年第1期。從1982年起,全國農機銷售總額開始恢復性增長。
隨著農民收入增加,有能力購買經營使用農業機械的農民逐漸增多,農機市場拓展了。開始形成了國家、集體、農民個人以及聯合經營、合作經營等形式經營農業機械的局面。隨著國家逐漸減少對農機業的直接投入,農民逐步成了農機投資的主體。在國家鼓勵農民購置小型農機政策的引導下,小型農機發展非常迅速。到1994年,與1980年相比,盡管全國大中型拖拉機擁有量下降了,小型拖拉機卻增長了3.4倍。(75)參見前引,徐雪高等文;前引,方師樂、黃祖輝文。
1995年后,首先在北方小麥主產區,農民自發興起了大中型農機跨區機器收割服務。來年,農業部與公安部、交通部等有關部委出臺鼓勵農機跨區流動作業的政策措施,在河南召開全國“三夏”跨區機收小麥現場會,標志著農機作業向市場化、社會化服務發展。跨區機收,大大提高了聯合收割機的利用率,促進了小麥機械化水平提高和聯合收割機保有量增加。2003年,全國小麥機收率比1995年提高了近30%,聯合收割機比1994年增長了5倍。1995—2000年間中國機耕面積逐年上升,機播率和機收率也有明顯提高。(76)參見前引,徐雪高等文。小麥跨區機收接著又帶動了小麥跨區機耕、機播,帶動了江蘇、安徽等水稻種植大省。跨區水稻機收在數年間年均增長兩位數。2004—2013年間玉米的跨區機收面積增長近38倍。這些農民和市場的自發努力在一定程度上已在沖擊,事實上也突破了,聯產承包制帶來的耕地細碎對農業機械化的制約,農業機械化正在集合和重塑農民土地的產權。這為大中型農機創造了市場,各種作物機械化生產向市場化和社會化發展,各地農機作業協會及作業公司也不斷涌現。(77)參見前引,方師樂、黃祖輝文。作者在該文第46頁還分析了跨區農機耕作服務逐年遞增的趨勢為何在2014年陡然下降30%,且持續到2018年。主要是政府在全國范圍內對農機購機補貼力度的加大,降低了購買大中型農機的門檻,各地新型農業經營主體增多,本地農機服務,在“熟人社會”,對跨區作業服務造成了極大沖擊。
進入21世紀后,“三農問題”引發了中央對農業機械化的持續關注。從2004年起至2021年,每年的中央1號文件都有關“三農”,其中有13份提及了農業機械化。2004年中央1號文件決定補貼農民個人、農場職工、農機專業戶和直接從事農業生產的農機服務組織購置和更新大型農機具。同年,國家頒布實施了《農業機械化推進法》。2006年中央1號文件要求“提高重要農時、重點作物、關鍵生產環節和糧食主產區的機械化作業水平”。(78)《中共中央國務院關于推進社會主義新農村建設的若干意見》,載《人民日報》2006年2月22日。基于農民創造跨區機收小麥的成功實踐,2007年中央1號文件提出“因地制宜地拓展農業機械化的作業和服務領域,在重點農時季節組織開展跨區域的機耕、機播、機收作業服務。……鼓勵農業生產經營者共同使用、合作經營農業機械,積極培育和發展農機大戶和農機專業服務組織,推進農機服務市場化、產業化”。為便于跨區農機服務,2008年中央1號文件“繼續落實農機跨區作業免費通行政策”“扶持發展農機大戶、農機合作社和農機專業服務公司”。2004年之后的10多年里農業機械化發展突飛猛進,影響深遠。
深遠影響的標志之一是“建設現代農業”,并重提農業現代化。前者最早出現在2004年的《農業機械化促進法》中,(79)參見農業機械化推進法(2004)第1條。2005年中央1號文件重提了“久別”多年的農業現代化。2006年和2007年中央1號文件均提出建設現代農業;2008年、2009年和2010年中央1號文件要求加快推進農業機械化,還提出中國特色農業現代化道路。2011年至今(2021年)11份中央1號文件,全都提及,且日漸強調,建設現代農業、現代種業,構建現代農業產業體系、技術體系、生產體系、經營體系,農業和農村現代化等,僅有3份1號文件還提及了農業機械化。這意味著,中國農業機械化的歷史進程已經謝幕,涵蓋更廣、意涵更豐富的“農村農業現代化”已成為當代中國“三農”議題的核心概念。(80)參見張藍水:《改革開放40年農業機械化的指南針——20份中央1號文件的農業機械化要論》,載《農業技術與裝備》2018年第12期。這是一個歷史性時刻。
回頭看這段跌宕起伏的歷史,其他除外,農業機械化對現代中國憲制的重大塑造之一就是:會同改革開放,也會同于1950年代起步、1970年代中后期才開始逐步見效、陸續備齊的化肥、種子、水利和農藥等工業化/現代化要素,解放了一直從“土地里刨食”的數億農民。除農業生產外,他們開始有余力從事各種副業,創辦社隊/鄉鎮企業。隨著中國對外開放,從1990年代初開始,尤其是2000年中國加入世貿組織后,大量農村勞動力進入城市打工。30年后,他們許多人已經融入或基本融入了城市,在城市有了固定或相對穩定的住所、工作單位和收入,只是在春節期間,還會短期返鄉。他們已經成為中國產業工人隊伍中最重要的組成部分,是中國工業化、現代化和城市化進程中的重要力量。這何止是聯盟?這簡直是脫胎換骨,完美實踐了30年前的一首歌的歌詞:“長大后,我就成了你!”(81)宋青松:《長大后我就成了你》(1992)。
馬克思主義理論的核心是歷史唯物主義,強調一個社會的經濟生產方式決定其上層建筑。當初,這一理論只能主要或更多基于歐洲歷史上各地或各國的經驗,也明顯受19世紀的生物、社會進化論影響,很容易被理解為,人類社會發展會是普遍、持續且統一的歷史進步。
中國與歐洲各國差別實在太大了。由于東亞地區自然地理氣候等物質因素,中華文明在歷史上最顯著且持久的特點之一是,以小農經濟區為核心逐步形成了多元一體的中國。只是近代以來,這不足以抵抗帝國主義侵略。必須重構一個現代中國。在爭取中華民族獨立和中國人民自由幸福的革命、建設和改革開放進程中,中國共產黨人堅持歷史唯物主義,反對唯心主義,反對包括唯心主義的重要表現之一——教條主義,直面并深入理解中國現實,針對中國革命的近期和長遠目標,制定了一系列務實、成功的政策和策略,在極為艱難的國際國內條件下,率領中國人民取得了中國革命的勝利,創建了中華人民共和國,把近代貧困落后的中國建設成了社會主義國家,正闊步邁向現代化強國。日益增多的中國人從近現代中國社會歷史變遷中,從中國社會主義現代化發展的進程中,重新獲得了道路自信、理論自信、制度自信、文化自信。
因此,社會主義的現代中國顯然不是一部憲法或憲法性文件的產物。相反,回顧歷史,中國憲法和憲法性文件更多是中國人民在中國共產黨領導下重構(re-constitute)中國的長期實踐經驗總結。換言之,社會主義中國之構建(constitution)并不是在時間上經歷了革命、建設和改革開放;在更大程度上,我必須說,是通過革命、建設和改革開放,她才得以構建、發展和完善。
農業機械化實踐就生動例證了,中國共產黨人堅守初心,始終不渝堅守了1949年共同綱領和此后幾部憲法一直強調的,工人階級領導、工農聯盟為基礎這一基于中國革命實踐的經驗總結和憲制愿景。不是相信并等待農業機械自生自發發展了,任其催生規模化經營和農業現代化,而是針對中國小農經濟現實,既引進、模仿加試制農業機械,同時通過集體化來創造農機消費者和消費市場,齊頭并進,雙管齊下,快速啟動和推動了中國的農機產業和農機化進程。雖然后來也有了且日漸增多的立法、法規和部門規章,但縱觀農業機械化從啟動到謝幕的全進程,尤其是在重大關節點上,最重要的依據一直是中央的決策,表現為各類規范性文件、國家相關政策、意見和重大規劃等。(82)參見《農業機械化法律法規政策匯編(2004—2011)》,中國農業科學技術出版社2011年版。第一部分法律法規:有立法1部、條例1部、部門規章11個、規范性文件16個,涉及農機管理、科研、生產、推廣、試驗、鑒定、營銷、使用、維修、培訓及安監等方面;對農業機械化發展真正重要的文件都在第二部分,有關國家相關政策及重大規劃,包括歷年中央1號文件(節選)、國家相關政策、意見和國家發展規劃(節選);第三部分是各省市區頒行的地方法規、政策及重要文件。目標明確,意志堅定,因此有長遠規劃;但審時度勢,與時俱進,每隔幾年,有時甚至每年,也會做些必要且艱難的調整。因此,如果真要矯情,在這個歷史全過程中,人們很難看到全國統一的依法實踐;相反,針對中國各地區發展不平衡的現實,中國共產黨人始終強調因地制宜,先試點,即便拖拉機引進的類型從一開始既沒“一邊倒”也沒“一刀切”,非但允許,而是鼓勵甚至要求各地方的主動性和積極性。(83)《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1982)第3條第3款:“中央和地方的國家機構職權的劃分,遵循在中央的統一領導下,充分發揮地方的主動性、積極性的原則。”這一原則始于毛主席1956年的講話[參見毛澤東:《論十大關系》,載《毛澤東文集》(第七卷),人民出版社1999年,第31-33頁],并被納入1975年憲法(第10條)和1978年憲法(第11條)。盡管也有曲折,但中國共產黨人始終關注以卓有成效的實踐結果,切實履行自己和中國革命對中國人民和中華民族的莊嚴承諾。只是這太不符合許多法律人一直強調的“嚴格依法辦事”或“遵循先例”的法治圭臬。
必須理解歷史中國,理解了近代中國面對的“數千年未有之變局”,理解在此變局的夾縫中,中國能有什么選項,才能理解,現代中國的憲制和法治首先必須是創造的和實踐的。豈止無先例可循?有時甚至就得拒絕遵循某些先例,無論其產地是本土還是外國,是蘇俄還是歐美,即便其曾經有效或偉大!若遵循了,在19世紀以來弱肉強食的國際“叢林”中,弄不好,中國,就只能加入古埃及、古印度或古希臘的行列,成為歐美游客觀瞻的又一個文明古國,即便在大英或羅浮宮或大都會博物館中也許因此會有更多中國文物陳列。中華文明要的是生動的尊嚴,而不是他人的憑吊。中國共產黨人和中國人民唯一的選項就是“從我做起,從現在做起”;在一種特定意義上,就是必須“以身試法”。因其有效并成功,才會被,就會被接受,為后人遵循,直至為他人效仿。如果長期有效,就繼續,成為制度、規矩乃至文明;如果時過境遷,那就與時俱進,在所不惜。這不僅是革命、變革時代的法治邏輯,更是大國復興、憲制重構、法治再造的必須。
其實這從來不是異端,在人類文明史上,這是常態。“制度開創者,與任何創新者一樣,必須冒天大的風險,因為從過去到未來,就沒有什么堅實牢靠的法律通道。他要做的就是造就‘范式轉換’,后來人能接著實踐‘常規科學’。”(84)Richard A. Posner, Law, Pragmatism, and Law,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2003, p.91. 波斯納在此討論的是創造美國司法審查制度的馬歇爾大法官,并引用了芝加哥憲法教授科里(David P. Currie)對馬歇爾的批評:“公然蔑視按先例行事”,“總是認定美國憲法說的就是他希望憲法有的那個意思”。但再換個視角看,當年美國革命和制憲本身也全都不是“依法而治”或“遵循先例”。一定要記住,“法律的生命從來不是邏輯,一直都是經驗”(著重號為引者所加)。參見Oliver Wendell Holmes, Jr., The Common Law,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2009, p.3.法治上的歲月靜好,不過是這種法律上的常規實踐。
與之有關,還有一點,也是中國經濟社會發展提出的一個問題。改革開放以來,中國已出現了大量民營經濟和民營企業家;有不少股民,包括退休工人,“炒股炒成了股東”;也有不少出租自家房屋的房東;很快還會陸續出現一些家族財產繼承人。諸如此類,傳統意義上,他們似乎都應被歸為資產者,因為他們的日常收入中有相當部分來自各種財產性收入。即便其中許多人都以或曾以各種方式工作著,卻難說是狹義上的傳統“勞動者”或“工人”。其中有些人還是中國共產黨黨員。他們屬于工人階級嗎?
依據《中國共產黨章程》,中國共產黨是工人階級的先鋒隊,同時也是中國人民和中華民族的先鋒隊。我可否理解:即便你不再是狹義上的工人,即便你是大公司創建者、主要持股人和經營者,是“老板”,如昔日的榮毅仁,如今天的任正非,或馬云,但只要依據黨章規定,“承認黨的綱領和章程,愿意參加黨的一個組織并在其中積極工作、執行黨的決議和按期交納黨費”,他就可以申請,并可能成為中國共產黨黨員。在這個意義上,似乎應當承認他是工人階級的一員,即便他已不再是傳統意義上的工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