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申喆
當前我國正處于社會轉型期,社會主要矛盾正逐步轉化為人民日益增長的美好生活需要和不平衡、不充分的發展之間的矛盾。社會主要矛盾反映在心理領域,就是人民日益增長的心理需要和不平衡、不充分的發展之間的矛盾,尤其是遇到心理危機時,人民希望得到及時有效的干預。在這一歷史背景下,黨中央高瞻遠矚,在《中共中央關于制定國民經濟和社會發展第十四個五年規劃和二○三五年遠景目標的建議》中提出,“健全社會心理服務體系和危機干預機制”,將心理危機干預工作視為實現我國全面建成小康社會、實現第一個百年奮斗目標的重要途徑。
中小學校作為社會心理服務體系中的一員,更應重視心理危機干預工作,因為學生年齡尚小,缺乏生活經驗,在壓力面前比較脆弱。當他們面對人際關系障礙、學習壓力、喪失親友、家庭糾紛[1]等困境時,往往會由于這些困境超出自身的應對能力和個人資源而產生暫時性的心理失調,出現心理危機。這時就需要在心理學相關理論指導下對有心理危機的個體或者群體采取短程心理治療[2],也就是進行心理危機干預。有鑒于此,教育部《中小學心理輔導室建設指南》明確規定“心理輔導室應建立心理危機干預機制”。各省市深刻領會黨中央和教育部政策的精神,相繼出臺有關心理危機干預的政策。頂層政策上的設計能夠從全局著眼,統籌規劃心理危機干預的各個層次和各個要素,對這些政策進行梳理,能夠把握中小學心理危機干預的發展趨勢,為化解學生心理危機指明方向。
心理危機的歷程按照時間順序可分為危機前、危機中、危機后。以政策為導向,中小學心理危機干預在這三個發展階段都體現出了獨自的特點,并且政策本身在命名上就具有一定的特點。
中小學校不能被動地等到學生出現心理危機時才進行處理,而應在危機前主動出擊,科學預防心理危機,培養學生自主維護心理健康的意識,讓心理危機消失在萌芽狀態。《北京市中小學生心理體檢與心理危機干預試點工作實施方案》(以下簡稱《北京市實施方案》)和《濟源市中小學校園心理危機預防和干預工作指南(試行)》都將預防為主列為心理危機干預的基本原則,強調預防是實施心理危機干預的主要目的。《四川省中小學心理危機“三預”工作指導意見》同樣對心理危機工作提出“堅持預防為主,防患于未然”的指導意見。《浙江省教育廳辦公室關于印發2019年中小學生心理危機預警信息的通知》更是專門對心理危機預防工作發出預警,從重點預警區域、重點預警時段、重點預警對象三個方面告知學校要“超前布局,時刻關注學生的心理動態”。
馬克思主義哲學對內外因的辯證關系有經典的論述:在事物發展的作用上,內因是根本原因,外因是必要條件,且外因只有通過內因才能起作用。這就說明心理危機發生時,不能單純依靠外部干預力量幫助危機者度過危機,應以危機者內部潛能為主,外部干預力量為輔,外部干預力量要善于調動個體的主觀能動性,挖掘危機者內部的潛能,堅持“以內為主,內外結合”的干預取向。《浙江省中小學校園自殺事件預防與心理干預實施意見》對自殺現場的干預提出“要多聽少說,讓企圖自殺者充分地宣泄情感。對其過激的情緒表達不要阻止,而要適當進行疏導”。這就體現了干預者要以當事人為中心。《四川省中小學心理危機“三預”工作指導意見》則明確指出“干預者不能將自身的想法強加給當事人。可以利用暗示、疏導、放松技術、改變環境等方法來改善當事學生的情緒狀態”。《廣東省中小學建立心理危機“三預”工作機制實施方案(試行)》與此表述相一致:“干預者的作用不是提供現成的公式或套路,而是通過啟發、引導、暗示、鼓勵、提供信息等方法,和當事人共同分析并解決問題”。可見干預者起到幫助和引導的作用,可以通過專業的方法來調動當事人的主動性。
危機中干預之后,當事人也有可能將危機壓抑在意識之外,出現暫時度過危機的情況,一旦在以后的生活中遇到新的刺激,甚至會重新步入危機,導致最終沒有度過危機。而且心理危機的歷程有完整的三個階段,進行危機后干預是必不可少的環節。 教育部在《給全國中小學校新學期加強心理健康教育的指導建議》中提出,要“持續關注和追蹤心理問題較嚴重或持續時間較長、影響正常學習、生活和工作的師生”。《浙江省中小學校園心理危機預防與干預指導綱要》則強調“在危機事件過后,盡快恢復危機事件當事人的安全感是緊急心理援助人員非常重要的任務”。澳門教育暨青年局編制的《學校運作指南(2020/2021學年)》更是把心理危機后干預列為危機事件的處理步驟之一,并明確了心理危機后干預的負責人:“危機處理的各項工作完成后,對于有需要進行事后輔導的個人或班級,在與校方商討后,由駐校學生輔導員負責跟進,若學校沒有駐校學生輔導員,則由教育暨青年局教育心理輔導暨特殊教育中心提供跟進服務。”
中小學心理危機干預的政策多以“實施方案(試行)”“建議”“意見”“通知”的格式來命名,具有顯著的柔性特點。這與校園心理健康的相關政策類似,都缺乏硬性規定。[3]究其原因,在于中小學心理危機干預工作尚處于探索階段,有關政策具有前瞻性。這一特性一方面可以為心理危機干預實踐指明方向,另一方面也說明政策在細節上還需要經過后續心理危機干預實踐的檢驗,從中獲取寶貴經驗后再次補充修正,為以后全面推廣打下堅實的基礎。
心理危機干預具有極強的專業性,必須由具備專業知識且經過專門培訓的專業干預人員實施。
1.人員配備
《浙江省中小學校園心理危機預防與干預指導綱要》規定“心理危機干預領導小組的成員應包括心理健康教育專家、有高級職稱的心理健康教育教師、有高級職稱的學校醫務人員等”,體現了心理危機干預的專業陣容配備。《四川省中小學心理危機“三預”工作指導意見》提出心理危機干預“要以學校專兼職心理教師為骨干”。《關于建立浙江省中小學校園心理危機預警與干預體系的建議》則強調在心理危機預警與干預體系中“心理專職教師將是運行該體系的主力軍”。
2.知識構成
心理危機干預人員需具備專業知識,如澳門教育暨青年局編制的《學校運作指南(2020/2021學年)》規定心理危機干預者“須熟悉危機預防和處理的策略及技巧,且須持續地提升對危機意識、危機處理及危機辨識的敏感度和知識能力”。
3.業務培訓
心理危機干預人員不能滿足于已有的知識體系,需要及時進行知識的更新,加強業務培訓。《關于推動福州市中小學心理危機干預工作的意見(試行)》提出“學校應組織、選派相關教師參加各級心理危機干預專項培訓與演練,切實提升業務水平”。《北京市實施方案》則明確了培訓的重點內容:“圍繞學生常見心理問題識別與干預技巧、高風險問題轉介等內容開展專業培訓。”浙江省中小學心理健康教育指導中心在《關于進一步提高我省中小學心理危機識別精準度和干預有效性的通知》中具體規定了培訓次數和重點培訓范圍:“每年視情況安排3~4期中小學生心理危機識別與干預培訓,重點面向心理健康教育薄弱地區或部分從未安排教師參與心理危機干預培訓的學校。”
可見未來危機干預人員需要選擇專業人才,具備專業的心理危機干預知識,后期還要進行專業的心理危機業務培訓,干預人員趨向專業化。
互聯網技術已經滲透到人們生活的方方面面,也將應用在心理危機對象的篩查中,呈現網絡化的干預篩查趨勢。教育部等12個部門聯合下發的《關于印發健康中國行動——兒童青少年心理健康行動方案(2019—2022年)的通知》規定“衛生健康等部門要依托現有資源建設兒童青少年心理健康狀況數據采集平臺,追蹤心理健康狀況變化趨勢”。浙江省《關于進一步提高我省中小學心理危機識別精準度和干預有效性的通知》與此表述一致:“要借助縣(市、區)心理檢測平臺或心理促進會公益平臺全面開展篩查工作。”通過數據采集平臺,可將心理健康狀況異常的學生列為干預對象。《北京市實施方案》則將數據采集平臺建設提上日程,并命名為“暖翼”校園心理體檢平臺,以此篩查干預對象。常州市教育局在《關于進一步加強學校心理健康教育的通知》中明確要求“全市學校100%接入‘青果·常開心’心理健康云平臺,實施學校心理行為問題篩查評估干預工作”。可見干預對象的篩查將使用心理檢測類平臺,借助互聯網優勢,快速、準確篩查干預對象,及時上報數據信息,避免傳統紙質篩查耗費大量人力、物力的缺點,未來干預對象的篩查越來越趨向網絡化。
在中小學心理危機干預中容易出現“拿來主義”,例如照搬國外危機干預理論、依賴國外危機篩查量表等,沒有考慮到我國學校的具體情況。《關于推動福州市中小學心理危機干預工作的意見(試行)》提出“在學生群體中建立‘心理互助員’隊伍”。《濟源市教育局關于加強中小學生心理危機識別和干預工作的通知》和《城口縣教育委員會關于建立中小學生心理危機識別與干預制度的通知》也同樣要求“建立班級心理委員制度”,都強調“班級心理委員是了解學生心理和行為動態的有效形式”。《浙江省教育廳辦公室關于加強中小學生心理危機識別和干預工作的通知》明確了心理委員的職責:“在平時學習和生活中要關注同學的行為異常,并及時向班主任和心理教師匯報”。班級心理委員作為聯通危機干預對象和教師的紐帶,對學生的心理問題實現提前防范、實時監控、及時發現和及時疏導。[4]班級心理委員制度的建立充分考慮了我國中小學以行政班為單位進行教學和管理的實際情況,將使心理危機干預方式從西方化趨向本土化。
事物是普遍聯系的,學校、家庭、社會都與心理危機干預有關聯,都應納入到干預主體中。《北京市實施方案》提出在心理危機篩查、干預等工作中“學校、家庭、心理專業機構加強協同”。《貴州省教育廳關于進一步加強學生心理健康及心理危機干預工作的通知》對學校與家庭、社會的聯動方式進行了說明:“對有嚴重心理危機的學生,要及時通知其家長,協助家長做好教育、疏導、監控工作,并及時將學生按有關規定轉介給精神疾病醫療機構進行診治。”香港教育局編制的《學校危機處理——危機善后介入工作及心理支援手冊》(2020年9月)安排了專門的聯動負責人——“學校應挑選合適的教師,分別負責支援教職員、聯絡家長及聯絡支援機構等工作。”
一些省市在政策制定上各有側重,分別強調了在心理危機干預中,學校與家庭、學校與社會的聯動。在學校與家庭的聯動中,《關于推動福州市中小學心理危機干預工作的意見(試行)》給出了學校與家庭的聯動途徑:“通過給家長一封信、家長會、家訪等聯系方式,取得家長配合。”除上述途徑外,《廣東省教育廳關于加強中小學生心理危機識別和干預工作的通知》還將家長委員會、家長學校、家長開放日、家長接待日納入到家校聯動途徑中。在學校與社會的聯動中,《浙江省中小學心理健康教育指導中心辦公室關于啟動中小學心理危機醫教結合研究項目的通知》特別加強了學校與社會醫療機構的聯系:“整合醫療機構與學校的力量,對學生進行綜合多重干預”。澳門教育暨青年局編制的《學校運作指南(2020/2021學年)》列出了可以聯動的社會力量為:“社會工作局、衛生局、治安警察局、社會服務機構、民間團體、社區資源”。
在學校、家庭、社會三方聯動的主次關系上,《浙江省中小學校園心理危機預防與干預指導綱要》明確提出“校園心理危機預防與干預的實施過程主要依靠學校教育管理和學校心理健康教育的原有途徑”,并且“還必須有家長或親屬的積極參與與配合”。《關于建立浙江省中小學校園心理危機預警與干預體系的建立》在此基礎上又補充一點:“還需要校外專業團隊的支持”,校外專業團隊包括公安人員、醫療救護人員、火警救急人員、校外心理危機支持團隊。
可見心理危機干預主體并不僅有學校,而是學校、家庭、社會三方聯動,三方各司其職,呈現出以學校為主、家庭配合、社會支持的三方聯動化干預趨勢。
近年來,我國重大災難事件和校園欺凌傷害事件發生后,人們對心理危機干預有著更高的期待和要求,需要建立一個系統、有效的干預機制。各省市按照不同的依據,將干預機制三級化。
根據學生心理問題嚴重程度,《浙江省教育廳辦公室關于全面建立中小學生心理危機識別與干預制度的通知》提出三級分類干預機制:按照一般心理危機、嚴重心理危機、重大心理危機分類制定干預方案。香港特別行政區教育局編制的《學校危機處理——危機善后介入工作及心理支援手冊》(2020年9月)同樣提出三級分類干預機制:按照一般學生或受輕微影響的學生、受較大影響的學生、受嚴重影響的學生分別提供一般支援、進一步支援、加強支援或轉介接受精神健康服務。面對同樣的心理危機事件,不同的學生有不同的反應,三級分類干預機制能夠提供有針對性的干預措施。
按照心理危機干預的性質,《廣東省中小學建立心理危機“三預”工作機制實施方案(試行)》與《四川省中小學心理危機“三預”工作指導意見》不謀而合,都提出了“三預”工作機制:從內容、流程、方法上對心理危機工作的三個層面——預防、預警、干預,做出了詳細的規定。預防具有常態性,旨在減少心理問題的發生;預警具有防護性,旨在及時識別干預對象;干預具有問題解決性,旨在減輕或消除心理壓力。“三預”缺一不可,共同構成了完整的干預體系。
按照心理危機干預領導組織的級別,《北京市實施方案》提出要建立市、區、校三級干預機制。自學校一級向上,分別由區教育委員會和區衛生健康部門、市教育委員會和市衛生健康委員會負責,明確了各自的職責分工,并提出“市、區、校三級要確保溝通順暢,及時互通信息”。這種三級干預機制能夠將心理危機干預的職責層層劃分,上一級能夠對下一級及時監督,從而保障了心理危機干預工作能夠真實有效地開展。而且當涉及整個地區的重大心理危機事件發生時,單個學校無力承擔,而最高級別的領導組織能夠從全局考慮問題,可以整合利用地區資源,實現資源的優化配置,達到最優解決心理危機事件的目的。
以上三種干預機制都有三個級別,體現出干預機制的三級化趨勢。并且這三種干預機制并不孤立存在,未來或可呈現出綜合性的三級干預機制網絡:心理危機干預工作將是在三級領導組織下進行的,學校首先要在工作部署層面做好“三預”,全方位無死角展開心理危機干預的各個環節,然后可在預警環節判斷學生心理問題嚴重程度,將干預再次細分為三個級別,實施差別化三級分類干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