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若冰,程 瑜
中山大學社會學與人類學學院(廣州 510080)
全球化已經使人類處于一個共同體之中,新冠肺炎疫情使人們進一步認識到這個共同體的每一個生物都共享同一命運。因此,全球健康非常重要。然而,我們應該如何定義全球健康呢?《柳葉刀》雜志主編Richard Horton認為,全球健康是“一種態度”,一種看待生活的態度和方式[1]。此外,人類學家秉承最基本的整體性原則,強調人類世界具有社會文化和自然生物的雙重維度,為這種態度和方式作出了理論和方法貢獻。更具體地說,可從政治經濟不平等、文化多樣性和文化適應性,以及多物種民族志三個人類學的角度思考全球健康問題。
根據政治經濟不平等的觀點,全球健康的歷史是一部不平等關系、支配-被支配和財富榨取的歷史[2]。基于整體性原則,人類學注意到政治經濟不平等已成為改善全球健康的關鍵障礙之一,使得全球健康不僅僅是一個生物學問題。幾千年來,全球健康概念總是與西方帝國的野心、國際政治和商業交織在一起。這曾啟發了羅馬帝國改革者將溝渠、下水道標準化與各地瘟疫管理聯系在一起——至少在他們看來,這些措施覆蓋了當時已知世界的絕大多數地區[3]。Peter Brown在撒丁島的人類學研究也表明,1907年瘧疾的流行與土地分配不平等有關[4]。由此可以看出,經濟地位、公共管理等社會因素都會影響全球健康。此外,不同地區之間或不同地區內不平等的政治經濟制度也會使邊緣群體處于不利地位,加劇并進一步維持了全球健康不公平現象。解決全球健康問題,學者和政策制定者應該注意到政治經濟不平等問題。
Paul Farmer在海地進行的人類學研究考察了疾病和不平等的政治經濟之間的聯系[5]。他提出了結構性暴力(structural violence)的概念,認為疾病源于某些歷史過程和力量,這些過程和力量通常是西方殖民者造成的經濟和政治問題。通過對日常生活的細微描述,人類學研究了這種過程和力量是如何同時運作以制約個體能動性的。對于許多欠發達地區來說,由西方侵略者帶來的種族主義、性別歧視、政治暴力和貧困等問題,最終內化為國家制度并限制了他們的健康。
Vikram Patel和Arthur Kleinman對貧困和精神障礙的關系進行了研究[6]:結構性暴力使窮人更易受到精神困擾,因為貧窮,他們無法獲得心理健康服務,從而進一步加劇了該群體的精神障礙。他們認為,不安全和絕望的經歷、快速的社會變化以及暴力和生理疾病風險使窮人容易患上常見的精神障礙。
從政治經濟學的人類學觀點來看,如艾滋病、精神障礙等疾病,不過是層層累積的社會苦難下又一個不幸的遭遇。因此,為了理解全球健康問題,有必要研究日常生活中哪些政治經濟力量正在影響疾病模式,這可以幫助學者和政策制定者有意識地改革政治經濟制度,從而發揮社會發展在實現全球健康公平方面的作用。
人類學秉承整體性原則,強調文化在醫療衛生系統中的作用,其中最關鍵的一點是文化多樣性和文化適應性。因此,全球健康是一個文化問題,涉及到生活在這個星球上的每個民族和個人。全球衛生系統的建立應該以當地的文化價值為基礎,充分考慮當地文化的現實情況。
然而,以西方殖民者為服務對象的熱帶醫學,在全球健康歷史上留下了以西方文化為中心的現代醫療衛生治理體系。其以西方關于全球和社會的概念為基礎,強調現代藥物、手術和其他西方醫學中快速治療方法的作用。例如,秘魯農村貧困原住民孕產婦高死亡率問題,就是因為西方社會帶來的醫療衛生制度未能適應當地有關信仰、規范和文化價值觀,這種文化沖突加劇了醫療衛生提供者對某些種族群體的歧視,導致他們很少能尋求并獲得現代的醫療服務。
在2014年云南大學的特邀演講中,Judith Farquhar提出,全球健康是“空投醫療”,未能很好地適應當地文化。比爾和梅琳達·蓋茨基金會及其他西方非政府組織向欠發達地區直接輸送現代生物醫學資源,如醫療技術和藥品、醫護人員和醫學生等,花費了大量物力和人力資源提供醫療支持。然而,當地人卻可能因為不同的文化價值觀或不同的疾病治療觀點而不使用這些醫療資源。全球衛生系統未能很好地適應當地社會,主要是由于這種“空投醫療”忽視了當地有關疾病與醫療的文化。
如果全球健康只基于某一種文化背景和通行的醫療行為,那么它在文化適應方面就會存在缺陷。相比之下,遵循整體性原則,人類學研究方法——民族志,可以探究不同社會的地方信仰、社會規范和文化價值觀是如何作用于疾病及其治療方式的,將有助于為全球健康設計一套兼具文化多樣性和適應性的政策工具。
人類學可以為全球健康提供研究視角和方法,并力圖在全球衛生政策中充分納入或大力增加地方文化的比重,這在以前的“空投醫療”中往往是被忽視的。如何促進醫療衛生的文化適應性是一個公共政策過程,也是一個人類學家和公共衛生專家共同討論的話題。
作為一種人類學研究方法,民族志在長期研究人們日常生活方面有其優勢,但很長一段時間,人類學的大部分工作仍以人類為中心。然而,全球健康不僅要關注人類,還應關注地球上的每一個生物。十五年前,一些科學家和公共衛生專家提出“同一健康”(One Health)的倡議,強調人類與非人類之間不可分割的聯系[7-8]。人類學并非研究“同一健康”的先驅,但卻提供了一種有效的分析工具——多物種民族志,以一種更深入的研究方式捕捉人類和非人類之間的權力關系。
在一項民族志研究中,Marianne Lien對三文魚養殖是如何與環境、食物、資本和勞動一起重塑人類社會進行了深入分析[9]。她認為三文魚從被現代養殖業馴化并被包裝成可稱量的商品,到被動物保護組織列為值得保護的有知覺的物種,這個過程反映人類和動物之間不平等的權力關系構成了一種“危險的馴化”,并不斷改變著人類社會。
人類學的工作不僅旨在將福祉擴展到其他物種,同時也在于喚醒人類與非人類之間地位關系的倫理思考[7]。這意味著全球健康作為一種看待生活的態度和方式,不僅關注人類,同時以更全面和微妙的方式關注跨物種等級。作為一種人類學方法,多物種民族志在發現和解釋物種等級方面具有重要價值。
基于整體性原則,人類學為全球健康研究提供了寶貴的理論和方法。政治經濟學批判性地揭示了導致疾病的深層次社會原因和實現全球健康福祉的途徑。文化多樣性和文化適應性深入地說明了地方文化環境在全球醫療衛生支持方面的作用,以及共建文化政策工具的緊迫性。多物種民族志推進了對人類-非人類物種等級和“同一健康”的認識。總而言之,人類學在全球健康領域的蓬勃發展極大地豐富了研究理論和方法,有利于促進構建跨越政治、經濟、文化和物種邊界的全球命運共同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