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夢飛 沈曉旭 翁潔瓊 張晶芳 姚婷婷
(北京中醫藥大學東直門醫院,北京 100700)
心力衰竭是由多種原因引起的心臟結構或功能異常改變,導致心室泵血和/或充盈功能低下,心排血量不能滿足機體組織代謝需要,以肺循環和/或體循環淤血,器官、組織血液灌注不足為表現的一種復雜的臨床綜合征[1]。心力衰竭(以下簡稱心衰)是心血管疾病最終的發展結局及最主要的死因,其患病率隨著年齡的增長而迅速增加,70歲以上人群患病率超過10%,住院患者的病死率達到4%左右[2-3],心衰的防治已成為我國醫學界亟待解決和極具挑戰的課題[4]。然而,西醫對于慢性心衰僅以對癥支持治療為主,對阻止和延緩疾病的發展仍缺乏特異的方法[5-6]。中醫注重整體審查,辨證論治,大量臨床研究結果表明,中醫藥聯合常規西藥治療心衰可穩定心衰癥狀,抑制心肌纖維化,改善心肌重構,防止心功能惡化,改善患者的生活質量[7]。基于“虛氣留滯”理論,我們提出以“平治于權衡,去宛陳莝”之法治療心衰,通過平衡陰陽、補養氣血、協調五臟以治本,同時將活血化瘀、利水消腫、理氣化痰等治法貫穿治療始終以治標,標本同治,主次兼顧,故臨床收效滿意,現分析如下。
“虛氣留滯”首見于金代成無己《傷寒明理論·卷一·腹滿》:“若腹滿時減者,又為虛也,則不可下……此虛寒從下上也,當以溫藥和之。蓋虛氣留滯,亦為之脹”,闡釋了因虛而無力使氣機通暢以致壅滯發為腹滿者,不可下之。王永炎院士結合自身多年臨床經驗,進一步闡釋了虛氣留滯,認為其核心乃因元氣虧虛,氣血流失,體內氣血津液等流動性物質運行失常,滯而不行,從而導致氣滯、痰阻、血瘀、水停[8]。西晉王叔和《脈經》中有“心衰則伏,肝微則沉,故令脈伏而沉”之說,并提出治療應“固轉孔穴,利其溲便,遂通水道。甘液下流,亭其陰陽,喘息則微,汗出正流”。可見,心之陽氣虛弱致水液停滯為心衰的主要病機,可治以通調水道、通利小便、調和陰陽。目前多數醫家認為心衰乃因心病日久,陽氣虛衰,運行無力,導致氣滯血瘀水停,心脈不暢,以喘息心悸、不能平臥、咳吐痰涎、水腫少尿為主要表現。此外,心衰之發病,還與外感風寒濕、風濕熱、瘡毒之邪,以及飲食不節、情志失調、勞逸失度、年老久病、稟賦不足等有關。綜上,由于氣血陰陽虛衰、臟腑功能失調,導致病邪壅塞于心,心失所養而發為心衰,其基本病機可概括為“虛氣留滯”。
1.1 “虛氣”為本——氣血陰陽俱虛,臟腑失和 西醫學將心衰分為四個階段,在前心衰及前臨床心衰階段,病人沒有明顯的臨床癥狀,疾病處于初期,僅以輕度氣虛為主;當出現了心衰的癥狀和體征,疾病進展到臨床心衰階段,氣虛進一步加重,可致氣陰兩虛或陰陽兩虛;疾病繼續惡化,病人在休息時亦有臨床癥狀,須長時間臥床,此時處于難治性終末期心衰階段,出現氣、血、陰、陽俱虛,久之亡陰亡陽,最終致陰陽離決。
氣血陰陽的虛損不僅在心,而是以心為本,關乎五臟[9]。肺主一身之氣,心主血脈,氣為血之帥,肺氣能夠助心行血,當肺氣虛損,不能生成足夠的宗氣貫注心脈,或肺失宣降,氣機阻滯心胸,必然影響心主血脈的生理功能,導致心血痹阻;肺主通調水道,若水道不利,水津不布,則水飲停滯,阻塞心氣。腎為氣之根,腎不納氣,心氣亦虛;腎主水,水火相濟,若腎水不能上濟心陰涵養心陽,則心火亢盛;或腎水過寒,寒水不化,則水氣上凌心肺。脾氣虛弱,失其統攝血液的功能,血溢脈外,則心血不足;脾主思,若思慮過度,影響脾胃的運化,氣血生化乏源,最終心脾兩虛。肝主藏血,肝血不足亦會引起心血虧損;肝失疏泄,肝氣郁滯,氣血不暢,痹阻心脈[10]。可見,心衰發病的本源是氣血陰陽虛損,臟腑失和。
1.2 “留滯”為標——血瘀水停,氣滯痰阻 中醫學將心衰歸于“水腫”“痰飲”“喘證”等范疇。心衰常見下肢水腫的表現,乃因心衰患者心輸出量下降,周圍循環阻力增加,回心血量減少,導致周圍血管內的容量負荷加重,發生全身浮腫。肺淤血到一定程度,病人不能平臥,多呈現端坐呼吸,被迫采取坐位或半坐位,水腫多出現在雙下肢的足部、踝部等,水腫的程度與心功能強弱密切相關。《金匱要略》提出“血不利則為水”,說明血瘀可致水腫。《金匱要略心典》[11]云:“曰血分者,謂雖病于水,而實出于血也”,也表明血瘀與水腫密切相關。氣與血、氣與水又密切相關,氣虛無力推動血行則為血瘀;氣機阻滯,影響全身津液代謝,水飲內停,泛溢肌膚則見水腫。水氣內停,不得輸布,停聚為痰,水痰互結,又會阻礙氣機的升降出入。水飲、瘀血、痰濁、氣滯四者關系密切,可以出現在心衰的各階段,與氣血陰陽虛損互為因果,直接影響心衰的形成、演變與預后。
“平治于權衡,去宛陳莝”首見于《素問·湯液醪醴論》:“平治于權衡,去宛陳莝,微動四極,溫衣,繆刺其處,以復其形。開鬼門,潔凈府,精以時服,五陽已布,疏滌五臟,故精自生,形自盛,骨肉相保,巨氣乃平。”此條詳盡地闡釋了水腫病的病因病機、治法調護與轉歸預后。“平治于權衡”是中醫學整體觀和平衡觀的體現[12],即平調陰陽的偏盛偏衰,充養氣血,調和五臟,使機體處于相對平衡或充盈的狀態,
屬治本之法;“去宛陳莝”指去除體內淤積之陳腐物質,《黃帝內經太素·知湯藥》云:“去宛陳,宛陳,惡血聚也。有惡血聚,刺去也。”明代張景岳將“莝”釋為草莖、陳草,認為“去宛陳莝”乃去其水氣之陳積,欲如斬草而漸除之也[12-13],臨床應用中往往發散其內涵,運用發汗、利小便、理氣化痰、活血化瘀等方法將水濕、痰飲、瘀血、氣滯等一切有形或無形之淤積于體內的病理物質清除,使水飲開化,氣順血行,屬治標之法。標本同治,則心氣自足,心血通暢,心功能漸得恢復。
2.1 “平治于權衡”以治本
2.1.1 平調陰陽——陰平陽秘,精神乃治 《景岳全書》云:“凡診病施治,必須先審陰陽。”陰陽失調使人體陰津、陽氣等各種生理性矛盾和關系遭到破壞,是疾病發生發展的內在因素。陰陽辨證是八綱辨證的總綱,心衰辨治亦如此,從陰陽入手可以提綱挈領,化繁為簡[14]。心衰早期有心悸怔忡、胸悶氣短、神疲乏力等心氣虛表現,若遷延不愈,將損及心陰心陽。“病在心,日中慧,夜半甚,平旦靜。”日中陽氣足,心臟功能強盛,心陽充盛,患者整體狀態好,而夜間陰氣盛,心臟失去心陽溫煦,則心衰加重。心為陽中之陽,當心陽虛衰,患者常見心悸怔忡、胸悶心痛伴有手足肢冷、面色?白等,治療重在溫陽益氣,藥物可選用人參、黃芪、大棗等溫補陽氣;若寒邪深重,可酌情使用桂枝、附子等通陽回陽[15]。陰陽互根互用,陽損亦可及陰,且長期熬夜,嗜食辛辣,可致陰津暗耗,心陰受損,出現心煩失眠伴有潮熱盜汗、咽干口干等癥狀,可選用麥冬、龜甲等養陰潤燥、清心除煩。
2.1.2 補養氣血——益氣補血,充養心主 《景岳全書》記載:“陽主氣,故氣全則神旺;陰主血,故血盛則形強。”心衰乃虛實夾雜之證,以虛為本,若氣血不足,不能充養心之大主,心失氣血溫煦濡養,可出現心慌氣短、面色淡白、健忘失眠等,方選養心湯(出自《醫級》卷八)加味。方中人參、黃芪、當歸補養心之氣血;茯神、茯苓、酸棗仁、柏子仁、遠志、五味子養心安神定悸;半夏曲和胃消食,配黃芪、人參補脾和中,以資氣血生化之源;川芎調肝和血,使諸藥補而不滯;炙甘草、生姜、大棗調和諸藥,增強益氣養血之功;肉桂引火歸原,引諸藥直達心經。諸藥合用,共奏補益氣血、養心安神之效。臨床以養心湯為基礎方加減辨治心血不足型心衰,常取得較好的療效[16]。
2.1.3 協調五臟——五臟相守,心自安和 《素問·玉機真藏論》云:“五臟相通,移皆有次。五臟有病,則傳其所勝。”心衰乃全身性疾病,心功能的正常有賴于肺之宣肅治節通調、脾之運化升清統攝、肝之藏血疏泄條達、腎之滋養固攝封藏。五臟發病均可導致心衰,并影響疾病的進展與預后。臨床上最常見心腎同病,腎無心火則寒,心無腎水則熱,心腎虛損,水火逆亂[17]。程冰潔[18]以溫補腎氣、腎陽為法,使腎陽充盈則心陽自生,達到“真火旺,則君火自旺”的效果,多選用附子、肉桂等回陽溫陽之品。《靈樞·經脈》曰:“心手少陰之脈……復從心系卻上肺,下出腋下。”心肺同居胸中,同屬上焦,經脈相連,陰陽相應[19]。若肺失通調,水道不暢,水津失布,水飲凌心,壅遏心陽,發為心衰[20],治療上以宣肺平喘、補肺強心為主,臨床依據不同的證型可選用補肺湯、麻杏石甘湯、平喘固本湯等加減并聯合養心湯治療。“心受氣于脾”,脾為后天之本,氣血生化之源,通過運化水谷精微,化而為赤,濡潤心臟。子不扶母,必致心病,臨床上常因脾胃虛弱,氣血生化乏源,導致心失所養,心脾兩虛,可選用經典名方歸脾湯加減。現代醫學研究表明,歸脾湯可保護血管內皮功能,抑制心肌纖維化,改善心肌重構,防止心功能惡化[21]。“肝氣通則心氣和”,“肝旺則心亦旺”,肝之疏泄、藏血功能是心主血脈的重要保障,肝氣不暢或肝藏血功能失司,母病及子,則心氣匱乏、心血虧虛,研究表明,調節精神情志療法可以改善患者心功能,提高患者的生活質量[22],臨床治療心衰時可選用柴胡疏肝散、鎮肝熄風湯等加減,常收良效。
2.2 “去宛陳莝”以治標
2.2.1 水飲——水消負荷輕 水飲對心衰的發生發展及治療預后具有重要影響。戴雁彥等[23]認為水飲貫穿于心衰發病的始終。心衰早期主要表現為氣短乏力,聽診肺底可聞及少量細小水泡音,下肢或不腫或輕度水腫,稱為“微飲”;病情加重,病人端坐呼吸,咳逆倚息,咳吐泡沫痰,雙肺可聞及大量水泡音,水飲泛溢肌膚,下肢明顯浮腫。水飲的增多必然加重心臟負擔,心功能進一步惡化,因此控制水飲成為心衰治療中至關重要的一步。西醫控制體液潴留使用利尿劑,是改善心衰癥狀的基石。利尿劑可降低左心室充盈壓和室壁張力,增加心排血量,使肺水腫減輕,間接延緩心室重構,但其劑量須嚴格掌握。中醫祛除水飲方法各異,水腫位置在上在表可發汗(藥用桂枝、麻黃、生姜等),位置在下則利小便(藥用茯苓、車前子等),水飲停聚于胸肺則瀉肺利水(藥用葶藶子、桑白皮等),陽氣不足則溫陽化水(藥用附子、桂枝、干姜等),氣血虛弱則益氣活血利水(藥用黃芪、人參、桃仁、紅花、丹參等),陰津虧損則養陰清熱利水(藥用豬苓、澤瀉等),飲邪壅盛停聚于里則攻逐水飲(藥用甘遂、芫花、大戟)[24]。
2.2.2 瘀血——瘀化血脈暢 仲景言“血不利則為水”,“血不利”即瘀血。《醫門法律》[25]一按語有云:“瘀血化水,赤縷外現,其水不去,勢必不瘀之血亦盡化為水矣。”《血證論》[26]亦云:“病血者未嘗不病水,病水者亦未嘗不病血也。”表明瘀血可致水腫,水腫亦可致瘀血。心衰早期病人面色晦暗、口唇青紫、心胸憋悶,舌有瘀斑、脈結代等,并存在血液流變學、血脂異常等瘀血表現,中期頸靜脈充盈、肺部濕啰音、血黏度增加,后期有肺水腫、下肢水腫、肝淤血、頸靜脈怒張等水瘀交阻的嚴重表現,可見活血化瘀大法應貫穿心衰治療的始終。常用藥有牡丹皮、赤芍、丹參、桃仁、紅花等,可配伍益母草和澤蘭,前者主入血分,后者溫通行滯,二者合用既能活血化瘀,又能利水消腫;若瘀滯較重,普通活血化瘀藥物力量不足,可選用三棱、莪術,既入血分,又入氣分,二者相須為用可加強破血行氣、祛瘀散結之力[27]。現代藥理學研究表明,多數活血化瘀藥可抑制血小板聚集,調節血液流變性,從而增加器官血流量、降低血管阻力。
2.2.3 痰凝氣滯——痰消氣順心通澈 《景岳全書》曰:“津凝血敗,皆化為痰。”水飲、瘀血停聚日久皆可化為痰濕。“肝氣滯,則心氣乏”,表明氣滯阻礙心氣的生成與運行。若邪氣滯于胸中,阻礙精血津液的運化,則水濕彌散,形成心水。氣滯、痰凝、血瘀、水飲互為因果,不可分割。氣虛無力推動血行,郁結于肝,氣機不暢,水濕內停,氣滯血瘀,臨床可見心悸、胸脅疼痛、脈絡怒張、心情抑郁、脅腹脹痛、爪甲青紫、咯痰、大便溏、舌質淡暗、苔白膩、脈滑弱等表現。心衰病程長,遷延不愈,病人多易產生焦慮、抑郁、煩躁等消極情緒,肝氣郁結于胸,會進一步加重心衰[28]。因此通過調理氣機的運行,促使體內宗氣、元氣、營衛之氣等相互調和,最終可使心臟氣血協調。臨證多選用川芎、薤白等調理氣機,川芎為“血中氣藥”,既能活血祛瘀,又能行氣通滯,薤白通陽散結,對于心脈閉阻、胸痹心痛者效果尤佳;若氣滯較重,可選用青皮、枳實、三棱、莪術破氣消積化滯。《丹溪心法》中云:“大凡治痰用利藥過多,致脾氣虛,則痰易生而多。”痰濕重者不宜過多用通利之品,宜從根本出發,實脾土,選用參苓白術散加減,促中焦運化,補脾胃之氣,通上下氣機,理氣化痰,清則自安。
“虛氣”是因,“留滯”是果,同時“虛氣”與“留滯”又互為因果。氣血陰陽與五臟緊密相關,氣滯、血瘀、水飲、痰濁等病理產物臨床上亦難分難解。不同階段的心衰“本虛”與“標實”的表現及輕重有所不同,治療上應當有所區分。“平治于權衡”從內虛出發,“去宛陳莝”從病理產物論治,各有側重,相輔相成。臨床上心衰的病程較長,病機復雜,需要醫者綜合審查,仔細辨證,根據不同的情況,運用動態觀念權衡各種致病因素的盛衰緩急,抓住主要病機,兼顧次要病癥,平衡全局,于遣方施藥時才能做到有的放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