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爾康 彭瑞峰
1.天津師范大學政治與行政學院,天津 300382;2.山西省人民檢察院,山西 太原 030024
NFT(全稱Non-Fungible Token),即非同質化代幣,是元宇宙技術體系中最為基礎的技術環境。NFT技術賦予虛擬世界的任何物品的價值及其產權歸屬,使得元宇宙空間資產都擁有了特定的權屬配置,成為產業化發展迅猛的元宇宙應用場景。NFT鏈上數據與鏈下現實場景的融合,能夠通過代碼形態對現實社會發展提供更有秩序、更加安全和更趨穩定的規制模式。而這種較為成熟的應用場景特征也為數字空間證據規則的發展提供了重要的技術環境和背景。
從廣義層面上,基于區塊鏈技術的NFT本身雖然表現為一種數字化產權的交易模式,但其技術屬性是以一種信息存儲系統。因此,可以看出NFT技術體系最大的應用可以進一步延伸至法律調整社會規范領域。從而在一定程度上實現“‘法治主義’意義上的法律秩序治理與‘技治主義’意義上的區塊鏈技術平臺的深度融合”[1]。
根據證據法一般原理,所謂電子證據是“以電子形式存在的、用作證據使用的一切材料及其派生物。或者說,借助電子技術或電子設備而形成的一切證據”[2]。現代證據法理論進一步強調了證據是由信息依附于存儲載體而生成,是內容(信息)和形式(載體)的結合體[3],從而誕生了在數字信息時代較為通行的“信息—載體論”。即可以通過證據信息與其載體對象的辯證關系分析,進一步得出數字空間證據客觀性依然是證據本質屬性的重要結論。[4]此時電子證據規則體系構建的基礎是其證據概念的信息化轉向,也就是基于其信息屬性所決定。根據上述“信息—載體論”觀點,證據是蘊含有待證事實信息的物質載體。[5]數字空間證據與其他證據之間的最為主要區別,在于以信息空間特別是互聯網空間為依存的電子證據,其內在信息屬性和外在代碼形態存在著一定程度的分離。而數據證據外在信息屬性則在很大程度上決定了現代信息技術對證據規則體系的影響程度。
在司法實踐中學術界對于電子證據外在代碼化載體與證據信息之間可能存在的沖突一直充滿了疑慮,“實質上是將真實性認定對象從電子數據本身轉換成在存證平臺的存證行為。”[6]在數字空間體系中,基于電子證據形態的證據獲取與證據處理的關系構成了其證據規則體系的基本內容。通過網絡終端直接獲取的信息內容均屬于一般意義上的數據形態證據范疇,這些電子數據主要是使用計算機或計算機系統運行過程中產生的,因而在載體形態上往往是以其記錄的內容和案件事實的二進制代碼的形態而存在。但也有證據是通過其他取證手段取得的證據類型,通過數字化和代碼化將不同種類證據轉化為數字形態。根據NFT規則體系均可以哈希值形式存儲到區塊鏈的各個不特定節點中去,其外在形態表現為數據結構為鏈式結構,即由一條代碼化的數據證據鏈包含多條記錄的區塊、由哈希指針鏈接的區塊鏈組成。基于代碼形態的證據本身鏈作為一種存儲形態,不能獨立證明電子證據的真實性和完整性,而只能證明存儲的電子證據的物理層在與電子數據的哈希值生成時沒有被篡改。
隨著信息技術發展進入元宇宙時代,網絡世界中實際運行著一套具有獨立邏輯結構和識別系統的規范體系,而這種規則體系就是“算法”。如果判斷一個法律行為能否納入到數字空間體系的標準就是其是否可以“代碼化”,即這個過程是否可以進一步由算法進行模擬和分析。換言之,當一個系統能夠用有效的算法表征和分析,這個系統就是在通過代碼為形態進行規制的。從外在形態看,電子證據本身的載體形態僅僅是一系列二進制編碼,只有采取算法處理的方式才能被認知。即其必須借助于計算機的代碼算法轉化和處理才能輸出人們能夠直接理解的信息。而對于法律行為而言,這些代碼載體本身也沒有任何法律意義,必須借助相關的網絡設備及網絡技術,使用專門的算法化證據取證和質證規則處理相關待證事實信息,才能將代碼本身所蘊含的證據信息準確識別、解讀、轉換出來。此時,通過復雜的代碼體系和算法對數據對象進行整理和歸納,使得看似并無聯系的數據被處理為高質量數據關聯形態,從而基于復雜數據分析的證據體系構建成為可能。從而在數字空間中證據信息蘊含在數碼信息之中,證據規則體系具有了與以往不同的特點,使其外在表現為高度依賴精確算法支撐的技術特征。
NFT數字資源交易模式之所以能成為元宇宙底層技術體系,在于其本身與數字空間體系運行的高度耦合性。從證據規則體系構建的角度看,NFT技術通過代碼把多維疊加所形成的數據流進行固定,從而在技術上提供可監管、可審計的調整模式。因而,從NFT技術體系特征出發,探尋其與證據規則運行的基本特征模式的耦合關系,構成了學術研究的核心問題。
從本質上理解NFT本身就是一個分布式數據庫,基于點對點的通信技術和加密技術使數據庫的組織形式更具開放性和可追溯性。NFT技術體系中重要的特征形態是其具有唯一性的加密機制,在區塊鏈上按時間戳依次存儲重要信息,以方便人們通過互聯網訪問和審計,并且能夠在公共網絡中進行可追溯性的交易安全性和唯一性。因此,NFT技術體系能夠確保數字資源在網絡中被廣泛復制,所有存儲在區塊鏈上的數據都具有高度彈性,即使某個副本被破壞或某個節點失效,其他節點上的數據也仍然有效。也就是說只要世界上還有一個有效的副本,其他節點就可以修復和重構該數據資源,恢復之前的全部交易記錄,并實現新的交易和資源確認。而基于NFT技術體系的證據固證、存證應用,本質就是利用其分布式數據庫和加密存儲算法。從而使得證據保全的司法過程轉化為基于代碼和算法的驗證完整性過,并且如果文件被惡意攻擊損壞,區塊鏈作為防篡改以及可審計的路徑,可以實現對修改者行為的回溯與修復。
作為元宇宙數字資源界定權屬的依托手段,如何確保數字資源的唯一性即交易的不可篡改性成為NFT技術體系構建的根本原則。通過NFT的區塊鏈技術支撐,區塊鏈核心內容包括這一區塊交易記錄所獨有的指紋或哈希值、對應的時間戳以及前一區塊的哈希值,同時網絡主體之間分布式的協同記賬使得NFT的全過程交易體系構建成為現實,從而為互聯網資源和交易提供了有效的底層信任機制。與NFT技術體系支撐下,互聯網信息資源交易的可信程度得到高度信任的機制與證據體系的真實性密切相關。在傳統證據規則模式中,對于載體真實的審查應側重該載體是否為原始載體,并且要確保證據在轉存或訴訟流轉中是否保持同一性作為重要的質證方向。而“相較于傳統電子證據,法官所需要做的工作應更偏向于對于平臺校驗技術的有效性、可靠性的審查,而非之前法律所規定的運用技術措施核對校驗值的完整性。”[7]因此,在NFT技術體系確證下,電子信息證據的數據載體或邏輯結構的真實性不再是法院所需要考量的重要因素,這種證據質證和實質審查內容的重大變化將導致電子證據規則的巨大變革。
NFT技術體系,除具有對數字資源確權重要功能外,更重要的應用在于其可完整記載交易鏈條和轉讓憑證全程記錄。因此,NFT技術基于點對點(peer-to-peer)網絡、公私鑰密碼學及共識機制(consensus mechanisms),創建高度彈性和防篡改的數據庫,人們可以通過透明和不可否認的方式存儲數據,并以數據化主體形態進行各種數據資源的獲取和交易。上述原理在證據體系中的廣泛運用基于當證據在不同司法主體間審查行為完成發生后,相關信息在數據鏈內以增加新的節點并加蓋時間戳的方式避免環節的缺失,從而實現了證據在不同司法機關之間更加準確和便捷的證據交換與傳遞。在互聯網證據審查過程中,可以基于關聯性審查是利用將電子證據提取、存儲、修改等所有時間節點和權威時間綁定的可信時間戳,實現從取證到存證的各個時間節點的真實可信度的判定。此時,NFT技術的“交易即留痕”的特性,保證了電子數據的連續性、完整性,成為數字空間電子數據可靠的“證明力”鏈的重要技術支撐。
基于NFT技術體系的證據規則應用場景與方式遠不止于單純的證據保全和存證以及區塊鏈證據生成等方面。而利用NFT技術體系的塊鏈式數據結構驗證與儲存數據模式,并利用分布式節點共識算法生成和組織數據,通過代碼組織形式對數據進行分布式處理的全新組織架構與范式,從而對證據體系的合法性與真實性等問題研究具有重要的現實影響。
NFT技術體系中,通過算法和數據進行的證據處理并非簡單的電子證據或者電子數據再生機制。因此,NFT證據體系并不是證據本體的替代品,相反,它是在證據本體的基礎上進行了再加工和證據力的再提升。這種擴充主要體現在數據實體(Entity)層面,即在區塊頭中包含了之前區塊的哈希值和時間戳。所有區塊按創建時間有序排列組成鏈,并據此組成可共享的數據庫,確保證據保存形態和真實有效。而輸出形式幾乎可以涵蓋所有的證據類型,既可以歸屬言詞證據,也可以歸類為實物證據;既可能是直接證據,也可能屬于間接證據。具體而言,通過將分割和離散化的數據匯聚在一個特定的平臺,內含一種高度關聯的聚合機制。通過對轉化證據的數據化改造,使得司法環節對證據的真實性、完整性審查過程將被對區塊的審計行為所代替。通過哈希值的校驗,就可以核對數據形式的真實性、完整性及證據效力。在此過程中如無相反證據,只需要比對區塊鏈上的哈希值,即可得知電子證據在司法活動過程中的真實性證明。
有學者認為,如果電子數據原文在上鏈前已被修改或偽造那么在鏈上被哈希值標記的證據將無法排除其客觀真偽。雖然在一定程度上現行算法體系能夠對于存入區塊鏈之后基本能夠保證其不被篡改,但是這些數據在存入區塊鏈之前是否經過篡改或者是偽造無法通過哈希值驗證進行有效確認,使得現實司法活動中相關證據規則體系的真實性與可靠性受到嚴重質疑。可以看出,上述觀點本質上混同了證據來源真實性與證據流轉真實性的極限,即NFT技術體系本身是探討如何確保證據在流轉過程中保持完整性、同一性,進而實現證據真實性判斷的問題。與NFT資源交易模式相一致,數字資源被代碼化之前的具體形態并非NFT關注的焦點問題。雖然NFT本身的可追溯性無法確保該資源在形成過程中的真實有效性,但相關證據在入鏈之前的取證手段、存證載體、技術特點、真實性保障與傳統證據并非有本質的區分,對其關聯性審查應當遵循傳統證據規則體系相關內容。換言之,入鏈前數據的證據真實性、合法性等問題與傳統證據體系關系緊密,與NFT轉換的方式和結構并無直接關系,而數據一旦入鏈,其真實性即受哈希校驗等技術體系的影響和調整。
目前,雖然NFT技術體系本身是一種去中心化的數據管理形態,但如果沒有權威性部門檢查和驗證區塊鏈上記錄的數據真實性,那么這些數據的質量和準確性就沒有保障。因此,基于《最高人民法院關于互聯網法院審理案件若干問題的規定》中所提出構建的“電子取證存證平臺”,進一步明確區塊鏈保全平臺的建設在保障統一司法區塊鏈建設的重要制度。此時,須由國家統一管理監督平臺服務器,由相應職權部門保障平臺服務器的安全運行,從而確保其公信力。在現行法律體系下國家公證制度的NFT證據鏈建設可以做到與法院等司法機關的鏈接,使經區塊鏈公證的證據數據可以與整個司法鏈系統實時共享,實現證據通過技術手段達到資源共享與交換的目的。但這種集中證據鏈處理并不排斥第三方證據保全機構的存在,相關司法行政部門可以對第三方接入平臺的機構資質、專業技術能力、平臺的安全性,以及證據鏈生成、收集、存儲、傳輸過程的安全性、合規性開展資質監督。重點對其形式真實性進行監督,確保在證據保全過程中主體獨特性、保管鏈完整性以及內容真實性等方面進行綜合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