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人型強奸罪中脅迫手段和違背婦女意志的司法認定

張 佳 鄒小蓉

萍鄉(xiāng)市安源區(qū)人民法院，江西 萍鄉(xiāng) 337000

一、案情

被害人劉某系某大學學生，被告人湯某已婚。2021年4月份，被害人與時任駕校教練的被告人相識，兩人熟悉后發(fā)展為情人關系，于同年8月份先后發(fā)生兩次性關系，后被害人逐漸疏遠被告人。被告人因此前曾向被害人贈送過手機、微信轉過錢，不甘心就此作罷，遂向被害人謊稱自己錄制了同年8月份兩人在其車內(nèi)發(fā)生性關系的視頻及被害人裸照，并從網(wǎng)上搜索相關圖片發(fā)送給被害人，以向被害人學校及其同學公布視頻、裸照及兩人不正當關系相威脅，要求被害人與其發(fā)生性關系。被害人信以為真，在不堪其擾的情況下，于同年10月23日報警稱其前男友用自己的照片威脅自己，但又擔心名譽受損，之后遂以先和談、后續(xù)有事再尋求幫助為由，撤銷了報警。翌日，被害人約見被告人，要求后者刪除手機內(nèi)的視頻、照片。被告人卻告知被害人，相關數(shù)據(jù)已備份在其電腦內(nèi)。后兩人談妥：被告人湯某刪除視頻、裸照及微信聊天記錄，被害人劉某陪被告人湯某一晚（發(fā)生性關系），之后結束該段關系。同年10月25日晚，被告人接被害人至酒店房間，被害人在確認被告人刪除了視頻、裸照及微信聊天記錄后，二人發(fā)生了性關系，于次日早上一同離開酒店。分別時，被告人向被害人微信轉款1000元，被害人收款。之后被告人又通過微信向被害人發(fā)送消息意欲繼續(xù)和好，但是被害人拒不同意。被告人惱怒，告知被害人其已恢復裸照和性愛視頻，并以曝光兩人不正當性關系等為由，要求再次與被害人發(fā)生性關系。被害人遂于10月28日再次報警。被告人在得知被害人報警后，仍以公布視頻、照片及二人關系相威脅，要求被害人撤銷報警。后被告人被依法采取強制措施。

二、分歧

本案爭議焦點在于對被告人湯某的行為定性。在被告人湯某與被害人劉某存在不正當性關系的前提下，被告人以虛構的裸照、性愛視頻及曝光不正當性關系作為威脅，要求發(fā)生性關系，而被害人在確認裸照、性愛視頻已經(jīng)刪除的情況下，仍與被告人發(fā)生性關系，被告人的行為是否構成強奸？

第一種觀點認為，被告人湯某的行為不構成強奸。主要理由為：（一）兩人的身份關系特殊。從被害人劉某與被告人湯某關系上來看，被害人與被告人系不正當男女關系，被告人以刪除聊天記錄及結束關系引誘、要求被害人與其發(fā)生性關系，脅迫成分不明顯，且在二人發(fā)生性關系后，被害人一直與被告人在酒店相處到第二天早晨并收取被告人1000元款項。說明被害人對性行為的發(fā)生系自愿或者半推半就的態(tài)度。（二）被害人報案意愿不強。從本案的報案時間上看，被害人劉某第一次報案后，又以與前男友協(xié)商為由撤銷了報案，后旋即與被告人湯某在酒店發(fā)生性關系并共度一晚，恰好說明被害人系自愿與被告人發(fā)生性關系。后因被告人“不守誠信”，再次要求發(fā)生性關系，被害人才再次報案，該次報案距二人發(fā)生性關系達3日之久，故不能排除被害人出于顧慮顏面、聲譽或其他考慮才報案的可能性。（三）脅迫因素不存在或已經(jīng)消失。被告人湯某以虛構的性愛視頻、裸照威脅被害人，因該脅迫因素系虛假的，故客觀上并不存在，即使當時對被害人劉某構成精神要挾，但在二人發(fā)生性關系前，被害人已確認被告人刪除了上述資料，即脅迫因素已經(jīng)消失，被害人完全可以選擇不委身于人，但其仍與被告人發(fā)生了性關系，故應認定被害人并非受到脅迫而與被告發(fā)生性關系。綜上，觀點一認為被告人湯某的行為不構成強奸。

第二種觀點認為，被告人湯某的行為構成強奸。主要理由為：（一）被告人使用了脅迫手段。被告人湯某以向被害人劉某的學校及同學公布被害人裸照、性愛視頻及兩人不正當性關系為要挾，要求被害人與其發(fā)生性關系。雖然被告人手上的裸照、性愛視頻是虛構的，但被害人信以為真，故對被害人構成了精神脅迫。另外，兩人不正當性關系屬于被害人不愿為外人所知的個人隱私，故曝光個人隱私亦對被害人構成了精神脅迫。故被告人湯某以上述兩項條件要挾被害人劉某與其發(fā)生性關系，應認定使用了脅迫手段。（二）違背了婦女意志。從二人發(fā)生最后一次性關系之后的微信聊天記錄可以明顯看出，被害人劉某與被告人湯某發(fā)生性關系非本人意志，系受被告人多項精神脅迫的情況下，急于擺脫被告人，遂被迫同意。這一點從被告人自己在微信聊天中的陳述亦可知，被告人對被害人系非自愿情況下與其發(fā)生性關系之事實明確。結合被告人使用了上述脅迫手段之事實，足以認定被害人在違背其本人意志的情況下與被告人發(fā)生性關系。（三）婦女的性自主權利由其自行處分。雖然被害人劉某與被告人湯某此前系情人關系，亦發(fā)生過兩次性關系，但因婦女每次性交均有性自主權利，故不能由此推斷被害人之后與被告人湯某發(fā)生性關系均系自愿。另外，被害人的性自主權利被侵害時，其享有追究責任與否的權利，其選擇不報案或事發(fā)多日后報案只能表明其是否行使、何時行使追究責任的權利，并不是被害人放棄性自主權利的表現(xiàn)。綜上，被告人湯某使用脅迫手段，違背婦女意志，強行與婦女發(fā)生性關系，其行為構成強奸罪。

三、評析

筆者同意上述第二種觀點，理由如下：

（一）強奸罪的行為要件

根據(jù)《刑法》規(guī)定，強奸罪名表述是指行為人違背婦女意志，使用暴力、脅迫或者其他手段，強行與婦女發(fā)生性關系。強奸的行為要件包括：性交行為、強制手段、違背婦女意志。

1.性交行為。本案例采用通說觀點，性交行為指男女性器官的接觸、交合，不包括口交、肛交等非性器官接觸、交合。

2.強制手段。包括暴力手段、脅迫手段或其他手段。暴力手段是一種有外在形式的表現(xiàn)，主要為直接對婦女毆打等直接危害人身安全和自由的手段，迫使婦女不敢或不能反抗。脅迫手段是指行為人使用威脅、恐嚇等使婦女精神受到強制，迫使婦女不敢反抗。［1］該種手段是一種無形的、非直接與婦女人身接觸的暴力。其他手段是指行為人實施暴力、脅迫以外的手段，使婦女不能反抗或不知反抗。強制手段是認定強奸行為的客觀依據(jù)。

3.婦女意志。強奸最核心最本質特征是行為人違背婦女意志。無論使用何種手段，婦女對發(fā)生性行為是反抗、排斥、非自愿的，就是違背了婦女的性自主權，即違背婦女意志。司法實踐中，在發(fā)生性關系時存在脅迫手段證據(jù)充分的情況下，完全可以判斷行為人存在奸淫意圖。要認定是否構成強奸，還需要進一步確認行為人使用脅迫手段發(fā)生性行為是否違背婦女意志。如婦女屬于自愿，則只能認定是通奸而非強奸。婦女意志屬于主觀心理活動，不能一概而論，要根據(jù)每個婦女的年齡、家庭教育情況、心理素質、性格特征等對不同婦女的意志進行分析，再根據(jù)案件情況得出結論。尤其在本案中屬于熟人型強奸，需要從行為人使用的脅迫手段程度，被害人性格、生活、職業(yè)背景等方面運用常識、常理分析是否違背婦女意志。

（二）脅迫程度的分析認定

強奸罪中表述的脅迫行為主要指的是“為了使被害婦女產(chǎn)生恐懼心理，而以惡害相通告的行為”。［2］

1.脅迫行為。實踐中，脅迫行為很廣泛，包括暴力脅迫和非暴力脅迫。非暴力脅迫又包括揚言行兇報復、揭發(fā)他人隱私、損毀名譽、利用特定關系等，［3］甚至虛構對對方不利的事實迫使婦女忍辱屈從，不敢抗拒。脅迫行為的核心要素是使用不法行為對婦女造成某種不利或損害，給被害婦女造成精神上的恐懼，使婦女不敢反抗或者無法反抗，從而達到行為人奸淫被害婦女的目的。

2.脅迫程度。脅迫從本質上說就是壓縮被害人自由選擇的空間，行為人脅迫的程度越高，則被害人自由選擇的空間就越小。影響被害人自由選擇的因素包括：一是行為人脅迫的內(nèi)容與被害人性自主選擇權之間的價值衡量；二是行為人脅迫的緊急程度與被害人尋求其他辦法解決問題的可能空間。脅迫程度達到被害人不敢抗拒、不能抗拒程度，要根據(jù)客觀情形以及與被害人內(nèi)心相結合進行衡量，不能根據(jù)社會一般人的認知作為衡量標準。不同人對于外界壓力的接受、承受能力不同，面對同樣情況時，對于有些人微不足道，有些人難以承受。例如將一個人放到一個密閉空間待一天，對于一般人來說可以接受。但是對于一個患有幽閉恐懼癥的人來說，足以達到使其內(nèi)心產(chǎn)生恐懼的程度。

3.本案脅迫程度的分析。本案中被告人為已婚人士，被害人之前與其有過不正當性關系。被告人以公布性愛視頻、裸照及不正當性關系等為由企圖以此維持兩人不正當性關系，達到長期奸淫的目的。雖然被告人使用虛構裸照作為要挾，但該照片不能被被害人所識破。被告人上述行為看似一種情感交易，但是結合案發(fā)時被害人為在校大學生，其社會閱歷淺、心智尚未成熟的實際情況，被害人害怕難以啟齒的隱私泄露，使其名譽受損，后續(xù)正常生活受到外界影響，從而產(chǎn)生了恐懼心理。故被告人的行為足以對被害人構成威脅。被告人刪除了微信聊天記錄等資料，但作為不正當性關系的主體，被告人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威脅。所以被害人別無他法，只能被迫選擇屈從。因此本案中被告人以公布虛假性愛視頻、裸照及不正當性關系為要挾，強迫被害人發(fā)生性關系的行為，足以認定脅迫手段達到被害人不敢反抗的程度。

（三）違背婦女意志的分析認定

當然，分析是否違背婦女意志不能夠與行為人采取的暴力、脅迫或其他手段割裂開來。一般情況下，強奸案件的現(xiàn)場是“一對一”，僅有行為人和被害人，判斷是否違背婦女意志除了暴力、脅迫等措施外，最重要的是雙方口供，而口供又帶有片面性，實踐中認定存在困難。“違背婦女意志”是一個非常主觀性的判斷，如果單從被害人陳述中認定，則容易出現(xiàn)誤判。因此在司法實踐中需要我們通過行為人是否“暴力、脅迫或其他手段”來加以判斷。“違背婦女意志”的一般認定標準包括但不限于以下內(nèi)容：行為人是否采用了暴力、脅迫等其他足以壓制婦女反抗的行為手段；行為人是否在婦女無意識狀態(tài)或者意識不清醒的情況下與之發(fā)生性關系；行為人與婦女在發(fā)生性關系時，婦女是否進行了反抗，如采取呼救、求情、推拒、指責等；婦女在事后對行為人在實施相關行為后，所展現(xiàn)的反應及態(tài)度等。［4］本案中，被告人采取脅迫手段前文已經(jīng)論述。對于違背婦女意志的認定重點在于分析辯護人提到的“半推半就”是否屬于違背婦女意志構成強奸以及被害人對于與被告人發(fā)生性行為的態(tài)度。

1.脅迫下的“半推半就”屬于違背婦女意志

“半推半就”一詞來源于《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公安部關于當前辦理強奸案件中具體應用法律的若干問題的解答》。半推半就類型強奸案件大都是發(fā)生在“熟人”之間。“半推”指拒絕，“半就”指同意。本案中被害人與被告人之前有過不正當性關系，作為在校學生的被害人在面對被告人脅迫時，自然處于弱勢一方。被告人利用被害人性格怯懦加之害怕曝光不正當性關系從而影響其聲譽等方面的心理，對被害人精神意志予以壓制，使得被害人面對脅迫不敢反抗、不能反抗。因此被害人在與被告人發(fā)生性關系時表現(xiàn)為“半推半就”——“推”為被害人心內(nèi)意志反應，“就”為在被告人脅迫下的屈從，可以判斷為違背婦女意志構成強奸罪。

2.被害人事后態(tài)度表現(xiàn)為明顯抗拒

一般強奸案件中，被害人是否選擇報警、報警時間、報警原因是個重要問題。這能夠從側面反映被害人在發(fā)生性行為時的心理狀態(tài)，也能夠進一步分辨被害人是否屈從。婦女意志雖然是一個主觀思想，當基于外部因素干擾時，被害人會作出與內(nèi)心不一致的行為表現(xiàn)，或者以消極沉默狀態(tài)面對。本案中當被害人面臨脅迫后選擇滿足對方要求發(fā)生性關系后仍然留在酒店過夜，不代表被害人對發(fā)生性行為的同意。在面對裸照、公開關系等脅迫時，被害人為了擺脫被告人并與其完全斷絕關系與被告人發(fā)生性關系。事后，被害人在被告人違背“承諾”，要求再次發(fā)生性關系的情況下選擇報警。被害人在事后未及時報警追究被告人責任并不代表對被害人行為的認同，是否追究被告人湯某刑事責任不以被害人意志為轉移。而且在案發(fā)之前，被害人即對被告人的脅迫行為選擇報警，也印證被害人內(nèi)心的抗拒。

四、結論

筆者認為結合本案的犯罪事實、犯罪性質、情節(jié)和對社會的危害性，判處被告人犯強奸罪事實清楚、適用法律正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