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 弘
山西省社會科學院,山西 太原 030032
我國刑法所懲罰的“襲警”行為最初來源于《刑法》第二百七十七條的關于妨害公務的規定,人民警察作為國家機關工作人員,在執行公務中受到人身傷害、威脅的,以妨害公務罪定罪處罰?!缎谭ㄐ拚福ň牛吩诘诙倨呤邨l中增設了第五款,將“暴力襲擊人民警察”作為妨害公務罪中“從重處罰”情節加以考量。隨著我國進入新發展階段,社會轉型發展過程中人民警察肩負著維護社會治安、處置社會矛盾的重要職責,極易成為不法侵害的對象,特別是近年來襲警案件不斷出現,在一定程度上損害了公安機關執法權威。為了保障人民警察執行公務,打擊暴力襲警行為,《刑法修正案(十一)》將襲警罪從妨害公務罪中剝離出來,正式單獨明確了襲警罪,創設為單獨罪名,并且刑罰高于一般的妨害公務罪。
對于襲警罪保護的法益,學術界和實務界的爭議由來已久。有人認為襲警罪保護的法益是人民警察的人身安全;①趙秉志.《刑法修正案(十一)》理解與適用[M].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21:249.有人認為襲警罪保護的客體是復雜客體,既包含人民警察的公務活動也包含人民警察的人身安全;②楊萬明.《刑法修正案(十一)》條文及配套《罪名補充規定(七)》理解與適用[M].北京:人民法院出版社,2021:277.還有人認為襲警罪保護的法益是人民警察的執法權。筆者認為,襲警罪保護的法益是人民警察執行的職務,而非人民警察的人身安全。
首先,從刑法的體系來看,襲警罪是從妨害公務罪中獨立出來的,緊接在妨害公務罪之后,體系位置未發生變化,屬于《刑法》分則第六章中妨害社會管理秩序罪的類別。由此可見,襲警罪保護的法益并沒有發生實質變化,比妨害公務罪保護的法益更為具體,即為人民警察的職務。如果暴力襲警根本不影響警察執行職務的,則不成立本罪。其次,從襲警罪的法條表述來看,襲警罪法律規定為“暴力襲擊正在依法執行職務的人民警察”,法條強調了襲擊的人民警察處于“依法執行職務”的狀態之中,而非簡單的“暴力襲擊人民警察”,可見本罪保護的法益是人民警察的公務。最后,從行為后果來看,襲警罪的成立以妨害人民警察執行職務為后果,并不要求客觀上造成人民警察人身傷害后果,由此可見本罪保護的客體并非只是人民警察的人身安全。
有學者認為襲警罪中的“暴力”,應當和妨害公務罪中的“暴力”作廣義理解,不僅指對人的身體行使不法有形力,還包括對物使用暴力。筆者認為襲警罪中的暴力,應當做狹義的理解。首先,從《刑法》條文表述來看,襲警罪關于暴力的表述為“暴力襲擊”,“暴力襲擊”一詞搭配的行為對象應為人而非物,行為人有明顯的攻擊性與目的性,而妨害公務罪關于暴力的表述為“以暴力方法阻礙依法執行職務”,暴力方法阻礙既包括對人使用暴力阻礙執行公務,也包括對物使用暴力阻礙執行公務,這說明襲警罪的暴力與妨害公務罪的暴力可做不同的解釋;其次,從司法解釋來看,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公安部印發的關于依法懲治襲警違法犯罪行為的指導意見》中進一步列舉了暴力襲擊的手段,并最終指向了對民警進行人身攻擊;最后,從刑罰來看,襲警罪成為獨立犯罪,其法定刑高于妨害公務罪,對襲警罪中的暴力進行狹義解釋體現了罪責刑相適應的原則。綜上,襲警罪的暴力應該是指對人民警察身體不法行使有形力。
暴力程度、暴力行為后果影響罪名的入罪與出罪。有學者認為襲警罪中暴力程度要達到造成人民警察輕微傷以上。筆者認為,本罪中的暴力程度需要達到兩個條件:一是暴力襲擊人民警察危及人身安全,但不要求對人民警察的人身產生實害后果;二是妨害人民警察執行職務。例如,民警在道路設卡查酒駕時,行為人甲醉酒駕車擔心被查獲,遂加速沖卡,民警躲閃不及,最終手臂受傷,經鑒定,民警受傷程度未達到輕微傷。在本案中雖然未造成民警輕微傷,但甲開車沖撞的行為足以危及人身安全,并妨害了人民警察執行公務,行為人甲構成襲警罪。
目前我國人民警察工作任務繁重,編制數量無法滿足現實工作的需要,出現了大量的聘用制輔警。關于聘用制輔警可否作為襲警罪的對象,學術界有不同的看法。有學者認為,輔警沒有獨立執法權,不能單獨執法,不屬于人民警察的范圍,不能成為襲警罪的行為對象。而有學者認為,為了更好地保護警察執行公務,維護執法權威,應當將輔警納入人民警察的范圍。國務院辦公廳印發的《關于規范公安機關警務輔助人員管理工作的意見》中,明確指出了輔警不具有執法主體資格,應當在公安民警的帶領下開展輔助性工作。如果將輔警納入到人民警察的范圍,則賦予了輔警執法權,有違法律的規定;如果否定了輔警的警察身份,則會在相同的案件中僅僅因為身份的問題而造成行為處罰的完全不同,有違法律公平性原則。因此,筆者認為,應當從執法一體化的角度出發,來解釋人民警察的范圍。輔警在人民警察的帶領下,協助人民警察執法時,其執法行為依附于人民警察,是輔助人民警察執行公務,當暴力襲擊行為作用于輔警時,其侵害了人民警察執行公務,此時應當對人民警察的概念做擴大解釋,將輔警納入“人民警察”的范疇;而當輔警單獨進行執法時,由于其不具有執法權,其執行公務沒有合法的基礎,此時輔警不具有人民警察的身份,不屬于襲警罪的行為對象。
從文義上解釋,“正在”的內涵是指某個行為處于實施的過程中,如果該行為尚未開始實施或者已經實施完畢則不屬于“正在”的范疇。對于襲警罪中“正在依法執行職務”中的“正在”的理解,是否應該嚴格堅持文義解釋,學界存在爭議。有的學者認為,對“正在執行職務”應當進行文義解釋,從實行某個具體的職務行為開始時起,到該職務行為結束后止。而有的學者認為,應當對“正在執行職務”進行擴張解釋。執行職務前期準備工作、執行職務后續工作都應當屬于“正在”的范圍。筆者認為,不能將襲警罪中的“正在”嚴格限定在實施某個具體職務行為的過程中,而應該將職務行為從整體上來看待。換言之,應當注意執行職務的準備階段及后續工作是否與該職務行為存在密切狀態。如果與職務行為處于密切關聯狀態,則應當認為屬于“正在”的范疇。例如民警在處警的途中遭遇到暴力襲擊的,影響了人民警察后續處警行為,就應當認定為民警在處警的途中也屬于“正在執行職務”。再如,人民警察合法的公務在現場尚未處理完畢,需要傳喚行為人到派出所繼續處理公務,此時也應當認定為“正在執行職務”。
人民警察執行公務的合法性是成立襲警罪的前提條件。如果人民警察濫用執法權,違反法律規定執行職務,或者超越法定權限執行職務,損害了執法相對人的利益,此時對人民警察暴力襲擊,則不構成襲警罪。然而,我國民警執法實踐中,由于事態緊急,事發突然,為了高效維護社會秩序,盡快處理社會矛盾,常常存在民警瑕疵執法情況。瑕疵執法是指人民警察根據法律規定,在法律的權限內執法時,執法的程序存在瑕疵。換言之,瑕疵執法行為具備必要性和正當性,但缺乏程序性要件。關于瑕疵執法是否是襲警罪保護的客體,學術界有不同的看法。持肯定說學者認為,從保護人民警察的公務,維護警察的執法權威的角度出發,瑕疵執法并不違反實體性法律,也應當是襲警罪保護的客體。而持否定說學者認為,瑕疵執法缺乏合法程序性要件,不能成為襲警罪所保護的客體。持折中說學者認為,對瑕疵執法行為是否是襲警罪所保護的客體不能一概而論,而應當根據執行職務行為的緊急狀態、職務行為的必要性和相當性、對執法相對人的侵害程度進行綜合考量。筆者贊同最后一種觀點。從人民警察執法的實際出發,要求人民警察執行公務的程序中不出現任何瑕疵是不現實的。對于不影響實體效果的一般性的瑕疵執法行為,應當屬于襲警罪的評價范疇,但在量刑上應予以考量。對于違反法律指令性的程序,影響執法實體效果的瑕疵執法行為,則應當排除襲警罪的適用。例如,法律規定人民警察在抓捕嫌疑人時應當出示逮捕證,如果人民警察未出示逮捕證直接實施抓捕行為,遭到行為人的反抗,則不宜認定為襲警行為。
襲警罪從妨害公務罪中被剝離出來,單獨成罪,有必要區分兩罪之間的關系。從行為對象來看,襲警罪的行為對象是正在依法執行職務的人民警察;妨害公務罪的行為對象是國家機關工作人員。從犯罪手段來看,襲警罪中的犯罪手段僅限于暴力襲擊,且此處的暴力為狹義的暴力,即對人使用暴力;妨害公務罪的犯罪手段不限于暴力,還包括威脅,且妨害公務罪中的暴力方法范圍更廣,既包括對人使用暴力,也包括對物使用暴力。由此可見,襲警罪的犯罪對象及犯罪手段相較于妨害公務罪的范疇更為狹窄,行為符合襲警罪構成要件,也必然符合妨害公務罪構成要件。兩者屬于法條競合,按照特別優于一般的原則處理。
如果行為人在民警執行職務期間對其實施暴力襲擊行為,同時構成故意傷害罪、故意殺人罪的,則屬于想象競合,從一重罪處罰。有學者認為,襲警罪的后果不包括造成人民警察重傷或者死亡,造成重傷或者死亡后果時排除適用襲警罪,而應當適用故意傷害罪或者故意殺人罪。筆者認為這種說法有待商榷。前文已經論述襲警罪侵害的法益為人民警察執行的職務,并不要求對人民警察身體產生實害結果,只要暴力襲擊正在依法執行職務的人民警察就構成襲警罪,其當然包括造成人民警察重傷或者死亡的實害后果。只不過造成人民警察傷亡的后果,也構成故意傷害罪或者故意殺人罪,此時同一行為觸犯兩個罪名,屬于想象競合犯,應當從一重罪處斷。由于襲警罪的法定刑期輕于故意傷害罪、故意殺人罪,當暴力襲警發生重傷或者死亡的后果時,不能一概以故意傷害罪或者故意殺人罪定罪處罰,建議根據案件的實際情況定罪量刑。例如,實際量刑在7年有期徒刑以下的,定性罪名選擇襲警罪;實際量刑在7年有期徒刑以上的,定性罪名選擇故意傷害罪或者故意殺人罪。
襲警罪單獨成罪后,順應了警務實踐發展的迫切需求,有利于保護人民警察執行職務,打擊違法犯罪行為。但是,在司法適用過程中也要防止犯罪圈擴大的問題,將一般的行政違法行為納入到刑事違法行為中,損害了行為人的正當權益,有違刑法謙抑性。因此,在襲警罪司法適用中,應當嚴格把握襲警罪構成要件,審慎、準確適用,避免擴大罪名適用范圍而損害公民的權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