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花果的詩

文／浙江金華第一中學 王梓一 圖／阿 悠

夏天，校園里的無花果熟了。

新鮮的無花果，帶著夏季日光的氣息和溫度，仿佛在述說著自己如何把日漸濃郁的陽光化作飽滿得快要溢出的甜蜜，最終迎來九月的開學，迎來我們的回歸。

這是一首神秘的詩。

我端詳著紫紅的無花果，突然有了這樣的念頭。

無花果的神秘，從它的名字就可見一斑。無花而果，曾經讓年少時的我好奇不已。長大后我才知道，其實，無花果是有花的。它的花，藏在最初青綠的“果實”之中，這“果實”乃是將整個空間包裹起來的延展型花托，無花果的花就在花托里安靜地開放，又凋謝，最終化作那火紅的無花果心，花托則化成白而柔軟的外層果肉和絳紫的皮。無花果就像水晶的原石，包裹著天然的瑪瑙層，一切隨著季節變遷悄然地發生著變化。人們看見的只是憑空出現的綠色果實，和它們慢慢變紫的神奇一生。

這或許就是我將無花果和詩聯想起來的第一個原因。許多時候，詩總是含蓄的、神秘的，不張揚，少有知音。想到這里，我不禁為無花果的命運感到淡淡的憂傷——從唐代傳入中國起，它就因誤解而被冠上錯誤的名字，從此含蓄地度過了一個又一個寂寞的春秋。

這是一首寂寞的詩。

無花果是江南一帶的中小學校園里最常見的植物之一。曾經，無花果平淡無奇的枝葉，淹沒在校園里一眾爭奇斗艷的花木之中，是那么不起眼——直至有一天，它捧出香甜誘人、令人驚艷的果實。看著校園里來來往往忙碌的身影，許許多多的人也如無花果般默默無聞、寂寞成長，也許有朝一日，厚積薄發的他們會綻放出炫目的華光。

去年寒假，我采訪過一位如今在加州大學從事人工智能研究的師兄。他說，中學時代他很寂寞，多少個日日夜夜，他都伴著微白的晨曦起床，在完成一天的學習和作業之后，獨自在生物競賽實驗室如豆的燈光下探索未知的領域。寂寂無名的少年，內心也曾動搖過對夢想的堅持，直到有一天，他在操場的角落里發現了一株無花果。那株在無名的角落努力結出紫色果實的無花果，在微風里搖曳——那樣柔弱，卻帶給他無限的力量。

是啊，熬過寂寞的青春，便是夢想的彼岸。

這是一首淳樸的詩。

淳樸是無花果不為人知的高潔品性。無花果從一開始便放棄了史書般的輝煌，而是把自己一生的絢爛和掙扎都深藏起來，用表面的輕描淡寫來譜寫自己“寡淡”的一生。但正是這種樸實的生命旋律，讓我覺得異常親切。

我從小在奶奶家長大。奶奶日日夜夜地勞作，料理家務，照顧我的生活起居，用“無微不至”來形容是毫不夸張的。可對于自己的含辛茹苦，奶奶很少對外人宣之于口。雖然，她總是對我說：“你長大后要干一番大事業，好好報答奶奶……”可是我知道，奶奶其實并不想要所謂的報答，她想要的，只是我能夠成為她自豪地向旁人捧出的“榮耀果實”。我的奶奶，如世上諸多慈祥的奶奶一樣，將自己的美好心愿寄托于下一代、下下一代。為此，她們放棄自己的絢爛，把所有的心血傾注于自己的“果實”。這份愛或許有些沉重，卻淳樸而真實，讓人感動。

這是一首智慧的詩。

無花果雖低調，但并不孤傲。《本草綱目》中記載：“無花果，味甘，性平……”從古到今，人們將其入藥，養其玩賞，摘其解饞，連黃蜂都時常選擇在其懷里繁衍下一代。它們會從無花果頂部鉆入，在其中產卵。小黃蜂在無花果的懷抱中孵化，循著母親當時進入的小孔，帶著無花果深藏腹中的花粉飛出。無花果的花粉，也隨之播撒了出去。無花果的包容成就了黃蜂，黃蜂的無意之舉恰恰也成就了無花果。世間萬物如此神奇，世間諸事如此相輔相依。

不得不感嘆，小小的無花果顯示出了大智慧，如晴空一碧如洗般令人遐想，又似黃河九曲回腸般耐人尋味。道家曰：“良賈深藏若虛。”兵家云：“小不忍則亂大謀。”無花果的這種智慧，有著各種各樣的詮釋，緩緩流過千年，化作江南校園的煙雨，融進中華兒女的骨子里。于是，我們有了深藏若虛的謙卑，有了三思而后行的謹慎，有了蕭然物外的超脫。

我望著手里紫紅的無花果。這是一首看似簡單平淡而又繁復曲折的長詩，這是一首永不乏味的生命之詩，散發著原始而迷人的芬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