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 璐,張琬婷,王小東,劉 波
(1.清華大學 體育部,北京 100084;2.華北理工大學 體育部,河北 唐山 063210)
2021 年9 月24 日,教育部、國家體育總局聯合印發了《關于進一步完善和規范高校高水平運動隊考試招生工作的指導意見》(以下簡稱“新政”),從總體要求、項目優化、報考條件、考試方式、文化成績、招生機制、入校培養、監督管理等8 個方面,對進一步完善和規范高校高水平運動隊考試招生工作提出了明確的改革要求[1-2]。“新政”受到學界和業界的廣泛關注,評論貶褒不一。“新政”指向的“進一步完善和規范”是對2017 年7 月教育部頒布的《關于進一步加強普通高校高水平運動隊建設的實施意見》(以下簡稱《實施意見》)[3]的政策延續與創新探索,實現了我國高校高水平運動隊全面建設工作由黨的十八大精神貫徹到黨的十九大精神引領的發展。理論須聯系實踐,本文基于理念引領,闡述“新政”的現實關切,解析“新政”的根本性變化及擬解決的現實問題,提出可能付諸實踐的策略,期望對“新政”的落地實施提供一定的參考。
在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新時代發展背景下,新發展指黨的十九大以來的治國理政新思路和實踐新發展。高校高水平運動隊建設必須與時俱進,緊跟新時代的變革方向和發展步伐。在“新政”頒布之前,《實施意見》是高校高水平運動隊建設的指導政策和行動指南,該政策主要依據《國務院辦公廳關于強化學校體育促進學生身心健康全面發展的意見》(國辦發〔2016〕27 號)精神,旨在以高校高水平運動隊建設帶動學校體育工作改革,促進學生身心健康與全面發展[3]。從政策下發的時間節點看,2017 年7 月6 日印發《實施意見》,2017 年10 月18 日黨的十九大勝利召開,這使得高校高水平運動隊建設進入政策“空窗期”,黨的十九大以來有關治國理政的戰略部署和精神引領并未在高校高水平運動隊建設發展中充分體現。“新政”堅持新時代的精神指引,以“深入貫徹黨的十九大和十九屆二中、三中、四中、五中全會精神,全面落實習近平總書記在慶祝中國共產黨成立100 周年大會上的重要講話精神和全國教育大會精神”[1]為改革綱領和行動指南,與黨的十九大以來教育領域的重大改革保持同步,是深化落實《深化新時代教育評價改革總體方案》《關于全面加強和改進新時代學校體育工作的意見》等教改政策的具體舉措。
“新政”在保留《實施意見》基本政策架構的基礎上,以考試招生端的重大變革“撬動”我國高校高水平運動隊建設的固有利益格局,推動新時代我國高校高水平運動隊的全面建設發展。從改革定位看,“新政”關于“進一步完善和規范”的概念表述是對高校高水平運動隊建設歷次重大改革的延續,是繼承漸進式改革路徑的體現。從內容實質看,“新政”是一項極具沖擊力的制度設計,有助于高校高水平運動隊建設“正本清源”,回歸嚴格意義上的“高水平運動員”培養之路。在體教結合時期,高水平運動隊建設的基本矛盾不是辦隊總量規模與周期性建設之間的緊張關系,而是辦隊質量與要素配置之間難以協調發展的根本問題。當制度供給無法適應現實需求的新變化、現行制度僅限于理論層面的有效性時,《實施意見》關于“原則上不新增”的政策基調在本質上是一種緩解“基本矛盾”和延緩“結構性危機”的現實策略。“新政”旨在提升各高校辦隊和設項的準入標準,明確了“文化考試+專業測試”的考試評價方式,以準入制改革帶動全盤改革,使高校高水平運動隊建設的性質、定位、培養目標等發生根本性改變,實質上是一場高校高水平運動隊考試招生工作的重大變革。“新政”堅持以供給側結構性改革的方法和理論為著力點,力求全方位、多層次對接黨的十九大以來治國理政的新發展、新要求,體現面向全面建設社會主義現代化國家,努力將體育建設成為中華民族偉大復興標志性事業的使命擔當和創新探索。
黨的十九大報告提出,“我國經濟已由高速增長階段轉向高質量發展階段”[4],這是在經濟新常態背景下對我國經濟可持續發展做出的準確定位和重大判斷。時至今日,高質量發展理念已經跨越經濟發展的范疇,成為社會各行各業轉型發展的理念引領和目標遵循。在“十四五”時期“立足新發展階段、貫徹新發展理念、構建新發展格局”的背景下,推動高質量發展具有艱巨性、長期性和緊迫性的特點。在體教結合時期,我國高校高水平運動隊建設取得了積極進展和明顯成效,“但在考試招生、在校管理等方面距離新時代新要求仍有差距”[1]。基于此,以“新政”為契機,以實現高質量發展為目標,以點促面推進我國高校高水平運動隊建設上臺階、上水平。
(1)找準定位。在文化教育方面,“新政”要求報考高校高水平運動隊的考生必須“符合生源省份高考報名條件”,“高水平運動隊考生文化考試成績全部使用全國統一高考文化課考試成績”,同時“選拔培養德智體美勞全面發展且具有較高體育競技水平的學生”。此舉明確了高水平運動員的第一身份是學生的基本定位,結合實踐推斷至少存在3 種類型的高水平運動員:第1 類是具有專業體工隊背景的“優秀運動員”(專業運動員),通過參加全國統一高考成為高水平運動員;第2 類是通過高水平運動隊招考途徑就讀體育學類專業的學生,即體育專業學生;第3 類是具有較高體育競技水平(體育專項特長)且就讀于高校普通專業的學生。第3 類高水平運動員即在我國體教融合背景下培養的理想的后備人才,如在2020 年東京奧運會上大放異彩的楊倩。
在報考條件方面,“新政”要求“從2024 年起,獲得國家一級運動員(含)以上技術等級稱號”,“從2027 年起,獲得國家一級運動員(含)以上技術等級稱號且近3 年在國家體育總局、教育部規定的全國性比賽中獲得前8 名者”方可報考高水平運動隊,同時要求有關高校依據“一校一策”進一步提高考生的報考條件。此舉有助于探索競技體育多元化發展途徑,在國家和社會層面優化競技體育要素資源配置,優化國家競技體育后備人才培養體系,推動體教融合高質量發展,促進高校高水平運動隊建設提質增效。一方面,將高校高水平運動隊建設納入國家競技體育發展的戰略布局和目標體系,使其成為國家競技體育后備人才培養體系中的一個發展途徑;另一方面,以供給側改革引領新時代高校高水平運動隊建設,在國家和社會層面資源配置大環境中,優化體育、教育部門資源配置小環境,構建以體育與教育行業大循環為主體、內部與外部雙循環相互促進的體教融合新發展格局,優化我國高校高水平運動隊建設。
(2)深入貫徹新發展理念。①在高水平運動隊機制創新方面,以考試招生改革為突破口的高校高水平運動隊競爭機制創新具體包括準入與退出機制、競爭機制、評估機制、入校管理機制、監督機制等一攬子制度頂層設計,有助于解決體教結合時期高校高水平運動隊建設發展動力不足的問題。對于考生而言,這是文化教育關口前置的改革設計;對于高校而言,是準入(或主動退出)、評估、內控與監督一體化競爭機制的創新探索。②在高水平運動隊協調發展方面,聚焦于高水平運動隊建設的區域分布、項目布局、要素資源配置、利益主體關系協調發展等,最終解決體教結合時期高校高水平運動隊建設發展不平衡、不充分問題。③在高水平運動隊開放發展方面,堅持開放發展理念,推動教育公平與開放辦體育的緊密對接,深化教育體制綜合改革與體育專業體制的內外聯動,形成多中心協同治理合力,推動“新政”落實。④在高水平運動隊共享發展方面,以深化考試招生制度改革為突破口,注重降低考試組織成本,緩解考生及家庭應考壓力,共享改革發展成果。采取強化信息公開、組織入學復查、執行回避制度、建立負面清單、接受社會監督等形式,提升高校高水平運動隊治理改革透明度,貫徹新發展理念。
“公平”是新時代治國理政和重大政策改革中的高頻詞,促進各領域公平正義是全面建設社會主義現代化國家的應有之義。黨的十八大報告在“努力辦好人民滿意的教育”方面明確提出“大力促進教育公平”,黨的十九大報告在“優先發展教育事業”方面明確提出“推進教育公平”,推進教育公平是“辦好人民滿意的教育”和“促進社會公平正義”[4]的必然要求。長期以來,社會輿論對于高水平藝術團、高水平運動隊等特殊類型招生制度貶褒不一,由于考生文化課成績普遍偏低,而個別考生在文化課成績和體育競技水平均偏低的情況下進入高校普通專業就讀,難免遭到社會質疑,由此產生了高水平運動隊等特殊類型招生制度是“升學捷徑”或“大學敲門磚”的偏見。同時,在極個別的校考案例中,家長對校考組織工作和專業測試結果的不理解乃至投訴舉報引發了社會負面影響。以上問題有違教育公平價值的實現,也對高水平運動隊等特殊類型招生制度的合理性與合法性形成了沖擊和挑戰。
縱觀“新政”的政策文本和改革導向,促進教育公平是“新政”的出發點、落腳點和顯性目標,在項目布局優化、文化成績要求、專業測試、招生錄取、培養管理、監督機制等全過程中彰顯了教育公平的理念引領和現實追求,主要體現在以下幾個方面:①在項目布局優化方面,明確高校高水平運動隊的工作定位和項目布局方向,統一項目設置與退出標準,引入優勝劣汰機制,引導各高校高水平運動隊建設公平競爭。②在文化成績要求方面,“高水平運動隊考生文化考試成績全部使用全國統一高考文化課考試成績”,建立高校分類錄取和破格錄取機制,嚴格監控高校破格錄取的審議、備案、公示機制,最大程度限制和規范高校高水平運動隊考試招生自主權。③在專業測試方面,“新政”要求“專業測試全部納入全國統考,由國家體育總局牽頭組織實施”,秉持程序公平理念,引入現代技術手段確保專業測試的客觀性和權威性,借助組織實施的權威性和公信力,規避相關校考的自由裁量權過大可能產生的風險。④在招生錄取方面,分類提高文化成績錄取標準,嚴格限定就讀專業選擇,嚴格管理興奮劑違規,推進實現高水平運動員就讀普通專業的教育公平。⑤在培養管理方面,將高水平運動員履行訓練比賽義務納入必修學分管理,促進享受特殊招生權利與履行專門義務的對等統一。在學業標準和學業水平上一視同仁,促進高水平運動員與普通學生接受文化教育培養的實質性公平。⑥在監督機制方面,建立健全各方利益主體參與的考試招生全流程監督機制,進一步完善社會監督、申訴與仲裁、信息公開、違規懲處機制,以強化監督管理助推教育公平價值的實現。
國民教育體系將成為培養高水平運動員的重要通道[5]。大中小學一體化培養、一條龍銜接是國民教育體系培養高水平運動員的比較優勢和典型特征,體育傳統特色學校、高校高水平運動隊、高校體育學類專業建設無疑是國民教育體系培養高水平運動員的實現載體。“新政”與深化中國特色體教融合發展目標高度統一,對于體教融合促進教育發展而言,“新政”堅守國民教育體系培養高水平運動員的改革初衷和理想追求,堅持高水平運動員就讀普通專業的高標準嚴要求,以“培養德智體美勞全面發展的社會主義建設者和接班人”[6]為目標定位和價值旨歸。對于體教融合促進體育發展而言,“新政”是深化落實體教融合政策關于“加強體育傳統特色學校和高校高水平運動隊建設”的切實舉措,有助于創新探索新時代中國特色競技體育后備人才培養模式[7],有利于形成體教融合培養高水平運動員的多元化發展途徑。
“新政”對于深化落實中國特色體教融合發展的理念引領主要體現在以下幾個方面:①體教融合政策要求“教育、體育部門聯合建設高校高水平運動隊”[6],基于部門利益協調的體教融合發展路徑有助于破解“體教分離”[8]的現實邏輯,實現教育、體育部門合作共贏與社會主體協同發展。“新政”是部門利益沖突、協調與相互整合的實踐場域,體育部門無疑是“鼓勵高校積極申報設立高水平運動隊”的倡導者,教育部門則在“尊重教育規律”的前提條件下深化體教融合發展,不盲目擴大項目覆蓋面,加大高水平運動隊的招生力度。②在全面加強和改進新時代學校體育工作的基礎上,“新政”要求“探索與地方試點建設‘一條龍’體育人才培養體系銜接”[1],這一全新的體育人才培養體系構建并不局限于體育傳統特色學校的范圍,參與者可能是“由小學、初中、高中組成的對口升學單位”[6],也可能是各級體校,或是以青少年體育俱樂部為主導的市場主體與社會力量。這既是對體教融合政策的深化落實與創新探索,也是對競技體育后備人才多元化培養途徑的整合發展,有助于實現一條龍教育培養、一體化訓練銜接,最終解決競技體育后備人才的升學斷檔問題。③“新政”關于高水平運動員培養的工作定位是“為奧運會、世界大學生運動會等重大體育比賽和國家競技體育后備人才培養體系提供人才支撐”[1],這一人才培養目標被置于更高的位置,以促進青少年健康發展為價值追尋,凸顯了教育培養和競技體育發展的客觀規律,以及深化部門協作、目標融合與資源共享的形式,為“推進國家隊、省隊建設改革與高校高水平運動隊建設相銜接”[6]提供了目標指引。
“新政”在招生對象、參賽目標、體育人才培養目標方面發生了根本性的轉變,旨在服務國家競技體育發展戰略的現實需要。如表1 所示,我國高校高水平運動隊建設在不同政策發展時期的主要目標定位不盡相同,反映了時代發展變遷和國家發展戰略轉向。

表1 我國高校高水平運動隊建設的政策目標演進Table 1 The evolution of policy objectives for the construction of high-level sports teams in colleges and universities in China
從1987 年原國家教委創辦高水平運動隊以來,我國高校高水平運動隊的主要任務是滿足教育系統的參賽需要,在完成世界大學生運動會參賽任務的同時,積極參加國內外重大體育比賽,展現我國學校體育工作取得的突出成績。高校高水平運動隊在體育發展領域設定的人才培養目標是“為國家培養全面發展的高水平體育人才”,這里的“體育人才”概念不能等同于“競技體育人才”,其不僅涵蓋了運動員、教練員、裁判員等競技體育人才培養范疇,也涵蓋了體育教育、體育管理、體育市場服務、體育科研等領域的體育人才培養范疇。體教結合時期高校高水平運動隊建設涌現出“清華模式”“北理工模式”等較為成功的運動員后備人才培養模式[12],為國民教育體系培養高水平運動員后備人才積累了寶貴的建設、改革經驗。然而,高校自主培養的高水平運動員難稱“高水平”,高水平運動隊的總體建設成效不高屢遭學界詬病[13]。一些專業運動員通過“優秀運動員免試入學”招生途徑進入高校學習,不屬于高水平運動隊的范疇。由此可知,高校高水平運動隊即使無法滿足為國家培養競技體育后備人才的需要,也可以為培養更廣泛的體育管理、教育、經營、服務、醫療等體育人才作出積極貢獻,這是創辦高校高水平運動隊的現實意義和教育價值。
“新政”對于體育人才培養的目標定位聚焦于“為國家競技體育后備人才培養體系提供人才支撐”,這一定位精準指向國家競技體育發展領域的運動員后備人才培養,是對高校高水平運動隊建設本真價值的回歸,主要體現在“目標定位”和“目標融合”方面。
(1)“新政”回歸高水平運動員培養的目標定位。以往高校高水平運動員大部分限于“二級運動員”競技水平,甚至達不到省體工隊運動員的競技水平,大部分限于運動訓練專業學生的文化知識水平,長此以往就會產生高水平運動員的概念扭曲和形象錯位——既不具備高水平的專項運動技能水平,又遠不及普通學生的文化知識水準。“新政”的目標有力回應了有關高水平運動員培養定位的社會關切。
(2)“新政”力促教育發展與競技體育目標層面上的融合統一。伴隨體教融合政策在目標導向層面的整合實踐,在目標層面統攝為國家競技體育后備人才培養體系,由以往不同的行業目標轉向以競合關系為基礎的多元化發展途徑。換言之,以往高校高水平運動隊建設的首要目標是服務于教育系統的現實需要,以部門利益訴求為驅動力,導致辦隊目標不明確,難以發揮高水平運動隊建設的引領示范作用[14]。調研結果[15]顯示,大部分高校只想通過辦隊帶動學校群體工作與提高學校聲望,近80%的被調研高校的辦隊目標是參加全國大學生運動會,對培養國家競技體育后備人才的意愿較低。今后高校辦隊目標將與體育系統培養國家競技體育后備人才目標保持一致,高校高水平運動隊建設將是國家競技體育后備人才培養體系不可分割的組成部分,將是國家競技體育后備人才培養多元化發展途徑中的一條升學培養通道。在體教融合培養國家競技體育后備人才的實踐形式方面,今后將不區分體育系統運動員、教育系統運動員、社會俱樂部系統運動員,而均是隸屬于國家競技體育后備人才培養體系的中國運動員。同時,“新政”將參賽目標定位于奧運會等重大體育比賽,是高校高水平運動隊建設服務于國家競技體育戰略需求的重要表征。
縱觀我國高校高水平運動隊建設的政策演變歷程,在招生對象方面經歷了“學生運動員—運動員學生—具有較高體育競技水平的學生”的變化。原國家教委于1987 年頒布的《關于部分普通高等學校試行招收高水平運動員工作的通知》明確的招生對象為“在體育傳統項目學校和試點中學學習的學生”,政策依據是“貫徹《關于開展課余體育訓練,提高學校體育運動技術水平的規劃(1986—2000 年)》的通知精神”[9],結合當時學校體育工作遵循的“普及與提高”發展理念,建立在“發展學校體育,增強學生體質”這一寬基礎培養的基本任務之上,積極開展課余體育訓練工作,提高學校體育運動技術水平。這一時期的政策目標導向是“既要著重抓普及,也要認真抓提高······培養有理想、有道德、有文化、有紀律和有較高體育運動技術水平的優秀人才”[16]。通過體育傳統項目學校、試點中學與高校高水平運動隊一條龍銜接的制度設計,從學校體育寬基礎培養中遴選具有較高體育運動技術水平的優秀人才,衡量標準是“高中階段獲省級或省級以上體育競賽前6 名以及獲二級運動員以上證書者”[9]。
1995 年高校高水平運動隊考試招生政策改革之后,以招收“優秀運動員”或“高水平運動員學生”為標志,高校高水平運動隊建設的價值導向和招生對象的第一身份發生了根本性變化,這與體教結合時期所處的行業發展背景緊密相關。1986 年7 月召開的全國優秀運動隊文化教育工作會議提出了優秀運動隊文化教育的正規化、制度化、學校化改革發展命題[17]。由于我國教育事業長期存在不平衡、不充分發展的問題,體育系統不具備教育資源配置的比較優勢,無力保障專業運動員享受優質的文化教育資源,在漫長的實踐摸索過程中專業運動員就業難問題日漸凸顯,急需通過體教結合破解專業運動員就業難問題。2005 年教育部、國家體育總局聯合推進高校高水平運動隊建設改革,體教結合培養高水平運動員的發展途徑成為行業共識。從部門利益分割的視角看,體教結合時期產生了2 種主體權力主導的實踐結果:一種是以解決專業運動員文化教育難題為出發點的“體教結合”實踐路徑;另一種是以展現教育領域發展成果為出發點的“教體結合”實踐路徑。結合大學生體質健康發展水平、高校課余訓練水平乃至高校體育工作發展狀況看,“教體結合”僅限于概念和理論話語層面,并未成為體教結合實踐的主流話語。質言之,“體教結合”以解決專業運動員文化教育缺失問題與構建專業運動員文化教育新體系[18]為出發點,“專業運動員”這一主體定位引發了體教結合實踐中的教育公平、教育效率等問題[19]。教育部和國家體育總局相關部門負責人就“新政”答記者問時指出:“大部分高校高水平運動隊招生對考生的高考成績要求相對偏低,最低為生源省份本科錄取最低控制分數線的65%,加之錄取時不限制專業,導致一些考生入校后難以完成正常的學習任務。”[2]由此產生了一系列教育制度扭曲的現象,如考生錄取后就讀法學類、工商管理學類、新聞傳播學類等文科專業,或集體編班教學、拉長修業年限,并在實際操作中人為降低學業標準等,對教育公平、教育資源配置與教學秩序造成了負面影響。
“新政”招生對象回歸學生第一身份的基本定位,即高水平運動員的第一身份是學生,那么報考高水平運動隊考生的文化知識水平就應與普通學生等同或相近,考生的高考成績由達到生源省份本科錄取最低控制分數線的65%提高到80%。尤其是針對“世界一流大學建設高校”,考生的高考成績應達到生源省份本科錄取最低控制分數線。即使報考高水平運動隊的考生以與普通學生相近的高考成績完成招錄,絕大部分考生都無法成為真正意義上的普通學生。按照“新政”的相關規定要求,“2024 年起,在高水平運動隊錄取學生中,高考文化課成績不低于招生高校相關專業在生源省份錄取分數線下20 分的學生,可申請就讀相應的普通專業;其余學生限定就讀體育學類專業,原則上不得轉到其他類專業就讀”[1]。以2021 年山東省高考普通專業招錄情況為例,“985 工程”建設院校招錄人數僅為全體考生的2%,其中清華大學錄取最低分為678分,北京大學錄取最低分為677 分,考慮熱門專業錄取分數線更高的因素,報考高水平運動隊的考生幾乎不可能在降低20 分的情況下就讀清華大學、北京大學等名校普通專業,只能依據政策分流機制選擇就讀體育學類專業。從短期看,報考高水平運動隊的大部分考生將選擇就讀體育學類專業。從長期看,隨著國民教育體系培養高水平運動員的發展,未來將有更多的高水平運動隊考生就讀高校普通專業。因此,從政策引導的現實主義功能視角看,此舉化解了長期存在的“專業運動員”身份尷尬,回應了媒體與公眾對于高水平運動員的現實關切,緩解了由此產生的社會輿論壓力。
體教結合時期高校高水平運動隊建設面對的最大輿論壓力無疑是教育公平問題,報考高水平運動隊的考生以較低的文化課分數被招錄就讀普通專業,引發了持久、廣泛的社會質疑和現實關切。依據教育部數據[2],2021 年高校高水平運動隊實際招錄學生4 000 余人,相對于我國超過10 萬人的體育特長學生招錄規模而言占比很小,但是高水平運動隊招錄途徑所產生的示范效應極大,這是引發媒體批評和社會質疑的導火索。借鑒起點公平、過程公平、結果公平3 個時序階段,筆者將“新政”涉及的教育公平問題分為機會平等(起點)、形式公平(過程)與實質正義(結果)3 個方面。
(1)在保障機會平等方面,充分發揮制度頂層設計、政策調控、整體謀劃和統籌安排的優勢,以積極有效的政策引導,確保在宏觀教育政策安排上實現機會平等。“新政”旨在嚴把考試招生的“入口關”,提升高水平運動隊招錄的文化考試成績和專業測試成績,近乎苛刻的文化課成績要求“拉平”了高水平運動員與普通學生的成才預期。“新政”嚴把“入口關”,基本關閉了高等教育普通專業的“升學捷徑”,這是建立在廣泛的社會公平意義上的機會平等,實現了社會公平正義與教育機會平等之間的價值對接。誠然,隨著高水平運動隊招生實行“文化考試+專業測試”相結合的考試評價方式,囿于部分地方高校缺乏辦隊比較優勢和優質資源緊缺的現實狀況,很可能出現高校辦隊規模大幅萎縮的現象,加劇高水平運動隊整體布局向名校集中的趨勢,地方高校逐漸退出辦隊行列并加強運動訓練等體育學類專業建設。
(2)在促進形式公平方面,力求在高水平運動隊考試招生的全過程多措并舉,確保招錄過程的公開透明與公平公正,主要體現在以下幾個方面:①考慮到部分高校組織的校考存在考試辦法和評分標準不一、考核和管理水平參差不齊[2]的現象,“新政”提出實行“文化考試+專業測試”全國統考統測,以“統一權威、統一標準、統一施測”助推教育公平價值的實現。②強化招生信息公開,針對各高校考試招生信息、招生政策、考生資格信息等方面,進一步拓寬公開范圍和細化公開事項,以信息透明保障考試招生過程公平。③實行責任制,強化報考資格審核環節,以核查運動員技術等級為抓手,加強教育與體育部門聯動,嚴厲打擊運動員技術等級證書造假行為,營造風清氣正的報考環境。④引入現代技術手段,促進考生專業技術測試過程的信息化、客觀與公正。⑤落實回避制度,做好校內公示,化解考試招生公平的潛在風險。⑥建立健全高水平運動隊招錄信息披露機制,提升招錄過程的透明度。特別是明確破格錄取機制、具體辦法向社會公布及錄取公示等,如本校實行破格錄取的限度、標準、占本校計劃招錄人數的比例等都要經過反復論證,招生錄取全流程信息披露,主動接受各方監督。
(3)在實現實質正義方面,強化高水平運動隊錄取學生入學復查、學籍管理與教育培養工作,為實現高水平運動隊建設的結果公平創造條件,主要體現在以下幾個方面:①強化高水平運動隊考試招生工作的末端管理,嚴格新生入學資格復查,對新生體育專項成績進行復測考核,嚴厲懲處以弄虛作假、徇私舞弊方式騙取錄取資格的違法違規行為。②強化考生體育道德和興奮劑違規管理。《中華人民共和國體育法(修訂草案)》中設立“反興奮劑”篇章,可見嚴格監督與處理興奮劑違規對于實現高水平運動隊考試招生實質正義的重要意義。③督促高水平運動員履行訓練比賽義務,同時列入學分制考核,嚴格學籍管理,為確保高水平運動員的訓練質量和體育專項成績提供制度保障。④高水平運動員在學業標準方面與普通學生相同,通過個性化授課、補課等形式,多措并舉為提升高水平運動員的文化教育培養質量創造條件。⑤加強黨的領導,加強職能部門聯合監督,明確高校高水平運動員招生工作責任人,明確高校招生各項紀律要求,推行全流程監督管理,暢通社會監督渠道,以強有力的監管工作助推高水平運動隊考試招生制度實質正義的價值實現。
總之,在最大程度上促進機會平等和形式公平并不能等同于實現實質正義。“新政”在公平時序階段上的制度安排有效破解了以往高校高水平運動隊考試招生制度引發的教育公平問題,有力回應了考生、家長與媒體對于高校高水平運動隊考試招生政策公平問題的現實關切。
在深入貫徹新發展理念背景下,以考試招生政策創新為突破口的制度頂層設計著力于解決高校高水平運動隊持續發展的動力問題,破解體教結合時期高水平運動隊整體建設成效不高的問題,推進以運動項目發展規律為立足點的各主體、要素間的協調發展,深化體教融合發展的目標融合、部門協作、資源共享等機制探索,著力于解決高水平運動隊建設的項目布局、區域與各校之間存在的不平衡、不充分發展問題。推動高水平運動隊建設的開放發展與共享發展,旨在解決高水平運動隊建設過程中的資源配置效率和教育公平正義問題,推動高水平運動隊建設提質增效,回應社會公眾對高校高水平運動隊整體建設成效不高的現實關切。
當下我國高校高水平運動隊建設局限于在教育系統內部完成資源配置過程,囿于教育系統不具備體育專業資源配置(以“奧運爭光計劃”為核心的資源配置方式[20])的比較優勢,加之高校體育課余訓練工作長期存在的區域、城市與學校間不平衡不充分發展的差異,高水平運動隊建設一直沒有解決好資源配置的范疇、質量與效率問題。體教結合時期體育與教育部門有過一段政策“蜜月期”,在分分合合的漫長改革實踐中,終究以體育系統和教育系統所轄賽事的運動員注冊互不相認收場。結合“新政”的政策目標導向,開放發展旨在解決教育系統內部與體育資源、社會資源的內外聯動發展問題。破局之策在于打破體育系統和教育系統的界限,推進“開放辦教育”與“開放辦體育”,在整個系統層面進行全要素優質資源的配置,進一步提高資源配置效率,通過體教融合政策改革,推動高校高水平運動隊建設提質增效,為實現高質量發展創造有利條件。以解決現實問題為導向,可從以下幾個方面推動高水平運動隊建設提質增效。
(1)在目標融合與專項成績方面,以服務國家競技體育戰略需要為目標統領,在“文化考試+專業測試”實操層面實現價值對接,促進高水平運動隊建設提質增效。例如,在“報考資格”方面,“目前二級運動員這一報考門檻較低,導致許多高校的運動隊體育競技水平有限,無法滿足參加國際國內賽事的需要”[2]。“新政”注重以開放發展推動目標融合,以目標落實倒逼價值對接,以價值實現帶動核心概念的重新定義。“具有較高體育競技水平的學生”不能理解為“具有體育專項特長”的普通學生,在日常生活中,“具有體育專項特長”并不能明確具有何種運動技能水平,而“新政”具體要求考生“2024 年起,獲得國家一級運動員(含)以上技術等級稱號;2027 年起,獲得國家一級運動員(含)以上技術等級稱號且近3 年在國家體育總局、教育部規定的全國性比賽中獲得前8 名”[1],為“具有較高體育競技水平”概念劃定了分階段遞進的具體范疇。就體教融合的目標與價值融合層面,在推進解決教育系統內外聯動發展的過程中,高水平運動隊“招生對象”的變化及對核心概念的界定與國家競技體育戰略目標相統一,與國家競技體育后備人才培養體系融為一體。
(2)在質量和效率方面,聚焦于教育系統內外聯動發展問題,促進高水平運動隊建設提質增效。黨的十八大以來,“我國堅定不移貫徹創新、協調、綠色、開放、共享的發展理念,使市場在資源配置中起決定性作用和更好發揮政府作用”[4]。同樣,就“高校主體”而言,一方面充分發揮教育行政部門的政策引導作用,注重破除教育系統內外聯動發展的制度梗阻,另一方面充分調動各高校辦隊的積極性,使高校在高水平運動隊建設中發揮決定性作用,推動教育系統內外聯動發展及資源配置過程的下沉,各高校結合自身的資源稟賦優勢,找準定位,合理布局,發展具有地域、文化、系統支持、學校傳統等比較優勢的單項體育。例如,在項目布局方面,目前我國高校高水平運動隊建設呈現東南稠密、西北稀疏的分布格局,形成京津冀、上海-南京、武漢地區等高密度區域[21],不同項目布局數量差距懸殊,省域布局規模參差不齊[22]。這是高水平運動隊建設宏觀政策安排的產物,也是兼顧地域分布平衡統籌安排的結果。以往趨于大一統的政策安排凸顯了地域、城市、各高校間的政策傾斜因素,加劇了資源錯配與資源損耗,同時在無形中加大了申辦高水平運動隊配額指標二級分配的權力尋租風險。“新政”關于“優化招生項目范圍”的改革舉措以建立完善招生高校和項目準入退出機制為目標導向,逐步探索形成規則化、資源高效流轉的競合機制,推動各地各校辦隊成效不高的高水平運動隊加速退出,引導各地各校不斷優化項目設置,充分發揮各地各校辦隊的自主性和要素稟賦優勢,聚焦于某單項體育做精做強。
(3)在共享改革成果方面,共享發展旨在解決改革發展成果的分配正義問題,“新政”的政策紅利與改革成果應以惠及每一位考生(家庭)為出發點。如專業測試全部納入全國統考有助于降低各校組織校考的成本,以及考生、家長多校應考的成本[2],有助于破除各校組織校考過程中面臨的權力尋租風險,化解考生及家長在多校應考過程中由于專業測試成績明顯差異產生質疑甚至投訴的潛在風險。此舉與教育“雙減”政策的研制初衷高度一致,旨在全面減輕報考高水平運動隊考生及家長的應考時間精力成本和經濟負擔。此外,強化高水平運動隊考試招生信息公開與透明度建設,尊重考生及家長的信息知情權;“建立健全學校、教師、學生和社會多方參與的考生招生監督工作機制”[1],在參與共建發展過程中提升獲得感,這也是“以人民為中心”共享改革發展成果的具體形式。
體教融合新理念為“新政”改革提供了目標指引,旨在發揮國民教育體系培養高水平運動員的獨特優勢,“新政”是落實體教融合發展政策和新時代學校體育改革發展的切實舉措,二者互促互進。“新政”實行“文化考試+專業測試”相結合的考試評價方式是遵循教育培養規律和體育發展規律的應有之義。教育追求質量、均衡、公平、公正與公開[23],貫穿于《關于深化體教融合 促進青少年健康發展的意見》、《關于全面加強和改進新時代學校體育工作的意見》、“新政”政策文本,在推進落實立德樹人根本任務的統領下,致力于推動青少年文化學習和體育鍛煉協調發展,培養德智體美勞全面發展的社會主義建設者和接班人。大中小學一體化培養高水平運動員發展途徑作為國民教育體系的標志性成果,在助力國家競技體育后備人才培養上具有獨特優勢,主要包括更好地發揮學校體育在提高體育競技水平中的基礎性作用[24]、義務教育全覆蓋的制度優越性、學校體育活動廣泛開展的基礎保障優勢、學校課余體育訓練強支撐的發展潛力優勢。
以學段劃分為依據,高校高水平運動隊是國民教育體系(體教融合)培養高水平運動員的最后攻堅階段。高水平運動隊自身建設固然重要,但如果缺乏高質量的基礎教育階段體育技能培養則會根基不穩。充分發揮國民教育體系培養高水平運動員的獨特優勢,必須堅定不移地推進體教融合實踐發展,切實落實“新政”的各項改革要求,主要策略包括:①充分發揮我國義務教育階段體育“寬基礎”培養的制度優勢。這個“寬基礎”指的是義務教育階段體育教育內容的多元化、豐富性、基礎性及學生參與的廣泛性,在大中小幼體育課程一體化銜接、一體化推進的位階提升中,由“寬基礎”培養逐漸面向學生“運動專長”培養,探索建立符合校本實際的高水平運動員遴選與培養機制。②明確高質量的學校體育工作對于培養高水平運動員的基礎性作用,堅定不移地推進體教融合實踐發展,強化學校體育教學訓練,緊密圍繞教會、勤練、常賽的改革要求,建立以教會“健康知識+基本運動技能+專項運動技能”為基礎,以強化專項運動技能練習為抓手,以廣泛開展校園體育競賽活動和組建學校代表隊為依托,全面推進普及(教會)、發展(勤練)與提高(常賽)相結合、相促進的學校體育發展新機制。③廣泛開展學校課余體育訓練活動,充分發揮運動競賽在強化與提升學生專項運動技能過程中的突出作用,以組建學校代表隊為基礎,參加區域或全國聯賽,為大中小學一體化培養高水平運動員發展途徑夯基固本。④充分利用教育部“一增一減一保障”政策、教育“雙減”政策、“健康中國行動”、《中華人民共和國家庭教育促進法》等對于學校體育活動開展的輻射效應,推進新時代學校體育改革內外部環境聯動發展,助力大中小學一體化培養高水平運動員的績效提升。⑤借助體育鍛煉和文化學習的相互關聯促進效應[25],注重科技助力與提升運動員素養,發揮高水平運動員的文化知識儲備優勢,接觸與運用體育前沿科技,內化與自覺踐行科學化訓練,以知識儲備與前沿科技促進運動訓練實踐發展,為大中小學一體化培養高水平運動員提供堅實保障。
教育部2017 年發布的《實施意見》提出提高高水平運動隊建設質量的改革舉措包括控制辦隊總量(原則上不新增),在總量內優化學校和項目結構[3]。這一“只出不進”的質量優化設計不僅挫傷了廣大高校辦隊的積極性,致使依附教育系統資源的辦隊機制更加封閉,也導致行政權力審核凌駕于辦隊績效評估之上,造成現有辦隊院校不聚焦于辦隊績效,而表現出爭搶行政審核資源的“內卷化”傾向。基于此,“新政”明確提出“建立完善招生高校和項目準入退出機制”[1],旨在發揮評價指揮棒的有效引導作用,以完善高校準入與退出機制為“抓手”,加強高水平運動隊建設的績效管理,建立以評促管、以評促建、以評促優的新機制,通過評建結合優化高校競技體育戰略布局。然而,在操作層面上如何“建立完善招生高校和項目準入退出機制”,以及如何形成改革思路、具體策略等問題亟待理論回應。
筆者認為,依據體教融合政策、“新政”的改革精神,借鑒金融市場由核準制向證券發行注冊制的改革實踐和成功經驗,全面深化高校辦隊準入與退出機制的政策條件和改革時機已經成熟,應由傳統的行政審批制轉向“注冊制”。以國家競技體育后備人才培養為價值導向,堅持績效導向、開放競爭、共建共享、能出能進的原則,圍繞學校辦學條件、項目設置優勢(項目開展傳統、前期成績基礎、聯合辦隊優勢等)、體育場地設施、教練員團隊配置、運動員后勤保障與科研支持等要素條件,建立高水平運動隊注冊與退出標準。充分發揮廣大高校在辦隊資源配置中的決定性作用,更好地發揮教育行政部門的統籌管理優勢,不設高校辦隊注冊與退出數量的“天花板”,清理一批無設項優勢、無辦隊成績、無資源支持的“僵尸運動隊”,注冊一批設項優勢顯著、辦隊成績突出、資源支持有力的“新晉”高校,形成競爭合作充分、資源高效配置與流轉、優勝劣汰的辦隊新機制。同時,以高水平運動隊“注冊制”改革倒逼各高校緊密結合自身稟賦優勢,做精做強“拳頭”項目,形成整體促進效應。
高校高水平運動隊實行“注冊制”改革,重在建立公開透明的準入與退出標準,各高校達到辦隊準入條件即可獲得舉辦高水平運動隊的資格。國家教育行政部門僅對各高校提交的申辦報告(準入標準)進行審核,達到準入標準即準許注冊,注冊后當年高校即可依據“新政”的相關規定開始招生。此舉在公開透明的規則化體系下有效破解了辦隊過程中的相關權力尋租行為。如果某高校達到辦隊準入標準,申辦報告被省級教育行政部門駁回,或被國家教育行政部門不予注冊,即可按照相關規定申請行政復議,各級教育行政部門應對達到準入標準而未通過注冊的高校給予明確合理的解釋,同時對可能存在的權力尋租行為進行監督。同時,高水平運動隊實行“注冊制”改革將有效引導各高校辦隊資源的高效配置,如生源問題將由各高校自主決定,而非行政干預調整的結果,生源不足的項目無法取得優異的辦隊績效,違背辦隊標準即堅決停辦。
在競技體育后備人才培養過程中,體育賽事發揮著杠桿和引領作用,賽事體系與組織形式直接影響運動員注冊參賽。體教結合時期高水平運動隊建設一直未能解決體育賽事體系的開放與共享問題。例如,1997 年成立的清華大學跳水隊曾被視為體教結合的“探路者”,在高水平運動員培養上取得豐碩成果。2001 年國家體育總局取消了專門為其設立的“雙注冊制”,此舉限制了清華大學跳水隊參加國內外重大比賽的機會,導致高水平運動員離隊,高水平運動隊“名存實亡”[26]。自此體育與教育部門在各自行業內部辦賽,運動員注冊與參賽權互不相認。高校高水平運動隊普遍缺乏高水平賽事的注冊與參賽機會,高校高水平運動員很難為國家競技體育后備人才培養提供有力支撐。
體教融合政策力求破除賽事壁壘,在全國學生(青年)運動會的改革引領下,納入體育、教育、市場、社會等不同利益主體,全面推動各級各類青少年賽事體系融合發展,打造行業資源共享和多元主體參與的新型青少年賽事體系,共同面向奧運會等重大體育比賽培養國家競技體育后備人才。然而,各級政策對于青少年體育賽事體系融合的目標定位、項目設置、賽制安排、參賽辦法等方面關注不多,難免引起對賽事體系“簡單合并”的擔憂,對于完善青少年體育賽事體系建設的研究十分必要[27]。
筆者認為,依據“賽事融合先行,開放注冊緊隨”的改革思路,全面放開各級各類運動員的注冊參賽權限。無論是來自各級各類體校、各省專業隊、國家隊各年齡段梯隊等體育系統的運動員,還是來自大中小學校代表隊、職業俱樂部各級梯隊、社會俱樂部以及個人身份注冊的運動員,對于青少年體育賽事的注冊與參賽權一視同仁。同時,應進一步強化教育與體育行政部門在青少年體育賽事監管方面的主體責任,切實發揮各級各類體育協會的賽事組織與服務功能,以賽事合并助推質量提升,引導合理擴容,建立廣覆蓋、多層次的青少年賽事體系,為切實推動青少年“常賽”提供基礎保障。
青少年體育賽事體系的融合發展將由“按參賽身份劃分”的傳統參賽模式轉向“按運動項目和競技水平劃分”的創新發展階段。例如,2019 年第二屆全國青年運動會分設體校組和社會俱樂部組,這是典型的傳統參賽模式。對于即將合并創立的全國學生(青年)運動會的比賽組別設置,筆者建議將傳統的體校組、學校代表隊組、俱樂部組一并納入單項比賽,同時鼓勵個人注冊參賽,依據不同的運動項目特點,建立與完善各單項運動員年度積分制、運動員成績達標制等競技體育后備人才選拔制度,以運動員競技水平等級為分組依據,設立A 類(超級組)、B 類(高水平組)、C 類(普通組)比賽組別,促進青少年體育賽事的開放與充分競爭,從中選拔組建國家隊各年齡段梯隊,順應中國奧運冠軍成長規律,拓寬優秀運動員選拔輸送方式[28],推動高校高水平運動隊培養途徑與國家競技體育后備人才培養體系融為一體。2022 年6 月1 日,教育部、國家體育總局、中國足球協會共同發布了《中國青少年足球聯賽賽事組織工作方案(2022—2024 年)》,其中青少年足球賽事融合的改革探索值得期待。
同時,在青少年體育賽事體系融合背景下,注重完善各級各類運動員注冊交流制度,進一步提高資源配置效率,盤活存量,激活增量,匯聚競技體育后備人才培養合力,為高校高水平運動隊聯辦共建國家隊創造有利條件。從“賽事融合”到“開放注冊”,再到“聯合辦隊”,是高水平運動隊建設融入國家競技體育后備人才培養體系的實踐進路。
不論是出于教育公平的考慮,還是源自高校高水平運動隊建設定位的根本性改變,“新政”實施能夠預見的連鎖反應包括以下幾個方面:
(1)以清華大學、北京大學等名校為代表的“雙一流”建設高校為了保留高水平運動隊招生權,可能會抓緊創辦體育學類專業,引發高校體育學類專業建設資源向“雙一流”建設高校集中的趨勢,進而引致新的不平衡、不充分發展問題。
(2)以往高水平運動隊考試招生政策的最大吸引力在于考生的高考成績只需達到生源省份本科錄取最低控制分數線的65%,體育專業成績優異者甚至享受免試入學政策就讀高校普通專業,“新政”實施將導致報考高水平運動隊的考生難以就讀高校普通專業。運動訓練、武術與民族傳統體育專業實行單獨招生,有關體育專業成績和文化課成績低于高水平運動隊的報考條件,同時,國家體育行政部門認定的“優秀運動員”還享受高校保送錄取政策。與體育單招途徑相比,高水平運動隊招考途徑不再具有吸引力優勢。基于理性人假設,考生會選擇報考運動訓練、武術與民族傳統體育專業,對高水平運動隊升學通道形成分流效應,對考生報考高水平運動隊的主觀意愿產生消極影響。
(3)“新政”并未對高水平運動員的個人權利進行合理關照,對于高水平運動員而言,享有受教育權是第一要義。“新政”要求“高水平運動隊錄取學生入學時應與高校簽訂協議,認真履行參加訓練和比賽的義務”[1]。明確學生與學校之間的契約關系,既是對學生享有權利的無形保護,也是對學生應履行義務的明確規定,按照現行《中華人民共和國教育法》第四十四條有關受教育者應履行義務的規定,以及《中華人民共和國高等教育法》第五十三條關于高等學校學生的規定,引入法解釋學做出合理釋義,以規避部門規章違背上位法精神的適用情形。基于理性人假設,高水平運動員在達到普通學生同等學業標準的前提下,還要額外承擔訓練與比賽義務,誰愿意面對這種權責利不對等的結果呢?此舉勢必導致更多“具有較高體育競技水平的學生”拒絕高水平運動隊升學通道,而選擇直接報考體育學類專業,可能引致各高校辦隊的熱情驟減。
(4)按照“本校運動訓練、武術與民族傳統體育專業已涉及的運動項目,不安排高水平運動隊招生”的政策要求,依據國家體育總局辦公廳、教育部辦公廳發布的《2021 年普通高等學校運動訓練、武術與民族傳統體育專業招生管理辦法》,現有101 所院校具有運動訓練專業招生資格,55 所院校具有武術與民族傳統體育專業招生資格,以教育部辦公廳審核通過的具有2020 年高水平運動隊招生資格的283 所院校名單為準,因政策調整原因屬于重復建設的高水平運動隊招生院校有58 所,疊加考生報考意愿降低、辦隊考核評估條件提高等多方面因素的共振影響,可能進一步強化高水平運動隊建設向“頭部”高校集中的趨勢,而使基層高校陷入不利發展境地。
如何針對“新政”引導考生就讀體育學類專業,緩解對高水平運動隊發展產生的不利影響?筆者建議,以高校體育學類專業自主設置為抓手,積極引導各高校依據自身稟賦優勢,全面建設高質量的體育學類專業,以專業特色和學科優勢吸引高水平運動隊考生就讀體育學類專業。依據《普通高等學校本科專業目錄(2020 年版)》,在教育學門類下設13 個體育學類專業,包括體能訓練等5 個特設專業和智能體育工程等5 個國家控制布點專業,基本能夠滿足高水平運動員選擇就讀體育學類專業的需求。從嚴格意義上的體育學類專業范疇而言,一些高校自主設置備案的體育經濟與管理專業(專業代碼:120212T)屬于管理學門類,并非教育學門類下的體育學類專業。例如,名校在考慮創辦體育學類專業的定位中,應突出自身稟賦與跨學科融合建設優勢,側重于智能體育工程等具備工學知識背景的體育學類專業的自主設置,此舉既可拓寬高水平運動員的知識結構和畢業出路,又能增強對高水平運動隊考生就讀體育學類專業的吸引力,因為自帶“雙一流”建設高校“光環”,報考名校自主設置的智能體育工程專業的普通考生同樣不在少數。高水平運動隊考生以生源省份本科錄取最低控制分數線實現招錄,甚至以生源省份本科錄取最低控制分數線的80%實現破格招錄,對于報考名校高水平運動隊的考生具有較大的吸引力。考慮招生對象和文化基礎的差異,可進一步細分專業培養方向,并根據專業培養方向自主調配招生指標,通過文化課招錄的學生側重于智能體育基礎理論培養,通過高水平運動隊招錄的學生側重于智能體育實踐應用培養,為國家培養高端體育科技人才提供支持。
誠然,“新政”的初衷并非迫于教育公平的輿論壓力,以引導高水平運動員就讀體育學類專業為改革舉措,為教育行政部門“減壓”,更不能錯誤地認為把高水平運動隊發展途徑從“教育口”趕到“體育口”。在體教融合發展背景下,積極引導高校體育學類專業自主設置,為高水平運動隊發展途徑拓展生存空間,必須以高質量的高校體育學類專業建設為基礎前提。只有使全面提升高校體育學類專業建設質量與全面加強改進新時代學校體育工作、深化中國特色體教融合實踐發展保持同向同行,才能推動體教融合政策落地,實現高水平運動隊的高質量發展。“新政”并未涉及高校體育學類專業建設的政策內容,其超出了“新政”的政策規制范疇。筆者認為,治本之策在于堅定不移地推動體教融合政策落地,在切實落實與強化《普通高等學校本科專業類教學質量國家標準》(體育學類)的基礎上,由教育和體育行政部門聯合研制高校體育學類專業的高質量發展促進政策,把好高水平運動員就讀體育學類專業的“出口關”,面向未來建設世界一流體育學類本科專業,為國家培養德智體美勞全面發展的高素質、高水平體育專業人才。
“新政”明確規定國家一級運動員(含)以上技術等級稱號這一報考條件,從客觀上保證了招考質量和教育公平,但對于不同項目的運動員而言,在參加招考時(18 歲左右)達到國家一級運動員水平的難度卻大不相同。“新政”實施可能形成對招生項目的“一刀切”,導致一些項目難以在高校繼續開展,勢必影響國民教育體系承接國家競技體育后備人才培養的合理布局與績效水平,從一個側面也反映了“新政”在政策研制和意義考量方面的精細化程度不高。以鐵餅單項為例,鐵餅運動員一般要經過10 年以上的訓練,到27~28 歲左右才能獲得國際高水平成績[29],運動員在參加招考的年齡達到國家一級運動員水平較為困難。相較而言,體操運動員通常在15~17 歲時達到競技巔峰[30],恰逢參加招考的年齡,達到國家一級運動員水平相對容易。
從操作層面看,不同項目運動員成才的客觀規律與招考專業的統一標準之間存在價值裂痕,招考專業標準實行“一刀切”也造成了某種程度上的“不公平”。倘若對所有項目“一視同仁”,勢必導致成才較晚的項目運動員急功近利,從而過早進行專項化訓練,急于在參加招考的年齡“出成績”,導致“拔苗助長”乃至運動員“早衰”的惡果。研究[31]表明,過早的早期專項化訓練會給運動員帶來心理厭倦、運動損傷等身心傷害,進一步造成運動員過早退役、運動壽命縮短等嚴重問題。尤其是足球這一國家重點戰略發展項目,其本就底子薄、基礎弱、成績差,“新政”實施偏差可能引致足球項目后備人才培養陷入“惡性循環”的境地。同時,“新政”提出“要重點安排群眾基礎好、普及程度高、競技性強的體育項目”[1],考慮到我國足球、籃球等集體球類項目的國際比賽成績不佳、運動員成才較晚等因素,在讀學生很難進入國家隊陣容并出征奧運會等重大體育比賽,能夠獲得足球、籃球等國家重點布局項目辦隊資格的高校將是鳳毛麟角。加之足球、籃球等集體球類項目的全國性比賽前8 名屬于“稀缺型供給”,8 強席位一般由傳統強隊占據,實質上是由全國性比賽的供給決定了辦隊規模。由此推斷,在“新政”實施層面實行“一刀切”,可能陷入高水平運動隊布局項目多樣性減少,個別項目生源萎縮乃至“無人可招”,足球、籃球等項目重點布局淪為“空談”。
因此,應理性看待不同運動項目的成才年齡規律,科學制定“新政”實施細則,對不同運動項目區別對待、精準施策,即以各單項成才年齡規律為依據,對不同運動項目設置不同的報考條件。例如,對于投擲項目等成才年齡較晚的運動項目,應適度降低準入門檻,對于體操、射擊等成才年齡較早的運動項目,可繼續執行國家一級運動員的準入門檻。①在探索利用更多現代技術手段方面,創新運用多維度評測指標,建立以專項力量、身體素質、成績增長率等多維數據構成的運動員成績檔案,以挖掘更具有培養潛質的競技體育后備人才。對于足球、籃球等集體球類項目,在增加比賽數量、豐富比賽類型的同時,嚴把球員遴選質量關,排除名不副實的“達級”運動員,以達到集體項目與個人項目、裁判評分類項目與客觀測量類項目的實質公平。②在政策實施細則的研制方面,2020—2021 賽季美國大學生體育協會(NCAA)一級聯賽管理手冊長達451 頁[32],而我國相關管理規定較為籠統,在高水平運動隊精細化管理方面仍有巨大差距。教育行政部門應廣泛征詢學界、業界的專業意見,尊重不同運動項目的成才規律,進一步細化不同運動項目的專業報考條件,做實做細高水平運動隊管理工作,力求做到實事求是、科學研判、區別對待、精準施策。
回顧改革開放以來我國學校體育改革發展歷程,一直存在政策落地的“最后一公里”難題。政策預期與政策實施之間存在一定的偏差,這是由政策執行的解釋性張力和實施主體的行動自主性所決定的。“新政”在實操層面可能產生一定的政策執行偏差,這是筆者思考的關鍵問題。“新政”分階段提高考生的文化考試成績和專業測試成績,這一被業界稱為“苛刻”的“新政”將導致高水平運動隊報考人數迅速萎縮,對各校辦隊熱情乃至高水平運動隊發展造成巨大沖擊。
考慮政策實施的變化和政策執行的張力,在政策變化中尋找解釋空間,針對高水平運動隊的報考條件,存在適度增加一級運動員(含)以上技術等級稱號審批授予的賽事范圍和數量的政策預期。《“十四五”體育發展規劃》關于“體育運動水平等級評定工程”的建設要求指出,“放開體育運動水平等級稱號授予權限,由各級單項體育協會實施體育運動水平等級評定工作”[33]。隨著“十四五”時期體育運動水平等級稱號授予權限的放開,由全國性單項體育協會實行體育運動水平等級評定“一項一策”管理,具有適度擴張賽事認定范圍的政策預期,進而加大對一級運動員(含)以上技術等級稱號的授予數量,以擴大供給策略對沖政策收緊的影響。以校園足球為例,伴隨校園足球建設提速換擋和提質增效,以及校園足球整體競技水平的不斷提升,不排除中國足球協會逐步擴大省級以上青少年校園足球賽事認定范圍,讓更多達到一級足球運動員技術等級標準的學生獲得等級稱號。同時要針對當下一級運動員技術等級稱號授予亂象進行協同治理,如實行“一省一策”導致一級運動員技術等級稱號授予標準差異較大,一些省份以授予一級運動員技術等級稱號為條件,變相要求達級運動員在當地體育系統注冊。同理,如何認定“全國性比賽”的具體范圍,在實操層面具有較大的解釋空間,不排除相關部門或協會適度擴大全國性比賽的認定名單,同時考慮“十四五”時期“鼓勵各運動項目創辦高水平青少年賽事活動”[33]的增量預期,以青少年賽事提質擴容建設對沖政策收緊的影響。
同時,伴隨“十四五”時期我國學校體育高質量發展,以教育“雙減”政策為代表的更多惠及學校體育工作的政策實施將對學校體育課余訓練工作產生促進效應,放開體育運動水平等級稱號授予權限的便利條件將對促進青少年體育運動水平達標達級形成積極的政策預期。政策實施會遇到各種各樣的困難和問題:一方面要主動應對政策實施的變化,增強政策執行過程中的解釋性張力,以政策調適提升政策實施的績效;另一方面要發揮基層實踐的智慧,善于總結政策實施與創新的有益經驗,共建共享,群策群力,各利益相關主體共同推動高校高水平運動隊建設上臺階、上水平,實現新時代學校體育工作高質量發展。
作者貢獻聲明:
黃 璐:設計論文框架,搜集文獻,撰寫、修改論文;張琬婷:撰寫論文3.3 節;王小東:撰寫論文3.5 節;劉 波:提出論文選題,審核、指導修改論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