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雪媛
(四川音樂學院,四川成都 610500)
據李純一先生的《朱載堉十二平均律發明年代辨證》一文考證,朱載堉(1536—1611)的“新法密率”發明于1581年以前,早于西方55年。作為最早的平均律理論,新法密率在世界科技史上具有重大歷史意義。但是,直至清代,新法密率才傳入與我國毗鄰的朝鮮半島。過去學界對于新法密率在東亞地區的傳播關注較少,本文以新法密率在朝鮮半島的傳入背景為研究對象,在探討時代背景與社會環境的基礎上,分析這一理論在當時產生的影響及背后的原因。
據金秀賢《<詩樂和聲>的樂律論考察——接納以朱載堉平均律理論為中心》所說,“朱載堉平均律理論……是在徐命膺以前的朝鮮社會所沒有意識到的理論”[1]??梢?,徐命膺是朝鮮半島傳播新法密率的橋梁式人物。在徐命膺編撰《詩樂和聲》之前,朝鮮樂律理論發展大致可以分為3個階段[2]。
第一階段為世宗時期,約為1418年至1450年。世宗提倡“文化自立”,開始模仿中國古制進行禮樂建設,創作了雅樂樂章,修訂了朝鮮音樂記譜法?!拔幕粤ⅰ痹谝魳防碚摲矫娴闹饕獔绦姓呤菢饭贅悻}(1378—1458),主要理論著述是《蘭溪遺稿》。該書記載了樸瑌根據中國樂書考證十二律算法再制造十二律管,并確定黃鐘標準音的過程??梢哉f這是朝鮮以雅樂為中心的樂律理論的初創階段。
第二階段為世祖、成宗時期,約為1455年至1494年。這一時期,雖保留了世宗時期制作的樂器、樂譜,但開始出現“以俗樂代雅樂”的現象,并進入“雅樂俗樂混用”階段。為了厘清雅樂、唐樂、鄉樂的關系,成伣(1439—1504)創作了直至目前仍是朝鮮半島影響最大的古代樂書《樂學軌范》。這一時間的樂律理論主要完成了對半島固有音樂與外來音樂的對比整理工作,進入成熟期。
第三階段為顯宗、肅宗、英宗時期,約為1659年至1776年。這一階段的樂律理論進一步成熟,成果數量明顯增多。該階段最主要的特點是由于實學的介入,樂律理論出現了對實際應用的強烈追求,如李恒祥(1653—1733)《樂學便考》、李萬敷(1664—1732)《律呂推步》、樸趾源(1680—1764)《雪溪隨錄》、李瀷(1681—1763)《星湖僿說》等。
不過,這3個階段的樂律理論著述有一個共同特點,就是對蔡元定《律呂新書》極為推崇。例如,李朝世宗在經筵活動中講《律呂新書》,“嘆其法度甚精,尊卑有序”;樸瑌制作律管時“依蔡說制黃鐘一管吹之”;鄭麟趾“進講《律呂新書》,親算考證,以定其樂”。相較于蔡元定十八律的備受關注,朱載堉新法密率很晚才在朝鮮半島受到重視。如果從明萬歷三十四年(1606年)朱載堉進獻《樂律全書》算起,到《詩樂和聲》作為第一次介紹新法密率的朝鮮樂律著作出版,前后相隔長達170年之久。
首先來看新法密率傳入朝鮮半島的具體年代和途徑。
中國古代與朝鮮半島的文化交流史中,明、清兩朝在書籍交流的類型、數量、規模上都超越前代。據季南在《朝鮮王朝與明清書籍交流研究》中所述,中國書籍主要通過以下幾種渠道傳到朝鮮半島:“朝鮮朝廷向中國要求下賜書籍,或者通過燕行使者直接購買,或者通過圖書中介人購買,或者兩國文人之間的贈送,以及繼承家族藏書或借藏書家的藏書等”[3]。明末以后的江南出版物,除了在江南地區使用以外,一部分被轉到北京的琉璃廠發售。當時朝鮮通過使行,從琉璃廠購買大量書籍,陸路運回。此外,也有向知識分子直接購買,或者知識分子之間通過交流相互交換的。
為何新法密率沒有在中朝書籍頻繁交流的明代就傳入朝鮮半島?其中一個不可忽視的原因是戰亂。明代“萬歷三大征”時期恰與朱載堉進獻《樂律全書》的時間重合。三大征與朝鮮有直接關系的是“壬辰倭亂”。豐臣秀吉統一日本后,在1592—1597年間,登陸釜山侵略朝鮮,兵鋒直指漢城,很快就將大半個朝鮮半島納入囊中。萬歷皇帝應朝鮮國王的請求出兵援助,經過持續數年的艱苦戰斗,最終將侵略者趕出。對中朝兩國而言戰爭消耗極為巨大,特別是對戰事不斷的大明更是如此。萬歷三大征“二十年,寧夏用兵,費帑金二百余萬。其冬,朝鮮用兵,首尾八年,費帑金七百余萬。二十七年,播州用兵,又費帑金二三百萬。三大征踵接,國用大匱”[4]。對朝鮮來說,壬辰倭亂中朝鮮國王出逃,國土淪陷,人口驟減,國家面臨危亡。明代萬歷年間的史學家茅瑞征在《萬歷三大征考》中講述了這段風云激蕩的歷史:
二十四年四月,分遣巨酉行長清正、義智、伏妖、僧玄蘇、宗逸等,擁舟數百艘,猝陷慶尚道,逼釜山鎮。五月,潛度臨津,掠開城,分陷豐德諸郡。朝鮮望風潰,王倉卒棄望京,令次子琿攝國事,奔平壤。已,復走義州,愿入屬,倭遂渡大同江,繞出平壤西界,當是時,朝鮮八道幾盡沒,王子就俘倭,旦暮渡鴨綠,則螫且中于遼請援之……[5]
在這種狀況下,文化傳播陷入停滯是可想而知的。據吳明微《清代朝鮮使臣在華音樂活動探究》一文所述,正祖時期的《內閣訪書錄》所購樂書目錄包括朱載堉《樂律全書》?!秲乳w訪書錄》是正祖時期自中國購進書目的清單?!对L書錄》和《內閣訪書錄》不同,《訪書錄》是待購書目,“丙申初載,首先購求《圖書集成》五卷……又仿唐宋故事,撰《訪書錄》二卷,使內閣諸臣按而購貿”[6]。而《內閣訪書錄》是購進后所編,已是藏書目錄。張伯偉認為,丙申是乾隆四十一年(1776年),下令購買之年。戊戌是乾隆四十三年(1778年),圖書購入之年。因此,受到戰亂的影響,直到1778年,載有新法密率的《樂律全書》才被購入進入朝鮮宮廷。
然而,即便《樂律全書》已經進入朝鮮半島,但朱載堉的樂律理論并未引起重視。目前所見在《詩樂和聲》之前的相關記錄僅零散地出現于各種“筆談”與日記中。由于漢字是共同使用的官方文字,故而“筆談”成為朝鮮使臣在中國與清人進行音樂文化學習交流的常見形式。清初,“朝鮮歲歲來朝,每次派遣的使臣人數少則一二百,多則四五百”[7]。這些定期前來納貢的使臣活動遍布宮廷與民間,在音樂文化交流方面,主要是大量購買樂器、樂書,記錄樂譜,甚至學習西樂。
例如,公元1778年(李朝正祖二年,清乾隆四十三年),李朝文學家李德懋隨使團出使清朝,并將整個過程中的所見所聞所想以日記的形式寫成《入燕記》。其中“正祖二年五月二十五日”云:“與在先因往唐員外館論樂,蓋從中指一寸為尺之說,以鄭世子《樂書》為鐵論?!盵8]這里“鄭世子《樂書》”,應指明朱載堉的《樂律全書》。
再如《鵠汀筆談》載:“宗室大臣未見一河間獻王,有誰?鄭載堉。余問:鄭是何代人。鵠汀曰:前明宗室鄭王之世子,名載堉,著《律呂精義》?!边@段話是燕行文人樸趾源赴京之時的語錄,時間是1780年,也是《詩樂和聲》的成書時間。從文中樸趾源不知朱載堉為何時人,并將其稱作“鄭載堉”,可見對于李朝正祖時期的燕行文人而言朱載堉及其著述、學說還是較為陌生的。
第二個原因是清王朝對朱載堉樂律學成就的刻意批判。和徐命膺同時代的乾隆皇帝,曾兩次對新法密率進行了批判。乾隆認為祖父康熙《律呂正義》制定的十四律理論“盡善盡美,無以復加”。因此,他要將該書的“正律審音”“和聲定樂”“協均度曲”等體系意義付諸實踐。在這種思想的指導下,乾隆組織官員在《律呂正義》的基礎上編纂了《律呂正義后編》,對新法密率在內的前代音樂理論大加批判。該書中有一篇專論朱載堉新法密率的問答,直接稱朱載堉理論為“臆說”[9]。這反映了清代官方學術界對朱載堉新法密率的基本態度。
總之,特定的歷史環境是新法密率較晚進入朝鮮半島的主要原因。如果單從這種背景下觀察,《詩樂和聲》作為朝鮮官方修訂的樂書,打破宗主國的偏見,介紹并高度評價新法密率理論著實難能可貴。
1780年,徐命膺奉李朝正祖之命,以“復興雅樂”為目的,編纂官修樂書《詩樂和聲》。全書共有十卷,主要內容涉及樂制、樂律、樂懸、樂器、樂調、樂歌、樂舞、樂譜及度量衡等。
《續修四庫全書總目提要》認為,“《詩樂和聲》十卷,……是以《律呂正義》《新法律數》等書為本,參證古今,稽考聲樂”[10]。這一觀點并不符合事實?!堵蓞握x》作為康熙五十二年(1713年)御定的官修樂書,于1741年由朝鮮燕行使傳入朝鮮。這一時間雖然早于《詩樂和聲》成書39年,但是在《詩樂和聲》中卻沒有出現任何對《律呂正義》引用的內容,從兩部著作對新法密率的態度也可看出二者的區別?!堵蓞握x》雖然承認朱載堉管律“倍半不相應說”,但堅定的反對“異徑管律”和新法密率,認為“同徑之說乃十二律呂之定論”“弦律非旋宮轉調之法”[11]。而《詩樂和聲》則沒有任何保留地接受了新法密率,并提出“周圍面冪積實皆從朱氏之論”的觀點。
那么,為何徐命膺放棄了李朝學者推崇的“三分損益法”,首次將新法密率計算法計算的十二律數值引入朝鮮半島?本文認為受當時朝鮮半島廣為流行的“實學”思想的影響不可忽視。南相淑也曾指出,朝鮮后期之所以更注重樂律理論的發展,是學者們受“實學”經世致用的影響[12]。
徐命膺生活在朝鮮封建社會兩極分化進一步加深、社會生產遭受嚴重破壞的時代。為了彌補“壬辰倭亂”對李朝社會帶來的巨大傷害,部分有識之士在“經世致用”“實事求是”旗幟的引導下,“拋棄不能解決現實問題的程朱理學”[13],興起了一種新的學潮——“實學”。
實學是從17世紀起,朝鮮半島發展的最具代表性的社會思潮。實學從思想上批判程朱理學,內容涉及哲學、經濟、歷史、文學、藝術及自然學科。大體說來經歷了3個階段的發展過程。第一階段是以柳馨遠、李晬光、李瀷為代表的17世紀中葉至18世紀前期。這一時期形成了實學思想體系,開創了實學的興盛時期。第二階段是18世紀中后期,以徐命膺、洪大容、樸趾源為代表。這批實學家多次出使清朝,在學習借鑒中國先進的社會制度和文化之后,回國積極提議社會改革,除在貨幣、技術、土地、科舉等領域學習吸納并提出改革要求外,徐命膺主動將音樂理論引入實學的研究范圍,開始運用中國的理論整理朝鮮原有的音樂理論。第三階段是19世紀前半期。這一時期代表人物是丁若鏞。此人同樣將音樂作為實學研究的主體之一,著有《樂書孤存》12卷。
朝鮮實學形成之時,中國同樣處于思想理念產生激烈變革的時期。從明中葉到清中葉,中國士大夫階層對宋明理學不斷批判的同時受到西學傳入的影響,逐漸形成以經世致用為核心價值的思潮。這股思潮的鮮明特色,在中國傳統自然科學領域和文學藝術領域尤為突出。朱載堉正是其中的杰出代表,其成果也被學界認為是中國實學思想的代表。例如,辛冠潔在《明清實學思潮及其現實意義》中認為朱載堉“解答了不同進位制數的換算問題,比萊布尼茲解決二進位制與十進位制的換算要早100多年”[14]。正是由于新法密率理論重實踐、重考察、重驗證,反映了實學中“經世致用”的精神,徐命膺對朱載堉的音樂理論才倍加重視。
《詩樂和聲》中完全引入了朱載堉《律呂精義》中使用新法密率計算的十二平均律數據。在《詩樂和聲》“樂律本原”中,通過縱黍真數(九分法,黃鐘正律長八點一寸)和橫黍真數(十分法,黃鐘正律長十寸),排列了三十六律的長度和外徑內徑的數值。(見表1)。

表1 三十六律長度、外徑和內徑數值
據此表可以看出,倍律、正律和半律是八度關系,正律是倍律的一半,半律是正律的一半,其計算方法使用的不是三分損益法,而是朱載堉新法密率理論數值。根據對比,表中數值與朱載堉《律呂精義》卷之五“新舊律試驗”數值中只使用尺寸分毫相同。
不過遺憾的是,徐命膺沒有詳細說明計算方法,也沒有說明此計算法是為了便于轉調,而是直接根據朱載堉的平均律計算方法和結果如實記錄了該數值,并只記錄在小數點以后的三位數。這說明徐命膺對新法密率的“密”并不重視,金秀賢在《<詩樂和聲>的樂律論考察——接納以朱載堉平均律理論為中心》一文中指出:“要得出更多的位數則在量長度時需要精密度比較好的尺,但是金秀賢懷疑當時沒有存在這種尺?!边@種觀點值得商榷。朱載堉在《律學新說》中講到“數乃死物,一定而不易;音乃活法,圓轉而無窮”[15]。筆者認為理論和數據是兩回事,有沒有精密的尺和算出來的數據密度是沒有直接關系的,精密是一種原則,是理論研究的必然追求。不過,《詩樂和聲》精密度不足的記錄,并不影響徐命膺對新法密率做出極高的評價。
一方面,徐命膺認為,律尺必取秬黍,如宋代胡瑗以中等大小的羊頭山黍為準。而朱載堉則取羊頭山黍的黍種,在自己家中種黍,擇大而均勻者為準,并認為縱黍81分為黃帝之尺,橫黍100分為虞舜、夏禹之尺。李之藻以測景所得之尺準之,分毫不差,證明了朱載堉定律理論的精密與實證。另外,朝鮮李朝學者一直推崇的蔡元定贊同吹管定律,朱載堉是累黍定律,相比較累黍更具有穩定性,也更接近于實學,這也是徐命膺更加推崇贊同朱載堉理論的緣由之一[16]。
徐命膺還談到新法密率的產生背景:明初朱元璋計劃制作雅樂不盡完善,后來明世宗時廣求知樂之士,以朱載堉為代表的樂律學家才得以各抒己見,競相著書。他認為對中國的樂律理論應當汲取各種不同學說之精華:空圍損益可參照孟康、冷謙,音律正變遵蔡元定,勾股面冪積實取于朱載堉,侯氣測景則參照李之藻。
另一方面,徐命膺對朱載堉“十二律圍徑不同”之說加以贊賞?!对姌泛吐暋贰懊鎯绶e實”一節中,引用了朱載堉《律呂精義》中“不取圍徑皆同”理論,并指出“至于周徑各異之說……是其為說皆得之實驗,未可以說蔡氏之有定論,而遂廢不行,故今于周圍面冪積實皆從朱氏之論”??梢姡烀卟粌H熟知朱載堉的理論,并能加以運用,還在此基礎上對朝鮮學者對蔡元定的推崇進行了批判。
新法密率的理論沒有在中國古代的宮廷和民間音樂中得到實際應用和推廣的原因已經有多位學者進行過探討。大概有以下幾個方面:其一,朝廷復古、崇古,不能容忍新法密率對傳統三分損益思維的取代;其二,當時本身的音樂實踐對十二平均律的需要性是不迫切、不突出的[17];其三,擁有王權地位的康熙“十四律”否定了新法密率的部分成果[18];其四,按照十二平均律重新制造樂器,經濟條件是不允許的[19];其五,缺乏政權的關注和支持[20]。
在朝鮮半島同樣如此,徐命膺雖說是第一位將新法密率傳入朝鮮半島的人,但繼《詩樂和聲》之后,如《樂書孤存》等,并沒有繼續研究新法密率理論,而是返回推崇蔡元定十八律的傳統中去,可見朝鮮半島樂律研究的局限性。但我們仍可以理解,所謂“應用”十二平均律和在數學上反復精煉該理論本身就是有所區別的。
總而言之,《詩樂和聲》對新法密率的介紹,反映了古代朝鮮半島對中國樂律理論持續引進過程中較為理性的一面,其意義不容忽視。但是正如中國本土的情況一樣,缺乏應用環境仍然導致朱載堉這一杰出的理論沒有得到足夠的應用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