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葉德輝與楊樹達師徒為例"/>
999精品在线视频,手机成人午夜在线视频,久久不卡国产精品无码,中日无码在线观看,成人av手机在线观看,日韩精品亚洲一区中文字幕,亚洲av无码人妻,四虎国产在线观看 ?張晶萍
(湖南師范大學 歷史文化學院,湖南 長沙 410081)
葉德輝(1864—1927),字煥彬(又作奐份),號郋園,湖南長沙人,近代著名藏書家、目錄版本學家、古文經學家,也是湖湘漢學的代表人物。葉德輝一生以綿儒宗、衍絕學為己任,于傳承舊學頗有建樹,影響及于國內外,及門弟子尤以楊樹達學術成就最為顯著。楊樹達(1885—1956),字遇夫,號積微,著名史學家、語言文字學家,于1948年當選為中央研究院第一屆院士、1955年當選為中國科學院第一屆哲學社會科學學部委員,其學術造詣由此可見一斑。
葉德輝與楊樹達均為一代名家。他們各自的學術成就在當時和后世都產生了較大的影響,也引起了學術界的關注,產生了一些研究成果。(1)如張晶萍:《守望斯文:葉德輝的生命歷程和思想世界》,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1年版;卞仁海:《楊樹達訓詁研究》,中山大學出版社2014年版;肖峰:《楊樹達文字學思想與古文字考釋》,中南大學出版社2016年版。探討葉德輝的目錄版本學、楊樹達的文字訓詁學等的專題論文不勝枚舉,相對于對楊、葉本身的研究,楊葉關系卻是研究的薄弱環節。細究其故,原因有二。一是楊葉關系本身是一個比較微妙的話題。大體說來,在民國時期,楊葉具有師生之誼是學術界人盡皆知的事實,楊樹達也頗以師出葉門而自豪。然而,由于葉德輝在1927年遭到農民運動的鎮壓這一歷史原因,楊樹達撰于新中國成立初期的《積微翁回憶錄》于葉德輝諱莫如深,致使他們之間的師生情誼湮沒不彰,后人難聞其詳。一是楊樹達與葉德輝師徒關系在近代學術轉型中的意義沒有引起學術界的重視。(2)相關研究僅見安學勇:《重構近代湖南漢學譜系——楊樹達盛推葉德輝之原因探析》,《武漢理工大學學報》2016年第6期。該文對于葉德輝與楊樹達的師生交誼有所梳理,分析了楊樹達與葉德輝政治觀念上的分歧、楊樹達在學術上對葉德輝的超越,進而說明楊樹達盛推葉德輝為“曠代鴻儒”是出于構建近代湖南漢學譜系、樹立民國時期湖南漢學正統的目的。安文著眼點是楊樹達的地域文化情結,自有其合理性。然而,楊樹達與葉德輝都不僅僅屬于湖南一隅,而是具有全國性影響的學者,是近代學術轉型過程中兩代學者的縮影。他們之間的思想沖突在某種程度上是近代學術觀念代際嬗變的折射,其學術范式的差異也是傳統經學蛻變為近代分科之學的體現,具有深遠的意義。有鑒于此,本文將楊樹達與葉德輝的關系放在近代學術轉型的背景下加以考察,梳理楊樹達與葉德輝之間的交往與沖突,剖析楊樹達對葉德輝學術思想的繼承與超越,借以窺見近代學人觀念、身份與治學范式的代際嬗變,揭示經學蛻變為近代史學、語言文字學等學科的內在理路與具體契機,以期推進對近代學術史轉型更多細微面相的認識。
楊樹達與葉德輝交往既久,且關系密切。1935年,楊樹達在為葉德輝全集《郋園全書》作序時說:“樹達年幾志學,獲侍坐隅,飫習緒論,殆逾卅載?!?3)楊樹達:《郋園先生全書序》,葉德輝:《郋園全書》第1冊,長沙葉氏1935年刻本,第1頁。同年,楊樹達應學生之邀請,總結自己的治學經歷與方法,也提及師事葉德輝之事,其言曰:“己亥歲(1899),家君命余從葉郋園先生問業。時以經解史論時文呈先生。先生為之批改,指導頗勤?!庇衷疲骸坝浂畾q時,呈經解一首題為《農用八政解》于葉先生。先生激賞,謂余頗能治經,以當時同門中先生最得意之某君相比擬?!?4)楊樹達:《治國學應先通文法明訓詁》,《大學新聞周報》1935年6月4日,第14期第3版。這是民國時期楊樹達對師事葉德輝一事的回憶,言辭之間于葉德輝頗為尊敬。
在葉德輝門下,楊樹達接受了嚴格的漢學訓練。葉德輝“于制藝之外,授以《說文解字》《漢書·藝文志》《四庫全書提要》《史通》《文心雕龍》等書,令其每書下句讀,日必四五紙?!?5)葉德輝:《新序集證序》,《郋園北游文存》,財政部印刷局1921年鉛印本,第10頁。楊樹達的好學勤奮給葉德輝留下了深刻印象。當時,“及門中多不如程課,惟遇夫及縣人劉廉生、寶森兄弟為之”,葉德輝因此推測“他日三子之成就必在諸生上也”。(6)葉德輝:《新序集證序》,《郋園北游文存》,財政部印刷局1921年鉛印本,第10頁。葉德輝后來曾有詩回憶弟子任九鵬與楊遇夫,曰:“曾隨童冠詠,偶寫性靈詩。門下皆盧鄭,多慚絳帳師?!?7)葉德輝:《寄懷湘中諸子二十五首》,《還吳集(丙辰)》,長沙葉氏1935年刻本,第8頁。他以東漢經師馬融自擬,而視任九鵬、楊樹達等弟子為東漢古文經學家盧植、鄭玄之流的人物。而在另一首回憶楊樹谷(字薌詒)、楊樹達兄弟的詩中則云:“弟兄才調似機云,瀛海歸來學更勤。房魏無功興禮樂,何如關薛重河汾?!?8)葉德輝:《除夕懷人絕句四十七首·楊薌詒遇夫兄弟》,《還吳集(丙辰)》,第28頁。將楊樹谷、楊樹達兄弟比擬為史上有名的陸機、陸云二兄弟。葉德輝在此詩后附注云:“昆仲髫年從吾受業。薌詒有經世之志,屢起屢躓;遇夫則息交絕游,終日闃如也?!?9)葉德輝:《除夕懷人絕句四十七首·楊薌詒遇夫兄弟》,《還吳集(丙辰)》,第28頁。生動地描繪了楊樹谷、楊樹達兄弟不同的個性與志向。
在葉德輝的影響與鼓勵下,楊樹達很早就產生了治經之志。 年十七八,就仿效阮元《詩書古訓》,輯《周易古義》一書。1905年,楊樹達東渡日本留學,治經之事暫時中輟。辛亥革命爆發后,楊樹達歸國,重理舊業,“遂復賡續,置之行篋,時有增益。”(10)楊樹達《周易古義自序》,《積微居小學金石論叢》,上海古籍出版社2006年版,第386—387頁。民國初年,楊樹達在長沙各學校任教,“治學頗勤,有述作之志”(11)楊樹達:《積微翁回憶錄》,上海古籍出版社2006年版,第12頁。,輯《老子古義》《論衡校注》《韓詩外傳疏證》等書。在此過程中,楊樹達向葉德輝“殷殷請益”(12)葉德輝:《新序集證序》,《郋園北游文存》,財政部印刷局1921年鉛印本,第10頁。,多有商榷。
1921年,楊樹達因錢玄同介紹,任北京高等師范學校國文法教員,始撰講義《高等國文法》,并撰《古書疑義舉例續補》《說苑集證》《新序集證》等書。同年仲夏,葉德輝北游京師,居弟子蔡傳奎寓所;楊樹達“數日一過,時挾其著書,殷殷請益,其成者必索一序?!?13)葉德輝:《新序集證序》,《郋園北游文存》,財政部印刷局1921年鉛印本,第10頁。師徒之間交流極為頻繁。葉德輝為楊樹達著作所作之序,有三篇即《說苑集證序》《新序集證序》《韓詩外傳疏證序》被收入《郋園北游文存》中,后者于1921年冬即在北京由財政部活字印刷,傳播開來。《積微居日記》1922年2月7日記載:“農專國文教員尹碩公(尹炎武——引者注),因見郋園師序余書來訪,言彼亦曾集證《說苑》《新序》,今將以稿授余。”(14)白吉庵:《楊樹達〈積微居日記〉(節錄)》,《文獻》1985年第3期,第126頁。尹炎武因讀葉德輝之序而來拜訪楊樹達,并介紹楊樹達與安徽黟縣朱師轍、浙江淳安邵瑞彭等學術同好認識。這間接表明,葉德輝作序對擴大楊樹達在舊學者群體中的知名度具有一定的幫助。
1925年,葉德輝再度北游京師,居楊樹達寓所,師徒二人,“出則共載游山,入則談經論史”(15)葉德輝:《郋園先生手札》第九通,原件藏湖南師范大學圖書館,稿本,無索書號。,朝夕相處達五旬之久。葉德輝深感楊樹達“胸襟干凈,無一點塵氛,一意讀書著書”,認為楊樹達“他日成就,當在葵園(即王先謙)之上”(16)葉德輝:《郋園先生手札》第十通。, 其“好學之勤,著書之勇,今日之士,誠不多見”。(17)葉德輝:《新序集證序》,《郋園北游文存》,第10頁。楊樹達是葉德輝最得意的弟子,也是斯文絕學的傳人。
1927年,葉德輝去世。楊樹達“檢近年來郋園先生書札,得十通,附以吳子修(即吳慶坻)先生一通,付裝池?!?18)楊樹達:《積微翁回憶錄》,第33、266頁。這就是現今藏于湖南師范大學圖書館的《郋園先生書札》,內容主要是論學,間涉時政和生活瑣事,共十通。楊樹達以此書札向圈中好友索題,除書札原件末附邵瑞彭、孫人和、高步灜等人題跋之外,還有一些題跋散見于報刊之上。如吳承仕題詩曰:“顏子真高足(手札中以是稱遇夫) ,王翁只俗儒(湘綺翁號稱公羊家,與葉氏異術)。何時渡湘水,一束奠生芻?!?19)吳承仕:《遇夫出示葉煥彬先生手札屬題》,《國學叢編》1931年第1卷第4期,第1頁。徐行可題詩共四首,其言曰“是非莫問文今古,遺札空留絕眇詞”,又曰“搏桑外史留篇卷,事議寧煩改異詞”,又曰“麓山舊侶滋新議,左袒勞君論未休”(20)徐行可:《為楊遇夫題葉奐份手帖》,《制言》半月刊1936年第8期,第3頁。等,推崇葉德輝為傳承絕學之大家、楊樹達為葉門之高足。從這些詩文可見學術界對楊葉師生情誼及學術傳承的評價。
1935年,葉德輝后人匯集葉德輝所撰、所輯、所校之書為《郋園全書》出版,楊樹達為之作序,從經、史、子、集四個方面總結了葉德輝的學術成就,稱:“嘗謂自來經術,莫盛有清,先生生丁末季,殿彼一朝,大可理初,愧其博洽,淵如西莊,遜其專詣。信學林之偉業,曠代之鴻儒矣?!?21)楊樹達:《郋園先生全書序》,《郋園全書》第1冊卷首。這一評價不可謂不高。
但楊樹達與葉德輝之關系中也存在著一些迷題。比如,楊樹達曾多次力辯《郋園學行記》署名之誣,不愿以弟子的身份冒認葉德輝傳記作者。(22)《郋園學行記》是一部以弟子口吻記述葉德輝生平大誼與學術成就的傳記,分“記學”與“記行”兩篇,是葉德輝60大壽前夕所作。此傳問世之初,曾擬署楊樹谷、楊樹達兄弟之名,而遭楊父婉謝。1927年葉德輝去世后,其日本弟子松崎鶴雄刊印此文,依然署名“楊樹達”。為此,楊樹達致信松崎鶴雄,請他不要公開此文,并請削去楊樹達的名字。1928年,葉德輝去世一周年之際,橋川時雄在《文字同盟》上以《葉德輝的經學》為題,刊發了《郋園學行記》中的“記學”篇。編者在此文卷首特意刊載了一段“樹達按”,“特敘當時事實于此以解世惑焉”,聲明《郋園學行記》并非楊樹達所撰。楊樹達撰于新中國成立初期的《積微翁回憶錄》也龂龂力辯署名之誣。反復辯白,亦可見楊樹達于此事之在意。又比如,20世紀40年代楊樹達在編纂《湖南省志·藝文志》時,于葉氏著作多有批評,甚至于葉德輝所自負的小學有“非其所長”(23)楊樹達:《積微翁回憶錄》,第33、266頁。的譏刺。凡此種種,透露出楊樹達與葉德輝學術見解上的分歧;而背后則折射出兩代學者觀念與治學范式的差異。
葉德輝原籍江蘇吳縣,自稱“半吳半楚”之人。在晚清漢宋之爭、經學今古文之爭、新舊之爭中,葉德輝既以湖湘文化忠義氣節代言人自居,又以三吳漢學之傳人自任。(24)參見張晶萍:《省籍意識與文化認同:葉德輝重建湘學知識譜系的努力》,《湖南大學學報》2008年第2期。他反對康有為、梁啟超等人“盡變舊俗,一意維新”的激進做法,堅持不考古無以通今、不知舊無以開新,致力于儒學知識體系的傳承與維護。葉德輝主張:“崇圣不可以徒致,必首事于通經。通經亦不能陵節,必循途于識字;而詔后學以所從入,必先于簿錄考溯其遠流,開示其閫奧。”(25)李肖聃:《湘學略·郋園學略》,《李肖聃集》,岳麓書社2008年版,第103頁。將尊儒崇經的思想信念落實到以文字訓詁與目錄版本為治學路徑的經學傳衍上。這種學術觀念不能不影響到楊樹達。清季民初,伴隨著西學東漸,中國學術開始從傳統向現代轉型,經學解體為近代各學科門類,中國傳統知識體系全面改造為以西學為藍本的新知識體系。楊樹達堅持先因后創,“不墜乾嘉大儒家法”,“延樸學于一線”(26)語出張爾田致楊樹達書,轉引自楊樹達:《積微翁回憶錄》,第129頁。,形成了迥異時流的治學風格。這在某種程度上是對葉德輝學術思想的繼承與實踐。
葉德輝對經學的系統見解集中體現于他為弟子所撰的教科書《經學通誥》一書。該書分為經學流派、經學方法、簡明求書目錄三卷,分析了經學流派的演變,總結了乾嘉漢學的學術理念與學術方法,將之概括為“六證”“四知”“五通”“十戒”;提供了經學研究的參考書目。該書初撰于清末,于1915年由湖南教育會正式出版。1924年,葉德輝對其進行補充,增加了 “經師考”與“緒言”兩卷,合為五卷,將之再版。楊樹達早年接受了《經學通誥》的教育,又于該書重刊之時充任“校字之役”,并為該書作跋。在跋中,楊樹達不但重申了葉德輝的經學主張,而且給予葉氏經學思想高度評價。
一是接受葉德輝對經學學派的劃分。《經學通誥跋》指出:“吾國自漢以來儒學獨盛,傳衍蛻蟺,時起紛爭。其尤著者,西漢之末,有今古文之爭。漢魏之際,有鄭學王學之爭。南宋及明,有程朱陸王之爭。迄清中葉,有漢宋之爭,而其爭尤烈。江子蘭[屏]作《漢學師承記》,嚴立門戶,學如亭林,猶致不足之辭。于是方東樹作《漢學商兌》,攻擊漢學不遺余力?!?27)楊樹達:《葉郋園先生經學通誥跋》,《文字同盟》1931年第4—6期合刊,第16—17頁。這是對葉德輝《經學通誥》內容的概述。
二是認同葉德輝的漢宋論,肯定朱子開清代漢學之先河。漢宋關系是清代學術史上的重要論題。論者或以義理與訓詁分別宋學與漢學,漢宋之爭;或倡言宋學亦言考據、漢學亦有義理,調和漢宋。葉德輝則尚漢學而獨崇朱子,認為“自鄭君而后,學問之博、識見之卓,無如朱子”,朱子開清代漢學之先河,“清儒以朱子之學為學,而攻朱子,實為數典忘祖”,朱子學之可貴,不在其空言義理,而在其實事求是。(28)葉德輝:《經學通誥》卷1,湖南教育會1915年印,第3頁。在楊樹達看來,葉德輝的這一觀點,“談言微中,直達竅要,百年迷霧,曠若發蒙。與夫以漢宋兼采、或漢儒通義為幟志作調人者,夐乎遠矣。”(29)楊樹達:《葉郋園先生經學通誥跋》,《文字同盟》1931年第4—6期合刊,第16—17頁。楊樹達進而發揮道:“宋儒襲佛氏之說而攻佛老,清儒治朱子之業而攻宋儒,事正相類,毋亦循環往復之道有使之然者耶?”(30)楊樹達:《葉郋園先生經學通誥跋》,《文字同盟》1931年第4—6期合刊,第16—17頁。其認同葉德輝漢宋論的思想立場由此可見一斑。
三是表彰葉德輝傳經之心、振學之志。在《經學通誥跋》的最后,楊樹達發出了這樣的感慨:“嗚呼!百學衰廢如今日,吾師以六十之年孳孳不倦,猶日以所業昭示國人,后之學者能毋興起感發乎?至是編之真價,讀者當自知,毋庸樹達為蛇足也。”(31)楊樹達:《葉郋園先生經學通誥跋》,《文字同盟》1931年第4—6期合刊,第16—17頁。同葉德輝一樣,楊樹達也對傳統經學衰退充滿了惋惜之情,故有“百學衰廢如今日”之感慨,他表彰葉德輝傳經之心、振學之志,希望讀者能領略《經學通誥》之價值。
楊樹達繼承葉德輝的學術思想,集中體現在對乾嘉漢學理念與方法的接受與運用上。楊樹達的經子著述如《周易古義》《老子古義》《說苑集證》《新序集證》《韓詩外傳疏證》《論語古義》《論證疏證》《春秋大義述》《淮南子證聞》《鹽鐵論要釋》等,其體裁大多為古義、疏證、集證之屬,是運用葉德輝所傳授的乾嘉漢學“六證”“四知”“五通”“十戒”等法則的產物。
以《周易古義》而論,此書“仿儀征阮氏《詩書古訓》之例”(32)楊樹達:《周易古義自序》,《周易古義》,上海古籍出版社2006年版,第1頁。,“遍采經、傳、周秦諸子、司馬、班、范、三國四史、兩漢儒書,比傅經文,存其舊誼,間附考證,不事繁征”(33)葉德輝:《周易古義序》,楊樹達:《周易古義》,第1頁。,以探明《周易》之古義。其考據方法既繼承乾嘉學者之長,而又避其短,不昧于多聞闕疑,不誤于碎義巧說,所采古義,不專一家一師之言,被葉德輝譽為“善說《易》者也”。(34)葉德輝:《周易古義序》,楊樹達:《周易古義》,第1頁。
又如《老子古義》,“取《韓非·解老》《喻老》《淮南·道應》諸篇,手自移錄,繼復搜檢諸子古史之說《老子》者,附益之,合為一帙”。(35)楊樹達:《老子古義自序》,《老子古義》,上海古籍出版社2006年版,第1頁。其研究方法與《周易古義》同出一轍,亦是對“六證”等治經方法的運用,被葉德輝許為“合于仲尼述而不作之旨”。(36)楊樹達:《老子古義自序》,《老子古義》,第1頁。
又如《韓詩外傳疏證》,其方法“大抵援據周秦兩漢諸子書載重見復出之事,依類纂集,一一校其訛誤,別其異同”,“以本書證本書”。(37)葉德輝:《韓詩外傳疏證序》,《郋園北游文存》,第3頁。該書除考證傳世之《韓詩外傳》包含了《內傳》四卷、《外傳》六卷之外,還對《韓詩外傳》中的諸多疑義進行了考證,“無一書不貫通,無一字無來歷”,“比于高郵王氏《讀書雜志》龂龂訂正字句之訛,其識大識小為何若也”(38)葉德輝:《韓詩外傳疏證序》,《郋園北游文存》,第3頁。。
楊樹達又推證經之法以證子書。如《說苑集證》,“遍舉周秦兩漢諸子之書讀之,而盡發其覆?;蛞郧白C后,而知后者之說引據不誣;或以后證前,而知前者之說考訂可信。凡此書與彼書記載同,而文句不同,或同一事而人之姓名不同,或一事有詳有略,其義各不同,隨讀隨勘,靡不得其癥結之所在?!?39)葉德輝:《說苑集證序》,《郋園北游文存》,第8頁。這也是對葉氏所傳授的考據方法的運用。
又如《論語疏證》,在考證方法上,“首取《論語》本文之前后互證,次取群經諸子及四史為證,無證者則闕之。老莊韓墨說與儒家違異,然亦時有可以發明孔子之意者,賦詩斷章,余竊取斯義爾。”這是以經證經、以子證經、以史證經。在考釋內容上,“證文次序,以訓解字義、說明文句者居前,發明學說者次之; 以事例為證者又次之,旁證推衍之文又次之。大致由淺入深、由近及遠,取便學者之通曉而已。同類之證,則以書之前后為次?!?40)楊樹達:《論語疏證·凡例》,《論語疏證》,上海古籍出版社2006年版,第1頁。這即通小學、通章句、通大誼等。這些論著均不無葉氏 “六證”“五通”等思想的烙印。
楊樹達繼承了葉德輝對湘學的反思意識,并終其一生都努力以自己的學術成就改變外界對湘學的整體認知。
晚清以來,以郭嵩燾、王先謙為代表的湘籍學者有感于湖湘經學不夠發達、無法抗衡于江浙等地,在歸田后以振興經學為己任;王先謙與葉德輝共訂“名山之約”的故事更是成為湘學史上的一段佳話。(41)參見張晶萍:《從名山之約到雪恥之盟》,《書屋》2007年第9期。據楊樹達回憶:“吾師湘潭葉郋園先生,早歲登朝,謝榮歸里,杜門卻掃,述作自怡?!谰乒忍摮傻?,見先生會試闈作,擊節嘆賞,忘其年輩,投謁先施,謂:往者視學江南,續儀征阮氏經編。江皖耆彥,經術紛綸。湘士卑卑,懷慚抗手。今得吾子,湘學其有幸乎!”(42)楊樹達:《郋園全書序》,葉德輝:《郋園全書》第1冊,第1頁。這一說法即脫胎于葉德輝的自傳《郋園六十自敘》,而又更具學術情懷與地域意識。
無獨有偶。降至民國,楊樹達與湘籍文字音韻學家曾運乾(字星笠)之間,也有共同倡導文字學研究、改變外界“湘人不識字”之印象的“雪恥之盟”?!斗e微翁回憶錄》1944年6月1日日記:“太炎先生嘗云:‘三王不通小學?!^介甫(王安石——引者注)、船山(王夫之——引者注)、湘綺(王闿運——引者注)也。三人中湘士居其二。余昔在北京,曾與星笠談及此;余謂此時吾二人皆游于外,他日仍當歸里教授,培植鄉里后進,雪太炎所言之恥。星亦謂然。故余廿六年到湖大,即邀星歸里?!?43)楊樹達:《積微翁回憶錄》,第241頁。按乾嘉漢學話語,小學是經學的基礎;不通小學是經學之陋的重要表現。民國時期楊曾的“雪恥之盟”與晚清時期王葉的“名山之約”遙相呼應、一脈相承,是將振興經學具化為提高湘人文字學水平的結果。
楊樹達于1919年北上京師以后,先后在北京師范學校、北京高等師范學校、北京政法??茖W校、清華大學等高校任教,接觸了來自全國各地的學者,其交往范圍大大超出湖南一地。楊樹達以治學嚴謹、考證精詳受到外界的高度揄揚,但“不類湘學”的評價也使楊樹達感到外界對湘學總體評價不佳?!斗e微翁回憶錄》中這類記載頗多。例如, 1935年11月7日,記載張爾田(字孟劬)評論楊樹達、余嘉錫(字季豫)及湘中學者的一段話;“湘中學者自為風氣。魏默深(魏源——引者注)不免蕪雜,王益吾(王先謙——引者注)未能盡除鄉氣。兩君造詣之美,不類湘學?!睆垹柼锉疽怙@然是揄揚楊、余二人,但“不類湘學”的潛臺詞卻是湘學本不佳。對此楊樹達似乎不能接受,在日記中評論道:“孟劬,浙人。意蓋謂余二人為江浙人之學也。余不足論也,季豫目錄學之精博,江浙士何嘗有之乎?”(44)楊樹達:《積微翁回憶錄》,第108、150頁。又如,《積微翁回憶錄》1939年5月21日日記,回憶十余年前錢玄同對自己說過的話:“君治學語必有證,不如湖南前輩之所為,而做人則完全湖南風度也?!?45)楊樹達:《積微翁回憶錄》,第108、150頁。所謂“不如湖南前輩之所為”,言外之意即湖南前輩治學沒能做到“語必有證”。這是楊樹達十分介意的。
在楊樹達看來,湘學最為人詬病的是不通文字學;是以與曾星笠結下“雪恥之盟”。1937年楊樹達回湖南大學任教,致力于研究、教授文字學,培植鄉中后輩,改變湘學之局面。楊樹達曾經對友人李肖聃說:
昔荊公(王安石——引者注)《字說》,遺笑通方,船山《說文廣義》,亦多創解。湘綺釋字,見于喻謙《六書存微》,喜標新義。余杭章炳麟枚叔,至譏‘三王不識字’。而吾楚居其二焉。吾之治此,將以彌前修之失,道南士之先,非欲率天下學士,畢心力其中,而不知進求其他也。故吾有疑不能自明,必將博求通儒而問焉。都講上庠,抗顏為師,諸生問字,來叩吾門,亦將述所得以相詔也。(46)李肖聃:《問字亭記》,《李肖聃集》,第123頁。
由此可見,楊樹達鉆研文字學的動機之一是“彌前修之失,道南士之先”、雪章太炎“三王不識字”之恥,最終改變湘學形象。
作為兩代學人,楊樹達與葉德輝之間并非只有 “契洽之誠”(47)邵瑞彭:《郋園先生手札跋》,原件藏湖南師范大學圖書館,稿本,無索書號。,也有分歧與爭論;在分歧與爭論的背后,則是兩代學人觀念的不同。葉德輝生活于晚清民初,其所經歷的重大學術論爭有漢宋之爭、今古文之爭、新舊之爭。作為一個古文經學家,葉德輝以綿斯文衍絕學為己任,重在維護以古文經學為代表的儒學知識系統,關懷所在乃中國傳統學術內部的正統之爭。楊樹達于清末留學日本,接觸了歐西理論與方法;進入民國,又在高校任教,在新式學科分類框架下從事中國學術的教育與研究。面對西學話語對中學話語的全面替代,楊樹達心之所系乃如何構建中國特色的學術話語體系以抗衡西學。他立足中國傳統學術,吸收西學理論與方法,為經學、子學、史學等中國傳統學科開辟新途徑、樹立新楷模,奠定語法學、語義學、修辭學等近代新學科的民族形式。時代變遷與關懷焦點的轉移,使楊樹達突破了葉德輝學術思想的束縛,實現了兩代學人之間的代際嬗變。
在經學思想上,葉德輝標榜“尚漢學而獨崇朱子”(48)葉德輝:《經學通誥》,第3頁。,超越漢宋之爭,但終其一生恪守古文經學立場,攻擊今文經學公羊學說為非圣毀經之禍首。其所撰《經學通誥》在某種程度上就是要糾正公羊學對儒學知識系統造成的偏差,恢復古文經學的正統地位。葉德輝的這種經學立場持續到民國時期,并隨著第一次世界大戰后歐洲各國反思西方文明、推崇中國文化之現象的出現而進一步加劇。他堅持認為,經學今古文之爭關乎中國文化命脈,不可不辯;歐戰后,“海西各國宗仰吾國文化,尊崇孔孟,學者多研習經書”(49)葉德輝:《經學通誥跋》。此跋為葉德輝乙丑(1925年)親自手書在贈送給譚戒甫的《經學通誥》的空白處。此條材料承蒙北京友誼出版公司王逸明先生提供,特此致謝。;愛國人士正應當趁此機會,“根據許鄭,發明倉頡、孔子二圣之精神”(50)葉德輝:《郋園先生書札》第五通。,復興古文經學的正統地位。在與楊樹達的書札中,葉德輝反復強調:“今文經學使人不讀書,字母之學使人不識字?!?51)葉德輝:《郋園先生書札》第五通。對楊樹達耳提面命,不欲自己最得意的弟子在學術上“誤入歧途”。
楊樹達接受了葉德輝所總結的乾嘉漢學“六證”“四知”“五通”“十戒”等治學理念與方法,但揚棄了其中的門戶正統之見。在《經學通誥跋》一文中,楊樹達雖然肯定葉德輝平停漢宋之爭的觀點,認同葉德輝有關朱子開清漢學之先河等思想,卻只字不提《經學通誥》中攻擊晚清公羊學的言論。在與葉德輝的書信往來中,楊樹達更是明言“今古文之爭,因外來侵勢,遂可不必重提”。(52)據《郋園先生書札》第一通,葉德輝轉引楊樹達之語。在楊樹達看來,經學今古文之爭已無關緊要;能否抵擋住外來知識侵勢、維系中國特色的知識話語才是關鍵。就前者而言,是儒學內部的學派正統之爭,最終決定儒學的根柢能否保存。就后者而言,則是中西學術之爭,最終決定中國學術話語能否生存的問題。如何立足中國學術,溫故知新,構建中國特色的學術話語,才是楊樹達的關懷所在。
因此,楊樹達一方面延續了經學研究的對象,另一方面拋棄了經學正統觀念。以《論語疏證》而論,該書“匯集古籍事實語言之與《論語》有關者,并間下己意,考訂是非,解釋疑滯”,這一做法與宋代司馬光、李仁甫《資治通鑒長編考述》相類似,因而被陳寅恪譽為“可為治經者辟一新途徑,創一新??病?。(53)陳寅?。骸稐顦溥_論語疏證序》,《金明館叢稿二編》,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1年版,第262頁。其他眾多“古義”“疏證”類經學著作,也是通過輯錄前人引用、解釋經典的資料,來呈現古人所理解的經義,旨在存舊誼,而非爭門戶,均在一定程度上實現了經學史學化的轉型。當然,除考證外,楊樹達的經學著述中也有“一以大義為主,考證之說概不錄入”(54)楊樹達:《凡例》,《春秋大義述》,上海古籍出版社2013年版,第8頁。的《春秋大義述》,述義以公羊、谷梁為主。但那是在抗日戰爭的背景下作者以經學致用的體現,與經學今古文之爭沒有關系。
葉德輝繼承了乾嘉漢學“讀書必先識字”“識字而后通經”的話語,視小學為經學之關鍵,有《六書古微》《說文讀若字考》《同聲假借字考》《說文籀文考證》等著作行世??傮w上看,葉德輝的文字學以許慎《說文解字》為字書之正宗,由此上溯,探尋圣人造字之初義;但對乾嘉文字學家如段玉裁、王筠、桂馥等名家亦有糾駁,主要是批駁他們竄改許書。葉德輝開始不相信鐘鼎彝器,視其為贗品偽作;后來相信鐘鼎彝器銘文,以之考古,但始終不肯違背許慎《說文解字》,反對以金甲之文取代《說文》。因此,葉德輝文字學成就局限于傳統的小學領域,而在甲骨文領域無所建樹。
相比之下,楊樹達在接受傳統文字訓詁學的基礎上,又吸收西方語源學的理論與方法,融合中西學術傳統,形成了獨具特色的研究范式。他曾自述:“我研究文字學的方法,是受了歐洲文字語源學Etymology的影響的。少年時代留學日本,學外國文字,知道他們有所謂語源學。偶然翻檢他們的大字典,每一個字,語源都說得明明白白,心竊羨之。因此我后來治文字學,盡量地尋找語源。往年在《清華學報》發表文字學的論文,常常標題為語源學,在這以前,語源學這個名詞是很少看見的。這是我研究的思想來源。”(55)楊樹達:《自序》,《積微居小學述林全編》,上海古籍出版社2007年版,第1頁。這種新視野與新方法使他超越了葉德輝的文字學思想。
除思想方法之外,楊樹達還大大擴充了文字學研究的材料。一是除《說文解字》外,廣涉經傳。楊樹達的經學著作、史學著作往往也是文字訓詁著作,其方法是遍采先秦兩漢經史諸子等材料,以充分證明文字之音韻與文字之初始結構及其本義。二是充分利用近代文字考古新材料,即金文與甲骨文。楊樹達著有《積微居小學金石論叢》《積微居小學述林》,復有《積微居金文說》《耐林庼甲文說》《卜辭瑣記》《卜辭求義》等,在金文、甲骨文等專門領域,均有精深造詣,是自甲骨文發現以來撰寫甲骨文論文最多的學者,其所總結的金文十四條方法則成為治金文者的重要參考。這些成就奠定了楊樹達“海內訓詁第一人”的學術地位。
楊樹達對葉德輝的超越是傳統文字訓詁學范式向近代文字學范式嬗變的體現。楊樹達曾經評價段玉裁說:“段氏謂其注《說文》為‘以經證許,以許證經,又以許證許’,固矣;然學問之事,不止證明一節可了也。近來學者所為則以甲、金、經訂許,又以許訂許,故所得在段氏之上。蓋段氏之所為不過法庭之上證人,而近來學者則法官也?!?56)楊樹達:《積微翁回憶錄》,第263頁。近代學者與段玉裁不同之處,也正是楊樹達與葉德輝不同之處。在楊樹達看來,文字學者之所以能從“證人”變為“法官”,“乃受時代之賜”,具體說來,“思想無所束縛,一也;新材料特豐,二也;受科學影響,方法較為縝密,三也。”(57)楊樹達:《積微翁回憶錄》,第263、264、265、266頁。思想、材料、方法的更新,促成了文字學研究范式的轉變,由證明《說文解字》變成批判地接受《說文解字》。而楊樹達的文字訓詁著作對許慎《說文解字》解剖不徹底、解剖錯誤等多有糾駁。他越過許慎,進一步向前追溯到文字的最初構造。
以近代文字學的標準來審視葉德輝的傳統小學著述,則頗見其不足,是以楊樹達于乃師文字學論著多有批評。1947年12月11日,楊樹達為葉德輝的《說文讀若字考》一書撰寫提要,感慨:“卷中錯誤頗多,不欲盡言之也。”(58)楊樹達:《積微翁回憶錄》,第263、264、265、266頁。1948年1月1日,楊樹達將葉德輝的《說文籀文考證》與王國維的《史籀篇疏證》對勘,認為葉氏之學力遠不如王氏,原因就在于葉氏“早年不喜金文,晚年知金文之美,而已不及專治矣。”(59)楊樹達:《積微翁回憶錄》,第263、264、265、266頁。葉德輝生平以精通文字學自詡,而楊樹達于葉德輝卻有“小學非其所長”之譏。(60)楊樹達:《積微翁回憶錄》,第263、264、265、266頁。這些批評初見之下只是具體的學術見解的不同,究其實質卻是兩種文字學研究范式的差異,是學術觀念的不同。
在近代學術轉型過程中,葉德輝以其湛深的舊學造詣受到章太炎、梁啟超等人的贊譽;而20世紀20年代,新派領袖胡適也將王國維、羅振玉、葉德輝、章太炎四人作為舊學的代表,然而于葉德輝與羅振玉有“沒有條理系統”之嘆(61)胡適在1922年8月28日的日記中寫道:“現今中國的學術界真凋敝零落極了。舊式學者只剩王國維、羅振玉、葉德輝、章炳麟四人;其次則半新半舊的過渡學者,也只有梁啟超和我們幾個人。內中章炳麟是在學術上已半僵了,羅與葉沒有條理系統,只有王國維最有希望?!币姴懿哉恚骸逗m日記全編》第3冊,安徽教育出版社2001年版,第775頁。。相比于葉德輝,楊樹達平生在推動學問“條理化”方面建樹頗多。作為大學教員,楊樹達任教語法、修辭、文字學等課程。為適應分科教學的需要,他編寫講義,融教學與研究為一體,在講義的基礎上增補成書,構建了漢語語法學、文字學、修辭學等近代新式學科的科學體系與民族形式。
楊樹達早年讀清儒如高郵王念孫、王引之父子之書,打下了經學的基礎,其中包含文字訓詁、語法、修辭等成份。后東渡日本留學,“喜治歐西文字,于其文法,頗究心焉?!?62)楊樹達:《序例》,《詞詮》,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年版,第5頁。歸國后,先后在長沙、北京各學校擔任國文法教員。鑒于中國第一部運用歐洲科學方法研究中國語法的著作《馬氏文通》以西文已有之規“以律吾經籍子史諸書”(63)馬建忠:《例言》,《馬氏文通》,中華書局1954年版,第1頁。、不能完美地揭示漢語的特點,楊樹達以馬氏之諍友自任,撰《馬氏文通刊誤》;復積十余年之精力以從事文法學的教學與研究工作,在講義的基礎上修補成《高等國文法》一書。《高等國文法》“酌采歐西文法之規律,要以保存國文本來面目為期”(64)楊樹達:《高等國文法序例》,《高等國文法》,商務印書館1984年版,第8、11頁。,經營布置,頗費心思。《高等國文法》樹立了以劃分詞類為中心的中國漢語文法體系,揭示了漢語文言語法的一些規律。論者謂,自此書出,“而文法學乃始真為我國之文法學。”(65)孫楷第:《高等國文法序》,楊樹達:《高等國文法》,商務印書館1934年版,第1頁。此外,楊樹達的《詞詮》為近代第一部從語法角度研究虛詞的專著。楊樹達主張:“治國學者必明訓詁,通文法,蓋明訓詁而不通文法,其訓詁之學必不精;通文法而不明訓詁,則其文法之學亦必不至也。”(66)楊樹達:《高等國文法序例》,《高等國文法》,商務印書館1984年版,第8、11頁。根植于文字訓詁,而又吸收文法的理論與方法,使傳統經學的內涵大為擴充,衍生出新的分支學科。
漢語修辭古已有之,而成為一門學科則是近代以后的事。楊樹達在對晚清俞樾《古書疑義舉例》的續補以及對古書句讀的研究中,萌生了建立修辭學體系、使之成為專門科學的設想,其《中國修辭學》是從傳統修辭學轉化為現代修辭學的典范,包含著他對中西修辭學的認識,反映了他構建中國特色的漢語修辭學體系的努力。
文字訓詁是經學的基礎。傳統訓詁學以專著為中心,偏重釋讀,缺乏理論體系。在現代分科教學的背景下,教學時數有限,而學生學習的科目增多,傳統訓詁學難以為學習者提供簡單易用的理論與方法,導致學生望而生畏。有鑒于此,楊樹達在教學、研究中改革文字訓詁學,由繁瑣釋義轉向通則條例的整理。他循聲類以探語源,因語源而得條貫,構建文字學的科學體系,除《積微居小學述林》等專著外,復有《中國文字學概要》與《文字形義學》等書稿。
由葉德輝的學問沒有條理到楊樹達構建學科的體系化、科學化,是楊樹達適應近代分科教學的需要、吸收歐西理論與方法、轉變治學范式的結果。此外,他為史學辟一新途徑、為經學辟一新途徑、為讀古子書辟一新途徑,無不顯示出構建中國特色學術話語的情懷。
作為晚清民國時期的一對師徒,楊樹達與葉德輝之間既有著密切的交往與學術上的淵源關系,又存在著一定的沖突,形成了觀念、身份與治學范式的代際嬗變。楊樹達早年有志治經,于經學多有述作,或“集證”,或“古義”,或“疏證”,其方法大多淵源于葉德輝所傳授的“六證”“四知”等乾嘉漢學門徑。同時,作為湘籍學者,楊樹達也繼承了葉德輝對湘學的反思意識以及提升湘學水準、改變湘學形象的湘學情結。諸種因素共同促成了楊樹達“繼承乾嘉風氣”的治學旨趣與注重古文字、古書研究的治學風格。然而,楊樹達留學日本的經歷、多維的學歷結構,以及民國以降國內新思潮的興起、楊樹達在各高校任教的經歷,又使楊樹達的關懷焦點與治學方法超越了葉德輝。當葉德輝還在龂龂力辯經學今古文之爭事關中國文化命脈之時,楊樹達著眼的卻是面對外來知識“侵勢”如何構建中國特色的學術話語以保存中國固有文化。他超越了經學正統之爭,為史學、經學、子學等傳統學科開辟新途徑、樹立新楷模;并借鑒歐西理論與方法,開創了語法學、文字形義學、修辭學等近代新學科,奠定現代語言文字學的民族形式與科學基礎。人以學立,學以人傳。透過楊樹達與葉德輝這對師徒間在觀念、身份、范式等層面的代際嬗變,可以觀察到近代學術轉型的一些細微面相,以及經學轉化為近代史學、語言文字學的內在理路與具體契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