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泰山不語

王曉義

盛夏的一個雨天，我和朋友約定一起去登泰山，同行的還有朋友年屆古稀的岳父和他的兒子。我們一行四人從泰山南麓的天外村乘坐觀光車出發上山。車窗外每一片樹葉都被雨水洗得干凈透亮，滿眼青翠蓊郁；遠處模糊一片，一座座山全被濃霧裹住。我們對自己身處山中已經渾然不覺，只有不時冒出的山尖告訴我們這還是在山里；山里的冷氣不時灌進車內。游客們歡呼著沁入心脾的涼爽。循盤山公路行駛的車子像是在仙界迂繞，我們就這樣被七拐八拐地帶到了中天門。

從中天門拾級而上，我們正式開啟登山之旅。這時，雨漸漸地住了，但霧氣依然十分濃郁，伸出手隨便朝空氣抓一把，似乎就能攥出水來。除了能看見腳下的石階和隱約現在眼前危聳的峭楞楞的石壁，其余全是白茫茫一片。路旁溝壑里持續不斷的震訇遮蓋了世間一切的聲響，那水像是從天上斜潑下來，猛地被巨石攔截住，猶如千軍萬馬進發之勢，“攪得周天寒徹”，駭人膽魄，此時天地間只剩下咆哮聲、轟鳴聲。朋友已經十二歲的兒子緊緊貼靠住他，聲嘶力竭地沖我們喊話，朋友像失了聰一般用力把耳朵送過去，“啊”“哦”地回應著。

走過“快活三”，來到迎天石坊前，日光乍現，霧氣瞬間消散，整個世界豁然開朗，大朵大朵的白云從太陽前倏忽飄過，輕盈迅快之態大有日行千里之勢。這里千峰聚翠、萬壑流深，風景絕佳，加上地勢趨緩，便成為泰山石刻的密集區域之一。除了欣賞引人入勝的自然風景，在這些石刻處流連更是很多人選擇步行登泰山的初衷。“縑帛易銷，金石難滅，托以高山，永留不絕。”多少文人墨客把對泰山最虔誠的尊崇化作撇捺縱橫，刻入石髓，于大化中經風霜歷雨雪，與日月同輝，和天地齊壽。

到達南天門時，朋友的岳父已在石坊前找好了歇腳之地。我朝老人豎起大拇指：“老爺子，您這都七十歲了，體格兒真可以！”老人露出笑容，說：“爬山啊，高抬腿、輕落步、少說話、沉住氣，才行嘛。”閑聊中，我得知，朋友的岳父就是泰安肥城人，以種地謀生，農閑時節外出打工，家里四個孩子全培養成了大學生，現在都已經成家立業。盡管距離泰山很近，老人一生忙于養家，很少抽出時間旅游。今年暑假，有女婿和外孫陪著登泰山，老人難掩心中愉悅。讀石刻，我多少算半個知識分子；爬石階，我是個血氣方剛的小青年。然而，看著老人的狀態，聽著老人的講述，我顯然無地自容，難怪汪曾祺說：“從某個意義上說，泰山是一面鏡子，照出每個人的價值。

身處南天門，輝山媚川一覽無余，顯眼處是我們走過的山道，盤曲蜿蜒像一架青云梯，回旋多姿如彩練當空舞。飛鳥入眥，青云可摘，人登絕頂，水瀉幽冥。俯瞰山下蕓蕓眾生，或曲身匍匐，或席階而坐，或佇立遠眺……在“中華第一山”上展開萬千姿態，用“履平地”外的另一種方式行走朝圣。王克煜認為，泰山之美盡在登攀中，這話不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