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 麟
(湖北師范大學文學院,435002,黃石)
在中國通俗文學史上,羅貫中是個特殊人物。他既是元雜劇的殿軍,又是章回小說的初祖,真可以算得上承前啟后、繼往開來。那么,署名羅貫中的雜劇、小說作品究竟有多少呢?我們請古人說話。
明初無名氏《錄鬼簿續編》著錄羅貫中雜劇:“《風云會》(《趙太祖龍虎風云會》)、《蜚虎子》(《三平章死哭蜚虎子》)、《連環諫》(《忠正孝子連環諫》)。”[1]其中,《蜚虎子》《連環諫》我們今天已經看不到了,僅存《風云會》一種,《元曲選外編》題作《宋太祖龍虎風云會》。
明代田汝成《西湖游覽志余》卷二十五云:“錢塘羅貫中本者,南宋時人,編撰小說數十種。”[2]然而,我們今天能看到的只有以下幾種。
一是《三國志通俗演義》,二是《水滸傳》。明代高儒《百川書志》卷六載:“三國志通俗演義二百四卷,晉平陽侯陳壽史傳,明羅本貫中編次。……忠義水滸傳一百卷,錢塘施耐庵的本,羅貫中編次。”[3]比高儒稍早的郎瑛在《七修類稿》卷二十三中的說法略有不同:“《三國》、《宋江》二書乃杭人羅本貫中所編,予意舊必有本,故曰編。”[4]
此外,還有三部章回小說的作者也署名羅貫中:《三遂平妖傳》二十回,明刊本,題“東原羅貫中編次”。[5]《殘唐五代史演義傳》六十回,明刊本,題“貫中羅本編輯”。[6]《隋唐兩朝志傳》,一百二十二回,萬歷己未(1619)刊本,題“東原貫中羅本編輯”。[7]
綜上所述,現存羅貫中名下的戲劇小說作品共有六部:《宋太祖龍虎風云會》《三國志通俗演義》《水滸傳》《三遂平妖傳》《殘唐五代史演義傳》《隋唐兩朝志傳》(又名《隋唐志傳通俗演義》)。其中,《宋太祖龍虎風云會》《三國志通俗演義》乃羅貫中著作沒有問題;《水滸傳》的作者有三種說法:一是施耐庵,二是羅貫中,三是施耐庵作、羅貫中續,羅貫中應該享有全部或部分著作權。而《三遂平妖傳》《殘唐五代史演義傳》《隋唐兩朝志傳》這三部小說,是否為羅貫中所作尚存爭議。盡管如此,本文還是發現了不少羅貫中名下這些作品的“內循環”現象,亦即這六部作品內部相互影響的例證,應該可以給《三遂平妖傳》《殘唐五代史演義傳》《隋唐兩朝志傳》這三部作品是否為羅貫中所作提供一點參考資料。
署名羅貫中的現存的六部作品有一個共同特點,它們重點描寫的都是非常時代的杰出英雄人物。明代王圻《稗史匯編》說羅貫中是“有志圖王者”,[8]這是羅貫中塑造非常時代杰出英雄的內在驅動力,而他所處的元末明初那個天崩地裂的時代則是他受環境影響從而噴發的文學創作反作用力。然而,這些并非本文所要討論的內容。我們在這里重點討論的是羅貫中名下作品內循環現象的三個方面:一是人物造型,二是情節設置,三是描寫語言。本文所謂“內循環”,指的是署名同一作家作品的內部相互影響。
從人物造型的角度出發看問題,《三國志通俗演義》中眾多英雄人物給普通讀者留下印象最深刻的是張飛,而在羅貫中名下作品中人物造型“內循環”力度最大的也是“張飛類型”。當然,這也有“形似”與“神似”兩個層次。
我們先看“形似”的一面,即身材長相、兵器馬匹之類。
張飛的身材長相,在《三國志通俗演義》卷之一《祭天地桃園結義》中的描寫是:“其人身長八尺,豹頭環眼,燕頷虎須,聲如巨雷,勢如奔馬。”[9]《水滸傳》中與張飛形似的人物至少有兩位,一是第七回寫林沖:“那官人生的豹頭環眼,燕頷虎須,八尺長短身材,三十四五年紀。”[10]二是第三十四回寫秦明:“因他性格急躁,聲若雷霆,以此人都呼他做霹靂火秦明。”[11]二人相比較,林沖外形是全方位像張飛,而秦明則重在“聲響”。在《隋唐志傳通俗演義》中形似張飛的則是第二十一回所寫之李靖:“忽見一人威風凜凜,厲氣昂昂,豹頭環眼,虎臂狼腰,徑至秦王面前,陳言奇計。眾視之,乃京兆三原人也,姓李名靖,字藥師,現為右將軍之職。”[12]
張飛的兵器,據《三國志通俗演義》卷之一《祭天地桃園結義》所寫,是“丈八點鋼矛”。[13]該書卷之二《趙子龍磐河大戰》中又稱為丈八蛇矛:“下首挺丈八蛇矛的是張益德。”[14]《水滸傳》中用這種兵器的有林沖,如第五十回:“林沖挺起丈八蛇矛,和祝龍交戰,連斗到三十余合,不分勝負。”[15]而在《隋唐志傳通俗演義》第六十二回中寫到用這種兵器的則是我們意想不到的一個特殊人物——秦王李世民:“秦王聞知,亦披掛飛身上馬,綽丈八點鋼蛇矛,縱馬而出。”[16]
張飛的坐騎在元代馬致遠散曲[般涉調·耍孩兒套]《借馬》中就被定格為“益德烏騅”。[17]《三國志通俗演義》卷之十三《張益德義釋嚴顏》中的描寫是:“為首一員大將,豹頭環眼,燕項虎須,使丈八矛,騎深烏馬,乃是燕人張飛。”[18]由張飛的烏騅馬,又引出“內循環”中的幾位英雄人物的坐騎。一位是《隋唐志傳通俗演義》第三十九回的尉遲恭:“此人姓尉遲名恭,字敬德,朔州善陽人也。應武舉出身,使一桿虎根竹節鞭,重計八十二斤。常跨一匹踢雪烏騅馬,上下馳驟,奔走如飛,有萬夫不當之勇。”[19]一位是《水滸傳》第五十七回的呼延灼:“呼延灼全身披掛,騎了踢雪烏騅馬,仗著雙鞭,大驅軍馬殺奔梁山泊來。”[20]
尉遲恭、呼延灼二位至少有兩大共同點:騎烏騅馬,會使“鞭”。騎烏騅馬當然是從張飛那兒傳過來的,但會使“鞭”卻又“循環”到《水滸傳》第四十九回所寫的另一位英雄人物孫立身上:“姓孫,名立,綽號病尉遲;射得硬弓,騎得劣馬;使一管長槍,腕上懸一條虎眼竹節鋼鞭,海邊人見了,望風而降。”[21]
我們再看神似張飛的“循環”,即性格特征所造成的影響。
在上面對秦明的介紹中,我們已經看到了這個問題,因為秦明和張飛一樣“性格急躁”。而在《宋太祖龍虎風云會》第二折中,我們看到鄭恩也是個急性子,面對“陳橋讓位”時雙方在那兒“禮貌言行”的時候,這位黑漢子早就忍不住了,大叫:“哥哥,我一發都殺了,恰不伶俐!”[22]像秦明、鄭恩這種急性子英雄人物,在羅貫中的作品中還可以找到若干位。
更妙的是,張飛不僅只有性格暴躁這一面,他還有自作聰明甚至粗人弄細的一面。而這種帶有濃烈喜劇色彩的性格特征,卻也在羅貫中名下作品中“內循環”得惟妙惟肖。
《三國志通俗演義》卷之九《張益德據水斷橋》寫張飛在當陽橋大喊,曹軍暫時退卻之后,為了讓曹操不能渡河追趕過來,張三爺居然自作聰明地命令軍士“拆斷橋梁”。不料卻犯了兵家之大忌,誠如劉備所言:“若不斷橋,彼將恐有埋伏,持疑而不敢進追;今若拆之,彼必料我無軍,怯而斷橋矣。”[23]
《水滸傳》第三十八回寫李逵更絕,與宋江初次見面,得到十兩銀子的見面禮,他卻想到了一種奇特的報恩方式:
只說李逵得了這個銀子,尋思道:“難得宋江哥哥,又不曾和我深交,便借我十兩銀子。果然仗義疏財,名不虛傳。如今來到這里,卻恨我這幾日賭輸了,沒一文做好漢請他。如今得他這十兩銀子,且將去賭一賭。倘或贏得幾貫錢來,請他一請也好看。”[24]
結果,黑旋風卻輸了個一塌糊涂。而他卻又強搶賭資,大鬧賭場,最終在宋江面前出盡了洋相。像張飛、李逵這樣自作聰明、粗人弄細的喜劇人物的精彩表演,在署名羅貫中的作品中經常出現。大家只要關注一下胡敬德、鄭子明、魯智深等英雄的表演就可得到一種特殊的審美享受。
除張飛外,羅貫中作品中從人物造型的角度“內循環”力度最大的恐怕就是關羽了。《三國志通俗演義》卷之一《祭天地桃園結義》描寫關羽身材長相:“身長九尺三寸,髯長一尺八寸,面如重棗,唇若抹朱,丹鳳眼,臥蠶眉。”[25]直接受其影響的是《水滸傳》中的兩位英雄人物。一是第六十三回寫關勝:“此人乃是漢末三分義勇武安王嫡派子孫,姓關名勝,生的規模與祖上云長相似,使一口青龍偃月刀,人稱為大刀關勝。”[26]二是第十三回寫朱仝:“這馬兵都頭姓朱名仝,身長八尺四五,有一部虎須髯,長一尺五寸,面如重棗,目若朗星,似關云長模樣,滿縣人都稱他做美髯公。”[27]此外,還有《宋太祖龍虎風云會》中的趙匡胤。該劇本的楔子中提到“獨行千里”,[28]因為《三國志通俗演義》和《風云會》這兩部作品不知究竟孰先孰后,故而關、趙之間究竟誰影響誰無法判斷。但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趙大郎的“獨行千里”當然不會是關云長過五關斬六將的千里獨行,而應該指的是“千里送京娘”的故事。雖然在《風云會》中沒有展開這個故事,也沒有寫趙匡胤是如同關羽那樣的“紅臉大漢”,但在明代的話本小說集《警世通言》中卻有《趙太祖千里送京娘》一篇。有趣的是,該篇介紹趙匡胤的長相卻與關羽有些相似:“生得面如噀血,目若曙星,力敵萬人,氣吞四海。”[29]“京娘騎馬回來,后面有一紅臉大漢,手執桿棒跟隨。”[30]
除了個體英雄人物的造型之外,還有英雄人物的“集體造型”,而且是動態的,那就是“英雄相遇”的描寫。先看《三國志通俗演義》卷之一《祭天地桃園結義》一段:
中平元年,涿郡招軍。此時玄德年二十八歲,立于榜下,長嘆一聲而回。隨后一人厲聲言曰:“大丈夫不與國家出力,何苦長嘆?”玄德回顧,見其人身長八尺,豹頭環眼,燕頷虎須,聲若巨雷,勢如奔馬。玄德見此人形貌異常,遂與同入村中,問其姓名。其人曰:“某姓張,名飛,字益德。世居涿郡,頗有莊田,賣酒屠豬,專好結交天下壯士。卻才見公看榜,緣何長嘆?”玄德曰:“我本漢室宗親,姓劉,名備,字玄德。今聞黃巾賊起,劫掠州縣,有心待掃蕩中原,匡扶社稷,恨力不能耳!”飛曰:“正和吾機。吾有莊客數人,同舉大事,若何?”玄德甚喜留飲。酒間,見一大漢推一輛小車,到店門外歇下車子,入來飲酒,坐在桑木凳上,喚酒保:“即釃酒來,我待趕入城去充軍,怕遲了。”玄德看其人,身長九尺三寸,髯長一尺八寸,面如重棗,唇若抹朱;丹鳳眼,臥蠶眉,相貌堂堂,威風凜凜。玄德就邀同坐,問及姓名。其人言曰:“吾姓關,名羽,字長生,其后改為云長,乃河東解良人也。因本處豪霸倚勢欺人,關某殺之,逃難江湖五六年矣。今聞招募義士破黃巾賊,欲往應募。”玄德遂以己志告之。三人大喜。[31]
在《隋唐志傳通俗演義》中,模仿《三國志通俗演義》這段“英雄相遇”的描寫卻“跨”了第五回和第六回兩回:
大業八年,各郡招軍,翟讓年二十八歲,與雄信立于榜下,長嘆一聲而回。有一人厲聲而言曰:“汝不能與國家出力,何故長嘆耶?”讓回頭,見其人身長八尺,面如傅粉,碧眼濃眉,聲若洪鐘。年方十七,深有勇略。讓見此人異常,遂與同入村。問其姓名,其人云:“姓徐名世績,字茂功。不務家人生業,專好結義天下壯土。卻才見汝二人看榜,何故長嘆?”雄信默然,未及回答,讓曰:“實不相瞞,我本東都法曹,姓翟名讓。聞盜賊蜂起,各據地方,欲謀討之。不意主上信讒,連罪當斬,感得黃君漢為曹主,憐我有心掃蕩中原,匡扶杜稷,即為破械杻出之,吾遂亡命于瓦岡。此兄姓單名雄信,亦當世杰士,與吾同鄉之人。幸感不棄,特相從之。今雖有志舉事,恨力不能,故發嘆耳。”[32]
當日三人正飲酒間,見二大漢入店飲酒,坐在凳上,喚酒保篩酒來。讓等見上首坐者,其人身長九尺,赤發紅須,面如活獬,虎體狼腰,威風凜凜,相貌堂堂。讓就邀同坐,問其姓名。其人曰:“吾姓王名伯當,濟陽人也。因本處豪霸倚勢欺人,伯當殺之,逃難江湖,五六年矣。”又下首坐者,其人身長一丈,腰大十圍,眉清目秀,虬發長髯。其人自言:“吾亦姓王,名當仁,外黃人也。今聞召募義士,前征遼東,欲往應募。路逢此兄,認是同宗,相隨到此。”遂以己志告之,五人大喜。[33]
這樣一些描寫,從身材長相、脾氣性格乃至人生志向等眾多層面一次性凸顯了若干位英雄人物的風姿秉性。雖然《隋唐志傳通俗演義》所寫的英雄人物更多一些,但其基本路數卻毫無疑問是仿照《三國志通俗演義》的。
羅貫中名下的作品,除了在人物造型方面“內循環”之外,在情節設置方面也相互模仿借鑒。由于羅氏的作品所反映的都是金戈鐵馬或血濺火燃的戰斗生活,因此那些相互借鑒的情節內容也具有幾個特點:大起大落,夸張渲染,充滿豪氣,令人讀過之后產生審美快感。在“內循環”的過程中,既有模仿,也有變異,我們且以幾個著名的片段為例略談一二。
英雄故事中,被廣大讀者深深喜愛的一種類型就是“突襲敵營”。《三國志通俗演義》卷之十四《甘寧騎劫曹營》堪稱典范:“約有二更時候,取白鵝翎一百根插于盔上為號,都披甲上馬,到于曹操寨邊,拔開鹿角,馬上敲鑼擊鼓,殺入寨中來,徑奔中軍來殺曹操。原來中軍人馬,以車仗伏路,穿連不斷,圍得鐵桶相似,不能得進。甘寧只將百騎在馬上遙呼,往來敲鑼擊鼓,在于中軍沖突。營中人馬驚慌,自家相殺,各寨攘亂。那甘寧百騎在營內縱橫馳驟,逢者便殺。各營鼓噪,舉火如星,喊聲大震。甘寧從南門殺出,無人敢當。孫權令周泰引一枝軍來接應。甘寧將百騎回到濡須。操兵恐有埋伏,不敢追襲。”[34]直接模仿這一段的有《殘唐五代史演義傳》第二十九回的李存孝突襲敵營:“夜將三鼓,眾將披掛上馬,來至敵寨,直殺人王重榮寨中,奔中軍而來。原來王重榮寨中,以車仗穿連不斷,周圍繞定,不能前進,只憑十八騎左沖右突,往來馳驟,如入無人之境,逢者便殺。各寨盡皆鼓哨,烽火燭天,喊聲大振。存孝望南殺出,敵軍莫敢抵對。晉王使人引軍接應,存孝十八騎人馬,早已回至林墩口,五路兵見是存孝,莫敢追襲。”[35]這樣的描寫,就連《殘唐五代史演義傳》旋即所引逸狂詩都承認其淵源:“甘寧百騎劫曹營,威振東吳至此稱。曾似勇南兵十八,五侯破膽盡皆驚。”[36]
除了“突襲敵營”這樣激動人心的場面之外,還有《三遂平妖傳》第十九回令人糾結的“苦肉計”描寫:
馬遂直走到文招討身邊,附耳低言說道:“小人去如此,如此,必斬王則。”文招討聽罷大怒,喝交:“左右拿下!叵耐這廝,我奉朝延命領十萬大軍為招討使,尚且無計克復貝州,你是何等人,輒敢多言亂我軍法!不斬你首,難以伏眾!”刀斧手把馬遂捉下,眾將官都跪下告道:“馬遂罪合當誅,但于軍不利,望招討寬恕,權且寄罪。待破了王則,問罪未遲。”文招討忿氣不息,眾將官苦苦哀告。文招討道:“若不看眾將面皮,決斬你首。既犯吾令,難以全免!”令左右杖一伯,以正其罪。左右拖翻馬遂,打了五十棍,眾將官又告饒,文招討起身道:“且寄下五十!”恨聲不絕,怒入帳中。[37]
李遂之“苦肉計”,讓人想起“周瑜打黃蓋,一個愿打一個愿挨”的歇后語。不過這里是臨時定計,連讀者都瞞過,只是在事后才交代是“苦肉計”,而且并沒有成功,只是打傷了王則而已。因此,其效果遠不及《三國志通俗演義》中的“苦肉計”那么云譎波詭,錯綜復雜。
更妙的是,《三國志通俗演義》中的關羽“溫酒斬華雄”,居然在《殘唐五代史演義傳》第十一回也有略帶變異的“內循環”模擬:
忽報轅門外有一支兵來索戰,存孝曰:“父王且留杯中酒,待兒去拿一將來才飲。”言畢飛身上馬,出營大叫:“來將何人?”二人答曰:“吾乃飛虎山大將安休休、薛阿檀是也!”存孝更不答話,拍馬向前,二將一齊迎敵,被存孝大喝一聲,把二將活擒過來,勒馬回營,其時酒尚未寒。[38]
李存孝溫酒擒二將雖然在消滅敵人的數量上超出關羽,但是這段描寫卻遠遠比不上《三國志通俗演義》。其間,所缺乏的正是該書卷之一《曹操舉兵伐董卓》所寫之氣勢:“眾諸侯聽得寨外鼓聲大震,喊聲大舉,如天摧地塌,岳撼山崩。眾皆失驚。”[39]那真正是一種無比生動而令人震撼的環境氣氛烘托。
當然,署名羅貫中作品中的英雄人物不僅僅是“斗勇”,還有更高層次的“斗智”,這方面的典型故事無過于“草船借箭”了。然而,就是向敵人“借箭”這種奇巧的題材,從歷史真實到講史話本再到章回小說亦可謂被演變得令人目不暇接。歷史上的“借箭”者是孫權,“被借箭”者是曹操。《三國志·吳主權傳》裴松之注引《魏略》載:“權乘大船來觀軍,公使弓弩亂發,箭著其船,船偏重將覆,權因回船,復以一面受箭,箭均船平,乃還。”[40]《三國志平話》卷中將孫權改為周瑜,借箭對象不變:“卻說周瑜用帳幕船只,曹操一發箭,周瑜船射了左面,令扮棹人回船,卻射右邊。移時,箭滿于船。周瑜回,約得數百萬只箭。周瑜喜道:‘丞相,謝箭!’”[41]到《三國志通俗演義》中,羅貫中卻將借箭者改為諸葛亮,被借對象仍然是曹操,那故事就是大家熟悉的“草船借箭”。然而,在此之前,作者于卷之二《孫堅跨江戰劉表》又“試筆”寫了一個“孫堅借箭”,對象卻是黃祖:“黃祖伏弓弩手于江邊,布精兵于后,見船傍岸,亂箭俱發。堅令諸軍不可亂放一箭,只伏于船中來往誘之。一連三日,船數十次傍岸。黃祖軍箭盡,卻拔船上所得之箭,十數萬枝。”[42]令人想不到的是,“借箭”的故事卻又被“內循環”到署名羅貫中的另一部章回小說《隋唐志傳通俗演義》第一百五回之中:
巡縛草人三百,并用青布為衣,各執器械,裝束宛然活態,安于城上。是夜一更以后,城上擂鼓吶喊,火炬齊明,一帶人馬擺開。賈賁驚曰:“倘或賊兵扳緣入城,如之奈何?”巡曰:“吾料賊人雖眾,有勇無謀,深夜必不敢入。吾等酌酒取樂,萬無一失。”卻說賊人聽得城上擂鼓吶喊,懷仙盡發弓弩手亂箭射之,箭如雨發。巡叫收拾草人,遍身似釘排,以數計之,可得三萬余只。比及報知懷仙眾賊,時已天明,不見動靜。眾賊懊悔自責,嗟呀不已。[43]
這一次,改動較大。諸葛亮替換成張巡,曹操替換成李懷仙,就連那位“愚鈍”的魯肅,也換成了賈賁。最妙的是,“借箭”雖然還是利用“草人”,卻不是縛在船上“運動式”借箭,而是扎在墻頭“靜止式”受箭。但萬變不離其宗,利用對方的盲目大展己方智慧的“借箭”模式卻是堅定不移的。
《三國志通俗演義》中那些描寫金戈鐵馬戰爭場面的故事可以在羅貫中名下小說中“內循環”,《水滸傳》中那血濺火燃的江湖險惡描寫當然也可能被克隆復制。僅以解差在押解路上行兇謀殺犯人的描寫為例,就足以扣人心弦了。如《水滸傳》中兩名“資深”解差董超、薛霸,專門會在樹林深處取“犯人”性命,而且所用手法和說話口吻都是固定模式:
薛霸腰里解下索子來,把林沖連手帶腳和枷,緊緊的綁在樹上。兩個跳將起來,轉過身來,拿起水火棍,看著林沖,說道:“不是俺要結果你。自是前日來時,有那陸虞候傳著高太尉鈞旨,教我兩個到這里結果你,立等金印回去回話。便多走的幾日,也是死數。只今日就這里,倒作成我兩個回去快些。休得要怨我弟兄兩個。只是上司差遣,不由自己。你須精細著,明年今日是你周年。”[44]
腰間解麻索下來,兜住盧俊義肚皮,去那松樹上只一勒,反拽過腳來綁在樹上。薛霸對董超道:“大哥,你去林子外立著,若有人來撞著,咳嗽為號。”董超道:“兄弟,放手快些個。”薛霸道:“你放心去看著外面。”說罷,拿起水火棍,看著盧員外道:“你休怪我兩個。你家主管李固,教我們路上結果你。便到沙門島也是死,不如及早打發了。你到陰司地府不要怨我們。明年今日,是你周年!”[45]
以上兩段,前一段見于《水滸傳》第八回,后一段見于同書第六十二回,這就造成了一個小小的問題:董超、薛霸究竟是哪家衙門的解差?怎么一會兒開封府,一會兒大名府?對此,《水滸傳》第六十二回自有交代:“原來這董超、薛霸自從開封府做公人,押解林沖去滄州,路上害不得林沖,回來被高太尉尋事刺配北京。梁中書因見他兩個能干,就留在留守司勾當。今日又差他兩個監押盧俊義。”[46]但是,更令人不解的是,同樣是董超、薛霸這樣名字的解差,一下子又飛出《水滸傳》,跑到《三遂平妖傳》第八回中去了:“當時知州將卜吉刺配山東密州牢城營,當廳斷了二十脊杖,喚個文字匠人刺了兩行金印,押了文牒,差兩個防送公人:一個是董超,一個是薛霸。”[47]關于這個問題,筆者在拙著《閑書謎趣》中有一篇《董超、薛霸與差役的“共名”》的小文進行探討,結論差不多就是那個題目本身。
言歸正傳,我們還是來看看《三遂平妖傳》第八回中的董超、薛霸是怎樣謀殺“犯人”卜吉的:
董超將條長索,把卜吉縛在樹稍上,提起索頭去那邊樹大枝稍上倒吊起來,手里拿著水火棍道:“卜吉!我們奉知州相公臺旨交害你,卻不干我們事。明年今月今日今時是你死忌!”[48]
這種描寫,基本上就是一種照搬照抄式的克隆。諸如此類的羅著小說情節設置方面的“內循環”片段還有不少,例如:《殘唐五代史演義傳》第十一回兩隊奪錦袍一段與《三國志通俗演義》相似,第十五回李存孝擒孟絕海特像小霸王孫策再世。《隋唐志傳通俗演義》第五十二回敬德追李世民學馬超追曹操,第五十三回李世民“三跳澗”來自劉備“馬躍檀溪”。《三遂平妖傳》第九回左師戲任千一段與魯達戲鄭屠相近,第十五回王則招供一段與白勝大略相同。篇幅所限,此不贅舉。
從遣詞造句到意象描寫,署名羅貫中作品的內部也存在著隨處可見的“內循環”。
首先是互相引為典故。《三遂平妖傳》第二回:“夏口三江,不弱周郎施妙計。”[49]《殘唐五代史演義傳》第十七回:“縱有趙云包天大膽。”[50]《宋太祖龍虎風云會》第二折:“可將這《出師表》扭作交天詔。”[51]《宋太祖龍虎風云會》第四折:曹彬平南唐“比王濬更豪杰”。[52]《宋太祖龍虎風云會》第四折嘲笑蜀主孟昶道:“他也合思先主三分業,想武侯八陣機,辱莫殺關羽張飛!”[53]
其次是直接模仿照抄。《三國志通俗演義》卷之十五:“劉備進位漢中王”時,“封關、張、馬、黃、趙為五虎大將”。[54]《水滸傳》第七十一回寫宋江分派部下,照葫蘆畫瓢:“馬軍五虎將五員:大刀關勝、豹子頭林沖、霹靂火秦明、雙鞭呼延灼、雙槍將董平。”[55]《殘唐五代史演義傳》第三十回“上首的是神機軍師周德威”,[56]“下首是跳澗虎樊達”,[57]這綽號分明來自梁山好漢。《三遂平妖傳》第三回“農夫背上添軍號,漁父船中插認旗”,[58]直接抄襲《水滸傳》第七回“農夫背上添心號,漁父舟中插認旗”。[59]《殘唐五代史演義傳》第十三回寫李晉王河中會兵,眾諸侯職務姓名前面有八個字的榮譽稱號:“第一鎮:簪纓世代,閥閱名家,函國公袁容。……第二十八鎮:沉默寡言,孝行著聞,覃州節度使邵升昌。”[60]這種寫法,明眼人一下子就看出來自《三國志通俗演義》卷之一《曹操起兵伐董卓》曹操會合十七鎮諸侯之時:“第一鎮,交游豪俊,結納英雄,后將軍、南陽太守袁術。……第十七鎮,四世三公,門多故吏,祁鄉侯、渤海太守袁紹。”[61]
當然,羅貫中名下作品中意象或場面描寫也有在“遺傳”的過程中稍有“變異”的例證。聊舉二例。一是冷處理的“激將法”描寫:
卻說存孝向前跪曰:“軍師分兵已畢,那一路要用我去埋伏?”德威曰:“非是不用將軍,恐怕你此去擒不得黃巢。兵法云:將在謀而不在勇。將軍平日有勇無謀,故此不敢輕用。”存孝曰:“愿立軍令,如此去擒不得黃巢,任斬吾首,以獻軍前。”[62]
時有秦叔寶在側,秦王全然不顧。叔寶半晌忍耐不住,乃厲聲曰:“殿下何待人薄也?秦瓊自從席唐,未有半箭之功,累受厚恩,不得報效。今欲破敵,全不要用,此是何意?”秦王曰:“秦兄勿怪,本欲煩兄一行,爭奈有些緣故。”叔寶曰:“有何緣故?愿請見諭。”秦王曰:“金剛令敬德把守關隘,有萬人之敵,甚是利害,恐兄不是對手,吾特不言,留汝與開山共擊敬德。”叔寶曰;“眾夸敬德如天上人,某視之猶土雞瓦犬,不能鳴吠,無足為用。我隨殿下同行,先取劉武周之首,后擊敬德二人。”殷開山曰:“軍中無戲言,叔寶不可輕也。”叔寶曰:“大丈夫言出如箭,何戲之有?”[63]
這兩段描寫,前一段來自《殘唐五代史演義傳》第十九回,后一段來自《隋唐志傳通俗演義》第五十二回,讀者一看就知道二者均源自《三國志通俗演義》卷之十《周公瑾赤壁鏖兵》諸葛亮智激關羽那個片段:
時有云長在側,孔明全然不睬他。云長思之半響,忍耐不住,乃高聲曰:“關某自隨兄長征戰,許多年來未嘗相離。今日逢大敵,不肯委用,此是何意?”孔明笑曰:“云長勿怪。某本欲煩足下把一個最緊要的隘口,爭奈有些違礙,不敢教去。”云長曰:“有何違礙?愿請見諭。”孔明曰:“昔日曹操待足下甚厚,誓以報之。今日操兵敗,必走華容道,若令足下去時,必然放他過去,因此不敢教去。”云長曰:“軍師好心多。當初曹操委是重待某,某已殺顏良,誅文丑,解白馬之圍,已報訖。今日撞見,豈容放免!”孔明曰:“倘若放過了,然后如何?”云長曰:“愿依軍法!”孔明曰:“既如此,立下文書。”云長與了軍令狀。[64]
將三部小說的“激將法”稍作比較,便可看出還是《三國志通俗演義》的描寫高出一籌。何以言之?因為周德威激李存孝也罷,李世民激秦叔寶也罷,所用“武器”都是“能力”高低,而諸葛亮激關羽所涉及的卻是“人格”高下。更何況,最終,周德威、李世民都如愿以償,而諸葛亮卻“不幸而言中”。因此《三國志通俗演義》的描寫相較《殘唐五代史演義傳》和《隋唐志傳通俗演義》而言,整體格調更高,敘事更曲折婉轉。
二是熱處理的“打猛虎”描寫。《殘唐五代史演義傳》第十回寫李存孝打虎:
忽有一羊竄過,驚醒其人,跳將起來,把眼一揉,見虎正在食羊,其人遂跳下漫漢石,脫了羊皮襖,伸手舒拳,要來打虎。那虎見人欲來打它,便棄了羊,對面撲來。其人躲過,只撲一個空,便倒在地,似一錦袋之狀。其人趕上,用手撾住虎項,左脅下便打,右脅下便踢,那消數拳,其虎已死地下。[65]
如此筆墨,顯得太過簡單,而且不符合生活真實,但《水滸傳》寫武松打虎就不一樣了,那是一段小說史上的經典。可惜文章太長,不方便引用,我們只看看著名評論家金圣嘆于該書第二十二回回前一段總批,就知道其中無窮的奧妙了:
讀打虎一篇,而嘆人是神人,虎是怒虎,固已妙不容說矣。乃其尤妙者,則又如讀廟門榜文后,欲待轉身回來一段;風過虎來時,叫聲阿呀翻下青石來一段;大蟲第一撲從半空里攛將下來時,被那一驚,酒都做冷汗出了一段;尋思要拖死虎下去,原來使盡氣力手腳都蘇軟了,正提不動一段;青石上又坐半歇一段;天色看看黑了,惟恐再跳一只出來,且掙扎下岡子去一段;下岡子走不到半路,枯草叢中鉆出兩只大蟲,叫聲阿呀今番罷了一段,皆是寫極駭人之事,卻盡用極近人之筆。[66]
以上,筆者列舉了如此繁瑣的例證,并非想說明這六部作品鐵定無疑都是羅貫中所作,只是認為這六部作品或多或少都與羅貫中脫不了干系。那么,進一步的問題是:如果六部作品均為羅作,則說明“某一位”作家的創作思維該有多么“模式化”;如果不全都是羅貫中所作,那就說明“某一類”作家的創作思維該有多么“模式化”!再進一步的問題是,一部中國通俗小說史,那一群作家尤其是其中歷史演義、英雄傳奇、神魔怪異、俠義公案等類型的小說作家,其創作思維是否也都如此“模式化”?筆者認為,結論不容樂觀。不過,那個論題太大,容筆者另行撰文討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