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邦鋪
(西華大學法學與社會學學院,四川成都 610039)
社區矯正作為一種刑罰執行方式,具有懲罰性和恢復性雙重價值。除“社會融入”與“降低再犯率”這兩大基本目標之外,因受人口異質性的影響,不同的社區矯正對象群體其矯正需求應體現出差異。陳珊的《循證社區矯正研究——基于人口異質性的分類矯正》(2021)[1]一書(以下簡稱“該書”),倡導基于人口異質性的分類矯正,并通過針對不同矯正對象群體的多個系統評價產生的科學結論為社區矯正提供最佳證據,從而實現分類矯正的目的。該書在分類矯正上提供了新的理論視角,并對分類矯正的具體實施進行了有價值的學術分析。
“異質性”是與“同質性”相對的概念,同質性強調事物之間的無差別性,“異質性”則更多強調個體間或者群體間的核心差異。人口異質性表現為不同群體范圍內人口呈現各種因素的不同,即包括城市人口和農村人口的區別、受教育程度的區別、婚姻狀況的區別等。因受人口異質性的影響,不同的社區矯正對象群體呈現不同的特征。在社區矯正上,老年人、未成年人和婦女是較為典型的特殊群體,具有較明顯的特征。故下文以上述三類群體為例,探尋基于人口異質性所表現出的矯正需求特征。
1.老年社區矯正對象的特征。隨著人口老齡化程度不斷增加,老年人犯罪現象也在不斷加重。《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修正案(八)》明確規定老年人犯罪從寬處罰原則以及放寬對老年人犯罪的緩刑適用條件,使得對老年犯罪分子適用社區矯正的機會增加。對老年人犯罪一般采取從寬處罰原則,在罪責刑相適應原則下盡可能地采用社區矯正糾正罪犯的犯罪心理和行為惡習。因此,社區矯正對象中老年人口比例不斷增加。《中華人民共和國老年人權益保障法》第2條規定老年人的年齡起點標準是60周歲,即凡年滿60周歲的中華人民共和國公民都屬于老年人。故,年滿60周歲的社區矯正對象為老年社區矯正對象。老年社區矯正對象同時具有老年公民和社區矯正對象的雙重身份。基于老年人感官功能逐漸下降、生理機能日漸衰退、適應能力漸進性退化的客觀規律,在中華民族“尊老”良好傳統之下,老年人理應成為社會特殊關愛的群體,但由于老年社區矯正對象必須服從社區矯正機構的管理,其社區矯正對象的身份特征無法被忽視。兩種身份的同時存在,可能會使老年社區矯正對象無法正確定位自身角色,這種角色定位的偏差往往會導致其心理狀況失衡,產生自卑、抑郁等消極情緒。特別是大部分老年社區矯正對象在入矯后,其社交范圍會逐漸變窄,失去社交極易產生孤獨感和隔離感,敏感多疑、自卑自責,有些甚至暴躁易怒,容易與他人發生沖突。
2.未成年社區矯正對象的特征。《中華人民共和國社區矯正法》設專章對未成年人社區矯正工作作出特別規定。由于《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修正案(十一)》對《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中關于低齡未成年人實施犯罪行為應當負刑事責任的年齡進行了修改,規定年滿18周歲為成年人,年滿12周歲需負刑事責任。其中,年齡介于12—18周歲的社區矯正對象為未成年社區矯正對象。未成年人犯罪呈現出的低齡化、集團化甚至暴力化等特點映射出涉罪未成年人在認知、情感及意志等方面的不良心理狀態甚至反社會人格:認知存在片面性與不徹底性導致行為無計劃性;依附性及“相群性”強且行為盲目,意志力薄弱,易受不良因素影響,特別容易受到外界誘因驅使而激發犯意或是源于好奇而模仿與遵從;情緒波動較大,自控能力偏低,具有高度攻擊性,多數未成年暴力犯罪案件作案動機簡單,犯罪手段殘忍,不計后果,且無羞恥感。犯罪行為是不良心理的外化體現,作為社區服刑人員心理矯正重要手段的心理干預對矯正未成年人犯罪心理、預防再次犯罪具有重要價值。
3.女性社區矯正對象的特征。社會性別的差異導致女性社區矯正對象與男性社區矯正對象之間的差異化需求,隨著女性社會地位的提高,女性職業角色和社會角色多重。女性社區矯正對象文化程度相對偏低,部分女性沒有穩定的工作,收入水平極為有限,因為法律意識淡薄,越過法律的底線,走入犯罪的深淵。基于生物學差異,女性情感細膩,心理承受能力較差,自我控制能力較弱,女性相對屬于社會角色中的弱勢群體,再加上“罪犯”的標簽,女性社區矯正對象就屬于“雙重”弱勢群體。針對女性社區矯正對象的特征和需求實施的精準矯正,對實現婦女這一特殊群體的權益保障也具有重要價值。
該書指出,不同年齡屬性構成了整個社區矯正對象的年齡結構特征,不同性別屬性構成了整個社區矯正對象的性別結構特征。作者通過周密系統的實證調研和理論分析,闡明了不同社區矯正對象群體的異質性矯正目標,這些差異化的矯正目標為實施分類社區矯正的司法活動提供了目標導向,同時也為推進分類矯正的學術研究做出了積極努力。
循證實踐(Evidence-based practice),最初意指醫生將所獲得的最佳證據與自身專業技能及患者價值觀整合起來進行治療,目前已發展為一種有效提升實踐行為的工具,一種以問題為導向的方法論。通過循證實踐可以將目標問題升華為對證據本質的認知與解釋,而最佳證據的獲得來源于系統評價、隨機對照實驗、描述研究等研究路徑,且嚴格接受證據分級標準約束。[2]近年來,循證實踐又被賦予了承擔社會科學研究的使命,成為社會實踐領域科學化的重要方式,最終將在人文社會科學領域形成一種基于自然科學,但又不同于自然科學的新的實踐形態。[3]同時,一些文獻表明隨機對照實驗在社會科學中的可能性及可行性,隨機對照實驗賦予了社會科學減低偏倚的能力,這為循證研究提供了基礎。
循證矯正,本意是“基于證據的矯正”,是現代科學精神對矯正實踐領域的滲透。在社區矯正領域,循證實踐方法能夠生產并分享社區矯正干預所需要的高級別證據,避免決策擬定過程中非理性因素影響,幫助決策者建立起一種主觀內省范式,使決策保持一種求真性,避免盲目樂觀、思維定勢、群體盲從等常見失誤,減少不系統的經驗和不當偏好的影響,提高決策科學性和客觀性。因而,循證矯正的核心是遵循研究證據進行的矯正實踐,強調矯正對象改造的科學性和有效性,實現矯正實踐的效益最大化。基于循證實踐的社區矯正蘊含著民主、求真、高效的價值追求,也與我國法治建設和社會治理改革預期目標不謀而合。
循證矯正要求以罪犯的個體需要和危險評估因素作為依據,實現分類矯正的目的。[4]基于人口的異質性,同樣的矯正措施對于老年人、未成年人和婦女等特殊群體所表現的作用也不盡相同。例如:對于未成年人的社區矯正,不加區分其個性特征、犯罪根源等因素而施以相同的矯正措施,則不利于矯正目的的實現。因此,在我國海南省已提出要對未成年人的人身危險性進行區分從而制定具體矯正方案;根據其不同成長環境落實相應的矯正措施,同時加強監管并根據監管結果調整矯正對策。[5]
該書將循證矯正和人口異質性相結合,以法人類學和法社會學的視角對《中華人民共和國社區矯正法》進行系統研究,構建起分類矯正的循證實踐研究模式,填補了將人口異質性融入分類矯正循證研究的空白,對我國法治實踐大有裨益。
除上述矯正目標外,該書基于人口異質性將社區矯正對象劃分為不同群體,并歸納出不同社區矯正群體的差異化矯正目標,即,老年社區矯正對象的重點矯正目標為社會融入;青少年社區矯正對象的重點矯正目標為重塑正確認知、社會化;女性社區矯正對象的重點矯正目標為提升社會適應能力。該書在結論中提出通過循證實踐幫助分類矯正決策,從而滿足針對人口異質性的矯正需求,對有效實現社區矯正目的具有重要的借鑒意義,主要表現為以下幾點。
首先,針對老年社區矯正對象,該書提出應將社會工作者作為老年社區矯正對象社會支持網絡中的重要組成部分。在具體實施上,包括政府應加大對建設專職社工人才隊伍的資金資源投入力度、規范社會工作行業的準入制度、健全職業資格制度、明確專職司法社工崗位的設置,定期對在職專業社工展開全面專業培訓,設置職業水平評價體系等。但事實上,影響老年社區矯正效果的原因在于老年人的身體狀況、法律意識等無法跟上矯正需求、矯正決策機構,與矯正措施執行人員之間存在信息差等。今后對老年人進行社區矯正的研究應當側重于:一方面需要決策機關、執行機關與其他單位進行良好溝通;另一方面要因人而異、針對不同的對象量身定制不同的矯正方案。例如,上海市靜安區檢察院同司法局共建老年社區矯正工作協作機制,進行信息共享;社區矯正機構在確定矯正方案時吸納檢察機關工作人員,對老年人的法律意識、人身危險性和主觀惡性等方面進行充分考量,從而進行決策。[6]
其次,針對未成年社區服刑人員的犯因性需求,該書主張構建系統性的心理矯正機制,將這些有效的項目擴展到整個矯正系統中并加以執行。規范心理矯正機構和干預人員資質,建立權威心理矯正機構名錄[7-8]。同時,政府可在專業心理咨詢師數量不足的地區培養專業社會工作隊伍,司法機關亦可面向社會公開招聘已獲得心理咨詢師資格證且對醫學心理學、精神病學、社會心理學等相關專業知識較為熟悉的社會工作者,培養自己的未成年人心理矯正隊伍,實施精準心理矯正。此建議主要側重于政府方面在未成年人社區矯正中的作用。未成年人社區矯正工作的重難點主要體現在對未成年矯正對象進行心理矯正和思想改造;如何為未成年人回歸社會提供保障等。因此對于未成年人的社區矯正,應當更加側重于依托個案評估與心理輔導制定有針對性的矯正方案[9];另一方面,應當在未成年社區矯正方案中開展職業技術培訓,或與未成年人所在學校聯合開展矯正工作。應當在矯正方案制定中收集未成年人的社會背景、成長環境等信息,進行系統化分析,吸納熟悉未成年人身心特點的人員參加;在方案的執行過程中,注重監管、溝通和監護等問題,邀請有關部門對未成年人在社區矯正后的就學、就業等方面提供幫助。
最后,該書給出了完善女性社區矯正對象分類矯正措施的應對之道,該書作者建議建立“家—友—社”良性環境體系。一方面,女性社區矯正對象在家庭中充當著不同的角色,母親、妻子、女兒,家人的支持是其最重要的情感支持來源。另一方面,女性社區矯正對象因自身的羞愧感,拒絕主動與親密的朋友進行聯系,情緒的宣泄途徑關閉,導致不良情緒大量聚集,更不易于其社會融入。[10]社區是女性社區矯正對象社會交往與互動的社會空間,也是實施社區矯正的主要場所。良好的社區關系可以幫助女性社區矯正對象更好地適應社會。
該書從宏觀上提出針對不同人群特質的矯正需求施以不同的矯正措施,具有重要理論意義。但老年人、未成年人和婦女是社會的大群體,其內部的因素差異并不當然小于同其他群體的差異。另一方面,循證實踐的價值在于將專業知識和最佳證據相結合,從而實現服務對象的利益最大化。[11]人口異質性和循證決策的結合模式,雖然有助于決策的科學性和有效性,但也影響針對個體不同矯正需求的實現,在決策和實施過程中忽視個體的特性。期待日后學界有關分類矯正的研究可以更加細化群體劃分,更加突出群體之間的異質性特征,從而更為有效地進行精準、科學矯正。
當前,我國有關社區矯正的研究仍在發展期,研究視野也從宏觀政策向具體決策執行轉變。但是,由于社區矯正在我國存在的歷史還很短,社區矯正實踐中“一刀切”的問題亟待進一步解決。該書雖然在理論上仍有進一步深入的空間,但瑕不掩瑜,對于社區矯正的有效實施仍具有重要的實踐指導意義和理論參考價值。總之,對于研究者而言,該書為我們提供了獨特的研究視角,將人口異質性同循證實踐相結合,為我們在處理社區矯正決策和執行上提供了方案指導。但同時,分類矯正的研究還需要進一步擴寬理論研究的視角,期待該領域更多交叉研究成果的出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