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立華
(天津商業大學外國語學院,300134,天津)
“藝術修女”(Nun of Art)克里斯蒂娜·羅塞蒂(Christina Rossetti)的詩歌,是書寫維多利亞詩歌史不可或缺的組成部分,誕生于西方基督教面臨信仰危機、人類面臨“現代性焦慮”的現代性生成語境之中。通過圣經敘事,發掘維多利亞時代宗教、死亡與愛情的交叉互滲關系,揭示當時語境下道德對于人類靈魂的禁錮、人類靈魂與肉體的合致或撕裂、人類的倫理困境和精神荒原,體現了女詩人的信仰皈依和宗教情結。[1]
克里斯蒂娜作為拉斐爾前派的“第一詩人”,崇尚拉斐爾之前真摯和質樸的藝術風格,推崇文藝復興早期與中世紀的文藝精神。[2]女詩人的這種“尚古”傾向和中世紀情結,具體表現為其經常從圣經故事(也包括古希臘羅馬神話故事,如其短詩《薩福》改寫于希臘女詩人薩福的故事)中汲取創作素材,對圣經故事進行敘事。透視其詩歌的圣經敘事藝術發現,其詩歌主要在“敘事人物(對象)”和“敘事空間”兩個維度內,在圣經敘事的總體框架下,采用復雜多變的敘事視角,重寫圣經故事:如“耶穌之死”的“死亡敘事”,表達“向死而生”“生死輪回”“變體復活”“靈魂永恒”及“飛天成仙”等宗教情結;或如“皈依上帝或皈依愛情”的“愛情敘事”,對“靈肉合致”(Reinikuikchi)、“生死不渝”等唯美愛情進行詩意書寫;再如宗教題材的詩與畫的“互文敘事”,闡釋其詩歌中“詩與畫意義互補、互釋、反襯”的“詩畫一律”“詩畫偏離”等互文關系。[3]
考察克里斯蒂娜詩歌中圣經故事的重寫,發現圣經敘事本質上是一種宗教意象敘事,其敘事主題與敘事情節,是其詩歌的現代性生成語境的一種映射,是其宗教觀、道德觀和死亡意識的體現。克里斯蒂娜出生于維多利亞時代,正值西方基督教文化價值遭遇危機之際,標榜道德、主張禁欲,形成了18世紀后期奢靡、放縱風氣的一種反撥。清教主義的核心價值觀——道德和禁欲已經滲透到日常生活之中,過分推崇道德(尤其是女性道德),使民眾普遍存在一種對性的焦慮情緒。克里斯蒂娜雖然意識到性對于愛情、家庭以及社會生活的重要性,但在書寫性的問題上非常敏感、矜持,對性愛的描寫極為節制。因此作為一種心理補償,她通過圣經敘事模式,描述唯美愛情與兩性關系,反駁維多利亞虛偽道德,升華圣經敘事主題。
宗教對克里斯蒂娜的人生觀與詩歌創作同樣產生了重要影響。克里斯蒂娜生于西方基督教信仰危機之際,接受了達爾文進化論和孔德實證主義的影響。后來在母親和姐姐的影響下皈依了英國國教,是一名虔誠的英國圣公會教徒。正是因為宗教信仰的分歧,她20歲時與心愛的詹姆斯·科林森解除婚約,之后因同樣的原因,她又和深愛的查爾斯·凱利解除婚約。兩度失去愛情使她精神迷惘,心智困惑。所以,她徘徊在“皈依上帝或皈依愛情”的兩難中,[4]渴求靈魂得到救贖,如在《小妖集市》中,她采用“禁果式”的宗教意象敘事,講述妹妹勞拉受小妖精誘惑而墮落,后又被救贖的兒童宗教寓言故事。[5]另一方面,其愛情敘事詩歌很少有成功愛情的案例:或采用“遺書式”虛構死亡敘事(人是不可能“親歷書寫”自己的死亡歷程),講述敘述者“我”已死而痛失愛情,或愛侶之死使“我”失去摯愛。為了心理補償,只能采用虛構死亡敘事,進行“死亡與愛情的矛盾書寫”。克里斯蒂娜經常以天堂為敘事空間,發掘“文化空間”天堂的宗教文化意義,使亡靈在天堂復活;虛構天堂與凡塵的對話空間,實現肉的“靈化”、靈的“肉化”,即靈魂和肉體的“靈肉合致”。
克里斯蒂娜的詩歌在國外學界得到很多關注,國外學者對其進行了多維系統研究,如總體研究、性別研究、[6]互文性研究等,[7]研究成果太多,不再詳述。克里斯蒂娜在1920年代被譯介到中國。徐志摩翻譯了她的詩歌《新婚與舊鬼》,王家棫翻譯了《當我死了》等,聞一多、素癡、邵洵美、飛白、屠岸以及王佐良、黃杲炘、陸風和殷杲等也對其詩歌進行了譯介,對中國的新文化運動和新詩創作產生過一定的影響。目前,中國知網只能檢索到一篇有關其詩歌的敘事學研究論文,[8]尚未檢索到其詩歌的圣經敘事研究。因此,本文將采用文本細讀法,以敘事人物(對象)與敘事空間(天堂)為敘事視角,對其詩歌的圣經敘事進行研究。
圣經故事,和古希臘羅馬神話故事、亞瑟王傳奇故事一樣,是英美文學的“三源泉”之一,英美作家動輒選取圣經故事進行重寫。克里斯蒂娜的圣經敘事本質上也是宗教敘事,受到了其宗教信仰的影響。女詩人由于受到宗教思想和牛津運動的影響,篤信英國國教(基督教三流派之一,包括下文論及的新教),再加拉斐爾前派本身的“尚古”傾向與中世紀情結,經常從圣經故事中選取多種宗教意象進行敘事,講述上帝崇拜、先祖原罪(亞當和夏娃原型)、天使祈禱、靈肉合致和基督之愛等“故事”。這些意象既有人物意象,如上帝、基督、圣母、瑪利亞、約翰、亞當、夏娃、撒旦、神女、修女、大天使、小天使、六翼天使等;也有空間意象,如天堂、天國、修道院、冥府(如拉斐爾前派詩人斯溫伯恩的《冥府的花園》)等。
克里斯蒂娜所創作的近千首詩歌之中,有關圣經敘事者近百首。其宗教長詩《小妖集市》《王子的歷程》《魂靈的懇求》和《修道院的門檻》等,宗教短詩《夏娃》《兩次》《歌》《基督和猶太人》《基督、圣徒和圣靈的對話》和《無名的莫娜》等,都是以圣經敘事模式進行精神書寫,詮釋女詩人對上帝的虔誠、膜拜的宗教情結和信仰皈依,對天國復活來紓解現世“焦慮”的哲思和尋求人類精神家園祈盼。其敘事主要表現在敘事人物(對象)上帝、亞當與夏娃、耶穌以及敘事空間天堂等方面。基于此,本文將首先在“敘事人物”視角下,對圣經故事中的上帝、亞當、夏娃、耶穌等人物進行圣經敘事,分析克里斯蒂娜對上帝的虔誠、對人類靈魂的救贖、對現世人生的懷疑,以及在天國尋求精神家園和靈魂歸宿的渴求。
上帝意象與基督教教義的“創世說”一脈相承。《圣經》作為基督教的“一本經”,其“故事”與基督教教義的同構,使圣經故事具有濃厚的基督教文化特色。克里斯蒂娜作為虔誠的基督教教徒,總是喜歡將圣經故事中的宗教意象作為自己的敘事人物(對象),而上帝就是其詩歌常見的敘事意象之一。根據《圣經》中《舊約·創世記》的“創世說”,上帝是猶太人和基督徒信仰的神,是創造萬物的全能之神,上帝用五天創造了世界萬物,第六天造人,人類成了“上帝的子民”。上帝作為世間萬物的創造者,在西方文化中主宰人類和自然,擁有無上的權威,這一意象,是文學作品中經常使用的敘事人物(對象)。克里斯蒂娜的宗教詩歌《兩次》《想一想》《是鳥或是獸?》《無名的莫娜》《甜蜜的死亡》等,都是以上帝為敘事人物(對象)進行圣經敘事。例如其詩歌《兩次》:“我把我的心捧在手里,/我說:不管叫我倒地或站立,/還是讓我活著或死去;/這次一定聽我講/……/我把我的心捧在手里,/哦,上帝;哦,上帝,/我手捧著破碎的心:/你已看見,你來評判。/我把希望寫在流沙上,/哦,上帝;哦,上帝:/現在讓你的判斷生效,/對,把我評判。/這個受侮辱的人,/這個受傷害的人,不經意間,/把這顆心捧給你/來里里外外仔細察看:/淬煉它的成色,/滌除它的浮渣,/將它置于你的掌控之下,/以免別人摘走它。/我把我的心捧在手里,/我不愿死,我要活著,/我就站在你面前;/我就遂了你心愿:/我帶來了我的一切,/我獻給你我的一切。”①
女詩人采用內聚集敘事視角,敘事者“我”兩次將自己的心捧在手里,想要奉獻給上帝。第一次,不管叫我倒地或站立,還是讓我活著或死去,不管遭遇多少艱難,都要把心奉獻出去,而第一次心還沒熟,卻已破碎,但一心向主,從不退縮。第二次將心捧在手里,懇求上帝的評判,來里里外外仔細察看:淬煉它的成色,滌除它的浮渣,將它置于你的掌控之下,以免別人摘走它。將自己的心捧在手里,將自己的全部奉獻給上帝,表達對皈依上帝的虔誠基督教徒的禮贊。
克里斯蒂娜的寓言短詩《想一想》,同樣書寫了上帝的庇護與賜予。女詩人請我們“想一想”,想想生命就像田野里那生命短暫的百合花,如一片樹葉慢慢地凋謝,生命像花和葉子,如此短暫,如此易逝,而上帝正守護著我們。即使是天空中那微不足道的小麻雀,上帝正注視著他們。上帝守護著塵世間的萬物,包括微不足道的小麻雀。再想想,縱然百合花不耕不織,上帝卻對它青睞有加,飛鳥不稼不穡,上帝卻賜予它們食物,而我們的天父(上帝),賜予我們更多。詩人采用上帝原型進行圣經敘事,表達了對上帝之呵護與賜予的感恩,體現了其宗教情懷。
宗教為克里斯蒂娜打開了一扇全新的大門,她對上帝的愛更加圣潔、更加虔誠,認為上帝就像一只堅定的手,或是一朵燦爛的光焰,牽引子民步入天堂。在《無名的莫娜》第六首中,詩人將上帝作為第三者“他”,和對白中的“你”進行對話:“我”最愛上帝,就像“你”愛我一樣。如必須失去一個,我寧愿失去“你”而非“他”,即使主神面前最柔弱的“我”,就像基督的牧杖下最卑微的羊,“我”也會斟酌思量,“我”最愛上帝,遠勝于愛“你”,表達了詩人對上帝摯愛的信仰皈依。在第八首中,克里斯蒂娜以猶太少女以斯帖(Esther)的語氣,表達了向上帝的祈禱和禱告:“如果我能主宰自己的生命,我將為我的愛人向上帝祈禱,以賜予愛的名義向上帝禱告”。第十首表達了對上帝的頌揚和感恩:愛情,首先增加了對上帝的頌揚,祈求他的恩典,感恩他的恩典,滿足于白晝和夜晚賜予的東西。第十二、十三首期盼將愛情和命運托付給上帝:“我會把你托付給那更高貴的上帝,比我更睿智,面孔更甜蜜,如果我能把你的命運托付給自己,難道我不應該把它托付給上帝?”此外,《甜蜜的死亡》也是對上帝的贊賞:“青春和美貌俱已死亡。確已死亡,哦,上帝,萬能之神:圣徒和天使,快樂的伴侶,比美貌和青春更值得贊賞;而你,上帝,我們心安神逸的依仗,遠比這一切更值得贊賞。”
總之,創造萬物的上帝意象,是克里斯蒂娜詩歌的圣經敘事的主要敘事意象之一,像一面多棱鏡,折射出她的宗教信仰和宗教情懷,折射出她對上帝的虔誠、感激、贊美和膜拜,表達了她愛上帝勝過愛個人。
亞當、夏娃敘事意象與基督教教義“原罪說”一脈相承。中世紀基督教受到了埃及、敘利亞及小亞細亞等地宗教思想和信仰的影響,也受到古希臘、羅馬哲學家提倡的禁欲、宿命等觀點的影響,同時吸收了猶太教思想,形成了“原罪”“死亡復活”“靈魂升天”等宗教思想。依據“原罪說”,亞當、夏娃是希伯來民族的始祖,是希伯來文化的源頭,他們原本幸福快樂得生活在伊甸園,后來受了魔鬼撒旦所變的“蛇”的誘惑而墮落,吃了“智慧之果”,產生了情欲和羞恥感后,被逐出伊甸園,產生了原罪。若要贖罪,就需禁欲,即基督教的禁欲主義,后期受到肉欲主義和頹廢主義的沖擊。他們在圣經故事里面(《圣經·舊約》之《創世紀》),被描述成人類的先祖,親歷了人類受到誘惑、走向墮落并進行自我救贖的心路歷程,見證了人的誕生與文化的誕生,以及人類從愚昧走向文明、從自然人走向文化人的文化歷程。
克里斯蒂娜作為一名皈依上帝的虔誠基督教徒,她的詩歌中的宗教情結還表現在其多次以圣經故事中的亞當、夏娃與禁果作為敘事意象,即克里斯蒂娜的“禁果式”象征意象,進行圣經故事的重寫,主要包括《是鳥或是獸?》《夏娃》《伊甸園》和《夏娃的女兒》等宗教寓言詩歌。在《夏娃》中,克里斯蒂娜通過改寫圣經中“伊甸園”的故事,借助宗教意象夏娃的獨白,和后半部分的旁白,描述在人類精神家園“伊甸園”中夏娃選擇死亡之樹的悔恨,對人類所犯“原罪”的懺悔,看見被該隱殺死的小兒遺體的苦痛。首先,夏娃獨坐門前,呆呆地凝望,苦痛的淚水盈滿眼眶,滿是憂傷,因為她的“罪孽猶如大樹般,使大地變得昏暗,結出的果實卻是死亡”。其次,描述了在亞當的辛勤勞作和夏娃的精心照看下,伊甸園的繁榮景象,而自己卻錯誤地選擇了死亡之樹而悔恨:“要是沒有亞當的辛勤,哪來伊甸園的綠樹成蔭?要是沒有我的悉心照看,哪來伊甸園的花兒綻放,吐出甜蜜的芳香?我們的生命,結出十二樣累累碩果,花開的最好,根植的最深,卻是我選擇的死亡之樹。”最后是懺悔:“我,夏娃,必須活下去的一位悲傷的母親,我,而非別人,摘下最苦的果,送給我的朋友、丈夫、愛人。哦,驚駭的目光掃來掃去,除了我,誰會去悲傷?該隱殺死了弟弟,該死的是作為母親的我,悲慘的夏娃!”
這首詩的后半部分采用第三人稱外聚焦敘事視角,描述我們人類的母親夏娃的哭泣和歡樂逝去:“于是我們的母親夏娃,坐在地上悲泣,躺在跟前的小兒子永遠安息,是死于兄長之手的弟弟。每一只哀傷的動物,無論偉大或渺小,都聽到了她的哭泣,把自己的歡樂忘記,而為他擺起了筵席。”在詩歌的最后部分,詩人鋪設了一系列“動物意象群”,講述夏娃的悲情感動了世界萬物的故事,老鼠停步、老牛搖頭、蒼鷹悲鳴、云雀消停、烏鴉忘食,巖貍顫抖、知更禁聲、駱駝跪地、赤鹿掉淚、灌鳥悲泣、鴿子哀鳴,而只有撒旦變成的蛇,惡性不改,“邪惡的嘴角一咧,吐出帶叉的紅信子”。克里斯蒂娜通過童話式的寓言故事和意象群敘事,體現了其宗教情結。此外,短詩《是鳥或是獸?》中既包括亞當、夏娃,也提及上帝意象。詩人想象著亞當、夏娃被逐出伊甸園之后,追隨他們的孔雀、老鷹或鴿子,是否推開籬笆,沖出伊甸園,闖入這個“荊棘叢生的世界”,樹杈上論道的鴿子,稻田里說教的山羊,或許是上帝派來的牧師,皆顯示出詩人的宗教情結和信仰皈依。
克里斯蒂娜詩歌中亞當、夏娃敘事意象的鋪設,構建“誘惑、墮落與救贖”敘事主題,透視進入“現代”轉折時代的倫理困境:英國傳統文化受到了現代化進程的沖擊,宗教信仰受到科學的挑戰,基督教體系逐漸瀕臨崩潰,現代人類產生了“現代性的焦慮”,年輕人靈魂無家可歸,信仰產生危機,思想變得混亂和茫然,對現世人生感到困惑,尋求精神拯救、靈魂救贖。
圣經故事中的耶穌敘事意象與基督教的“救贖說”一脈相承。依據圣經,圣母瑪利亞受圣靈感孕,在伯利恒生下耶穌,而只有耶穌才能救贖人類與生俱來的“原罪”。耶穌宣揚福音時被判釘死在十字架上。三天后復活,然后升天。基督徒相信耶穌還要再來拯救信教者,使信徒得到永生。耶穌是西方文學中最為光輝的理想意象之一,是英美文學作品中常見的敘事人物意象。克里斯蒂娜在進行詩歌創作中,將耶穌基督作為宗教意象,表達了自己的宗教觀。《基督徒和猶太人》《傳播知識的基督之愛》以及《基督、圣徒和圣靈的討論》等宗教詩歌都是以耶穌為意象的。
克里斯蒂娜在《圣誕頌歌》中,講述了大小天使、天使長對耶穌的仰慕與崇拜:耶穌該知足,小天使日夜仰慕他,滿滿一乳房的乳汁,滿滿一馬槽的干草。他該知足,眾天使拜倒在的他面前,牛啊、驢啊、駱駝啊都崇拜他。而且天使與天使長,聚集在他身旁,小天使與大天使,擁擠在天空中,而只有他的圣母,帶著圣潔的祝福,用親吻,崇拜摯愛的他。
在《傳播知識的基督之愛》中,詩人以基督自身的口吻,采用內聚焦進行敘事,講述了耶穌受難,長期忍受著“你”的嚴酷、冷漠、怠慢,而心痛、流淚,而心煩意亂;然后不惜“我”的肉體,不惜“我”的靈,把“我”的愛給“你”換取“你”的愛,表達上帝之愛。為了上帝,耶穌“在日曬中干渴,在夜霜中顫抖”,耶穌被綁在十字架上,手上釘了鋼釘,眉間刺上名字,最后心臟被擊碎而死,但對上帝的愛、對宗教的虔誠絲毫未減。
在《基督、圣徒和靈魂的討論》中,克里斯蒂娜以基督、圣徒和靈魂為敘事意象,表達了擺脫塵世間的苦痛而升入天堂的期盼,希冀在天堂尋求精神的慰藉、心靈的圣潔與榮耀,靈魂的安息與快樂。克里斯蒂娜描述道,病態的欲望使“我”面色蒼白,因為“我”的心已經離開了塵世間,離開了這個世界的微弱火光,這個世界正漸漸地走向衰亡,已經在夢中穿越,來到陽光傾瀉的地方,在永恒的山上。“我”的靈魂與圣徒展開了討論,圣徒認為天堂里,天使讓“我”得到慰藉、圣潔與榮耀。我們安息在耶穌那里,沒有白晝也沒有黑夜,天堂里,“我們愛耶穌,他(耶穌)也真的愛我們”。“我”的靈魂認為,雖然歷盡了艱險,但“我”的愛枉自辛勞,無法找到靈魂安息之處,即使用金錢也無法買到。“我”想到無法逃避的死亡,而圣徒卻認為死亡不會讓我們消亡,而是讓我們長眠的地方充滿榮光。耶穌讓我們常在,而他卻為我們而死。在圣徒的引領下,“我”的靈魂飛向天堂,和主耶穌快樂的在一起。詩中孕育著濃郁的神秘主義和宗教色彩,既體現了克里斯蒂娜對現世的不滿而寄希望于來世或天國,又體現了詩人在現實中無法實現夢想,或避世、或復古、或轉身投向宗教的無奈,以及夢幻破滅的悲劇(例如威廉·岡特的《拉斐爾前派的夢》,原名就是《拉斐爾前派的悲劇》);體現了“靈魂升天”與“靈肉合致”的宗教觀和詩學觀(源于宗教敘事向文學敘事的易幟),表達詩人虔誠的宗教信念和在天堂尋求安置人類靈魂的精神家園的期盼,以及詩人的信仰皈依和宗教情結。
此外,在詩歌《基督徒和猶太人》中,克里斯蒂娜以耶穌基督為意象進行敘事,通過基督徒與猶太人的對話,講述了各自對于世界的認知,基督徒眼中的世界是天使們快樂幸福的美好景象,而“猶太人眼睛一片昏暗,什么也看不見。”詩人對猶太人存有偏見,希望上帝消除猶太人的罪惡,讓他們得以重生。克里斯蒂娜以耶穌為敘事人物(對象),進行圣經敘事,一方面,詮釋了耶穌的主要思想,如上帝和天國的觀念以及“上帝為父”“人類都是弟兄”的倫理觀,“人比財富寶貴”的人本哲學觀,主張信徒之間彼此相愛的“博愛”,即“愛上帝和愛人”;另一方面,映射出自身疾病折磨的肉體與宗教禁錮的靈魂背后的“愛”的哲思:“肉身之愛,有時而盡,唯獨精神之愛,方能長存。”[9]
天堂敘事意象與基督教的“天堂地獄說”一脈相承。圣經故事里的天堂是人類美好的歸宿,信教者肉身死后,靈魂升入天堂,實現生命永恒。克里斯蒂娜詩歌中的天堂是一種特殊的文化意象,并非簡單的“物理空間”,而是“心理空間”“文化空間”,是蘊含著獨特宗教文化意義的敘事學理論中的“敘事空間”,也是由作家、讀者共同參與構建的虛構空間、想象空間。“后經典”敘事學的“空間轉向”促進了“敘事空間”理論的發展,拓展了敘事研究路徑。約瑟夫·弗蘭克(Joseph Frank)提出的“空間”理論,基于康德的“想象空間說”,構建了“空間”與文學的對話空間。約瑟夫·凱斯特納(Joseph Kestner)、加布里埃爾·佐倫(Gabriel Zoran)、魯思·羅儂(Ruth Ronen)等從多個視角界定了“空間”,逐步完善了該理論。[10]空間理論是由傳統“時間”敘事,擴展到“空間”敘事的一種“空間轉向”,是一門開放性學科,其本體認知和學科界定是“不言自明又模糊不清”,但學界基本認可物理、心理與文化空間三分法。
克里斯蒂娜詩歌的文本細讀發現,其詩歌多取材于《圣經》故事,以天堂(天國)、冥府(地獄)等場所作為敘事空間,進行圣經敘事。“天堂”是克里斯蒂娜敘事詩歌中經常采用的文學或宗教意象,是安置人類靈魂的精神家園,體現出“天堂復活”“天堂之旅”或“天堂家園”等宗教文化。因此,伍爾·夫將克里斯蒂娜的詩歌譽為“天堂的明澈而嘹亮的潮聲”。女詩人的小詩《天堂映像》《天堂回響》《無名的莫娜》《我可否忘記?》《夢境》《基督徒和猶太人》及長詩《修道院的門檻》等都是以天堂這一宗教意象作為為敘事對象進行圣經敘事。女詩人的小詩《天堂映像》,就是對氣勢恢宏的精神樂園——天堂的詩意書寫:“盤旋著火焰般的翅膀,/發出帶有節奏的聲響,/它們銀色翅膀閃動著,/它們金色翅膀環繞著,/風掠過他們金銀翅膀,/它們在天堂高歌引吭。/倏忽間,就在我眼前,/它們疾飛如火石電閃,/高飛,高飛,頃刻間,/攀上了那高高的藍天,/生活在那天堂的鳥仙,/不愿將巢筑在凡塵間。/那里沒有升天的月亮,/沒有奔向西方的太陽,/它們休憩時開始吟唱,/謳歌它們的榮耀光芒,/也將它們的愛情頌揚,/此刻它們縱情地歡唱。/那里看不到任一花園,/曾被凡人踐踏和糟踐,/也不見花開茂盛的樹,/從俗世的泥土中長出,/因為它們棲息的花園,/可是上帝安居的樂園。”
克里斯蒂娜詩歌中,以天堂作為圣經敘事空間的詩歌占比雖不是很大,但卻是克里斯蒂娜詩歌的敘事空間研究的嘗試與開拓。敘事空間理論的導入,在傳統作者、作品與讀者的研究范式中,增加了空間的概念,特別是心理和社會空間概念的導入,使原有意義獲得了“增值”意義,體現了其對于詩歌研究的實用價值。以天堂空間為例,無論內涵意義、聯想意義或情感意義,都表達出快樂的、人類最終歸宿的“樂園”。克里斯蒂娜的《天堂映像》,以“金色翅膀,銀色翅膀”的“鳥仙”為敘事對象,以天堂為敘事空間,敘事情節為一群鳥仙唱著歌飛到身旁,用自己的腔調在歡唱,在“我”的頭頂盤旋嬉戲,飛上了高空遙不可及,這群鳥兒盤旋著火焰般的翅膀,發出帶有節奏的聲響,它們銀色翅膀閃動著,它們金色翅膀環繞著,風掠過他們金銀翅膀,它們在天堂高歌引吭。在敘述者眼前高飛,高飛,頃刻間,攀上了那高高的藍天,生活在那天堂的鳥仙,不愿將巢筑在凡塵間。這群快樂的鳥仙,休憩時開始吟唱,謳歌它們的榮耀光芒,也將它們的愛情頌揚,此刻它們縱情地歡唱。敘事主題:天堂既是“上帝安居的樂園”,又是人類的精神家園。
克里斯蒂娜還采用隱喻、象征、反諷等敘事語言,以修道院喻指天堂,進行圣經敘事。在《修道院的門檻》中,詩人采用修道院的門檻作為意象,講述了詩人在人的最終歸宿上是選擇皈依上帝還是選擇皈依愛情的矛盾心理、斬斷情緣或永結情緣的內心沖突:那是孕育傳說故事的猩紅泥土,將希望與罪惡敘述,將難覓的真愛傾訴。詩人感慨:唉,我的心,若敞開心扉,那污點同樣也會暴露無遺,我尋求縹緲的烈焰與海水,將污點濯洗,將羅網焚毀。……唉,去而不返的歡樂時光,幸福已死亡,愛情已死亡,唯有“我”的嘴唇依然朝向“你”,“我”青紫的嘴高喊“懺悔”!生命如同大齋節令人厭倦,稀疏的歲月星辰令人生厭。“我”將如何在天堂安歇,如何獨坐天國的臺階?……當晨星終于再次升起,夜幕籠罩的地球遁逸,我們安全地站在門里,然后“你”會將面紗撩起。立起身仰望那遙遠的高天,棕櫚已長大,命運已安排,我們用原來的方式再相見,我們用原來的愛情再相愛。《修道院的門檻》向來被認為是克里斯蒂娜在讀了蒲柏的《艾洛伊斯致亞伯拉德》后所作的回應。《修道院的門檻》中,女主人公放棄進入門檻,拒絕皈依上帝,“負罪”的靈魂難以得到救贖。而克里斯蒂娜卻做出了和負罪的女主人公截然不同的宗教選擇:寧可失去愛情,也要皈依上帝,體現出其宗教情懷之純潔和高尚。[11]
此外,在《沒有嬰兒的嬰兒搖籃》中,詩人將搖籃、墳墓、天堂和尸體四個意象并置,強烈沖擊讀者視覺,但也留給讀者希望,嬰兒在天堂復活:“沒有嬰兒的嬰兒搖籃,秋葉凋零的嬰兒墳墓;甜美靈魂聚在天堂的家,等在這里的尸體。”敘事空間“天堂”不僅是傳統意義的“自然空間”或“物理空間”等有形的現實空間,不僅是狹隘的故事內人物角色移動與生活的環境,更是被賦予了深刻的宗教文化意義和人文內涵,這也是敘事空間理論為詩歌研究增加的新的文本敘事層。
總之,在克里斯蒂娜詩歌中,圣經故事中“天堂(天國)”這一敘事空間的人為構建,實現了空間與詩意文學互構,賦予了天堂等圣經敘事空間更多的人文內涵,升華了圣經敘事主題;將作家的創作空間、作品的藝術空間、讀者的接受空間導入了敘事空間研究,類似于接受美學的觀點,使文本內部的橫向語境和文本內外的縱向語境之間產生對話和交流,在作者、作品原有意義上增加了讀者的審美意義,拓展“天堂空間”的內涵意義,諸如人類的精神家園、靈魂的歸宿等,同時體現了敘事空間理論的實用價值。
以上嘗試著對圣經故事中的人物意象,如上帝、亞當、夏娃和耶穌,空間意象,如天堂進行了敘事學研究,其中一些概念需要厘清。第一,文中的圣經“敘事人物”,是指被敘述者,是敘事對象,而非敘述者,以便于和“敘事空間”并置進行分析。第二,文中敘事人物、空間,并非普通生物或物理意義的人物或空間,而是圣經故事中蘊含獨特的宗教文化意義的特殊的敘事對象,類似意象學中的宗教意象。因此本文將上帝、耶穌和亞當、夏娃視為宗教意象進行研究。
誠然,當下語境中,重拾經典作品,發掘現代意義,反思當下問題,也是文學研究的一種范式。克里斯蒂娜詩歌的圣經敘事研究,形成敘事學與宗教學的互構,有助于管窺其詩歌背后隱藏的宗教文化,如人性的墮落與自我救贖意識,人類面臨的“現代性焦慮”和倫理困境,靈魂、肉體與精神的和諧或沖突關系;有助于通過對女性身體的閱讀與書寫,探析維多利亞時代的“女性問題”:道德標準的嚴苛與倫理秩序的重構、女性自我意識的覺醒與女性身份的認同;有助于分析其美學思想與審美意識:唯美與“唯美偏致”的矛盾書寫、“靈肉合致”與“靈肉沖突”的性愛重寫等問題。通過其詩歌研究,嘗試探尋維多利亞宗教文化與中國宗教文化的對話空間,亦可促進文化交流與文明互鑒。
注釋:
① 本文所有譯文均為作者譯,篇中不再一一標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