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黃祖旺/文
檢察機關全面適用聽證經歷了一個探索過程。從2007年最高檢《人民檢察院信訪工作規定》中有“舉行公開聽證”的內容,到2020年最高檢《人民檢察院審查案件聽證工作規定》出臺,檢察聽證在案件類型、聽證數量等方面都實現了明顯突破,有關理論和實踐也取得了長足發展。2021年6月,《中共中央關于加強新時代檢察機關法律監督工作的意見》發布,明確指出“引入聽證等方式審查辦理疑難案件,有效化解矛盾糾紛”。實踐中,聽證已成為人民群眾參與司法的重要途徑,“刑事檢察聽證……為公民直接參與檢察程序,做出公共選擇創造更多的機會,充分順應了公民參與司法的時代法治發展要求和發展趨勢。”[1]劉國媛:《刑事檢察聽證制度的“理”和“法”》,《法學評論》2015年第1期。
一方面,檢察聽證的目的是為了人民,每一起案件都關系人民群眾的切身利益,舉行聽證就是為避免為辦案而辦案,辦案不僅要依法維護當事人的合法權益,而且要最大化滿足各方當事人的利益,體現檢察機關求極致的態度和為民服務的擔當。另一方面,檢察聽證為更加廣泛地實現人民群眾有序參與司法提供了制度渠道,人民群眾可以以聽證員、其他參與人員的角色在聽證中發揮作用,通過人民群眾親自參與聽證辦案過程,進行面對面地互動,使檢察機關“依靠群眾”有了具體的制度抓手,讓人民群眾監督辦案有了途徑,也使檢察辦案對人民群眾的法治宣傳有了新的陣地。
在形式上,檢察聽證充分聽取案件當事人(雙方)的意見,也聽取有關偵查機關、審判機關及其他行政機關的意見,并以聽證員的視角形成聽證意見;在內容上,檢察聽證能兼顧各方的訴求,在糾紛的解決、利益的滿足等方面,雖然需要經過一定的程序,但只要合法合理,明顯具有更大的靈活性,能夠在法律原則、法律精神的范疇內最大化兼顧各方利益,通過公開聽證,不同主體關于案件的意見得以整合,展現對案件認識、分析、評價及處理的獨特視角。因此,檢察聽證主要目的就在于權衡各方提供的事實、闡述各方的理由并在此基礎上平衡各自的利益,在最大程度上實現公平合理的價值追求,這乃是客觀公正立場的重要體現。
檢察聽證融入了“四大檢察”“十大業務”,涵蓋了檢察工作的方方面面,在各項檢察業務中適用聽證,可以促使檢察官在辦案過程中落實客觀公正、雙贏多贏共贏等理念,在辦案中充分貫通天理、國法和人情,達到了形式合理性和實質合理性的統一。進入新時代,人民群眾對法治的需求已經從有沒有到好不好轉變,但基于法律的原則性、穩定性等特征,其在回應群眾的訴求上并非始終有令人滿意的效果,檢察機關在法律監督工作中也可能面臨著監督事項合理但無明確法律依據的情況。通過聽證的方式,讓人民群眾參與司法過程,從而打通了法律監督的“堵點”,以經濟、有效的方式推動問題解決。因此,全面推開檢察聽證,天然蘊含著能動司法的理念,有利于法律監督職能全面協調充分履行,實現檢察辦案的質量、效率和效果的一體推進。
當前,對檢察聽證的理念認識還不統一,具體表現為為聽證而聽證的現象。為推動聽證工作深入開展,各級檢察院都將“應聽證盡聽證”奉為圭臬,列為辦案的一項重要要求,并采取調度、通報、考評等措施。然而,聽證的數量和質效不能做到一致,在聽證范圍上,未嚴格把重大社會影響或存在較大爭議作為判斷案件應聽證的重要標準,這就為擴大聽證范圍開了一個缺口,讓大量一般案件涌入,增加了聽證數量。“應聽證盡聽證”的理念是正確的,但“應聽證盡聽證”的理解關鍵是應該更好地把握“應”,這乃是數量和質量的統一,如果僅作數量維度的理解,必將是對有限司法資源的損耗,也將影響疑難復雜案件的“深耕細作”,不僅違背聽證制度設計的初衷,也使得聽證的制度價值落空。
在時空維度上,檢察聽證應是案件審查的一種重要方式和案件審查決定前的程序,檢察聽證的內容影響檢察機關最終作出的決定,而不是檢察決定的證明過程,這是檢察聽證的應然狀態。有的檢察官對案件已經有了審查意見并且內心確信,但想通過聽證讓自己的意見得到更多人的認同,促使其更具有形式合理性,這就表現為在聽證過程中辦案人員始終具有傾向性意見,在角色上自覺不自覺地把自己作為一方當事人,聽證前或聽證中朝著事先確定的方向去引導。始終以先入為主的思想為主導,就失去了客觀公正的立場。“部分檢察機關在聽證程序前早已形成內心確信,但出于政績、宣傳的考量,‘精心’準備公開聽證,甚至提前彩排預演,違背了聽證程序設立之初衷。”[2]馮琪、楊坤:《民事檢察中聽證程序之反思與完善》,《廣西政法管理干部學院學報》2021年第2期。
突出檢察聽證的公開性的手段,但在公開中不善于聽取意見。大多數檢察聽證都公開進行,檢察機關在舉行聽證時大多還邀請代表委員、人民監督員以及案發地群眾參加,甚至通過直播在更廣范圍進行公開,應該說,公開展現了辦案自信和接受監督的自覺,有利于提高檢察辦案公信力,但檢察聽證公開的另一種意義解讀是聽取意見,有的檢察人員對雙方當事人基于自身利益的申辯意見,對偵查、審判機關的專業意見,對其他參與聽證人員從人情、常識等社會視角的意見,如何傾聽、采納和轉換的能力不足,或者無視其他人意見,或者更加重視法律方面意見,或者被他人意見左右,缺乏獨立的判斷,如果檢察人員不善于歸納案件的爭議焦點,不善于在基于多個視角提出的意見中進行判斷,那么檢察聽證公開的效果必然會大打折扣。
在檢察聽證制度化過程中,注重“統一”規范,將“四大檢察”都納入到了聽證的范圍,但未區分不同類型案件聽證需要重點解決的問題,制度的覆蓋面和指引性不夠,制約了檢察聽證的效果。比如從聽證人員來看,大多數邀請代表、委員參加,沒有結合案件特點進行區分;在聽證的程序上,不能結合實際調整具體的聽證程序,而大多一體適用相對較為復雜的檢察聽證程序,必然會給檢察聽證量的突破和質的提高帶來“瓶頸”,雖然最高檢部署開展“簡易聽證”,但僅適用于辦理控告申訴案件,適用面較窄,還不能適用其他案件的聽證程序,實踐中適用的比例也較低。[3]2021年,全國檢察機關開展公開聽證10.5萬件,開展控告申訴案件簡易公開聽證5000余件。參見孫風娟:《能動履職辦案數量明顯提升質量持續優化——最高檢案管辦負責人就2021年全國檢察機關主要辦案數據答記者問》,《檢察日報》2022年3月9日。
檢察機關主動積極推動聽證制度的適用,但聽證具有很強的包容性和彈性,如何在聽證的框架里取得最大的適用效果還有待進一步探索。比如在聽證員的資格上,是專業還是經驗重要,有關年齡、性別在聽證員的選擇上是否必要,還缺乏系統的研究,如果在聽證的架構里,法律適用是辦案人員的責任,那么聽證員是否側重事實判斷,這樣就在事實判斷和法律判斷相分離又融合之后形成最終意見,由此是否在聽證員資格的選擇上就有一定的傾向性?在聽證效果的保障上,是參加聽證的人越多效果越好還是反之,從化解矛盾的維度審視聽證,能否在法律上變通或情理上傾斜,法律效果和社會效果如何統籌?在聽證與其他檢察職能的耦合上,比如在檢察聽證中如何推動行政爭議的實質性化解,如何通過檢察聽證推動監督職能的履行等,這些方面都需要在推動制度完善和落實上更加自覺。
主觀上,從檢察聽證的法理基礎、價值取向、實踐意義上把準檢察聽證的理念。在法理基礎上看,聽證體現了對權力的制約,對權利的保障,具有明顯的接受監督的主動意識,將傳統單向、線性的履職過程轉變為在監督制約中履職的過程;在價值取向上看,通過案件審查方式的轉變,推動案件辦理、化解矛盾糾紛的同時,以更大的包容性、靈活性促進社會治理;在實踐意義上看,“檢察聽證+四大檢察”的“制度框”為回應人民群眾不同方面的需求提供了可能和路徑。基于這三個維度,檢察官在對待聽證工作時才會有更加嚴謹的態度,從思想上實現了“要我聽證”到“我要聽證”轉變;客觀上,建議要把“較大爭議”“社會影響”“疑難復雜”等作為過濾標準。“疑難復雜”大多是一些當事人眾多、法律關系交織,事實認定具有一定的困難的案件,檢察聽證主要目的是查清事實真相;“較大爭議”主要是檢察官聯席會議或者辯護人、當事人對構罪與否、此罪還是彼罪,是否需要監督、如何監督以及是否作出決定存在較大分歧,檢察聽證的目的在于統一認識,避免出現案件質量問題及后期的程序空轉;“社會影響”主要從涉案人員、人數,案件發生的時間節點和相關領域,新聞媒體報道或社會公眾關注以及可能產生的社會后果上來考量,把這些標準作為是否開展檢察聽證的依據,這樣檢察聽證就能聚焦真正需要聽證的案件,“應聽證盡聽證”就落到了實處。
首先是差異性的組成人員,可采用“固定聽證員+臨時聽證員”模式,一方面能發揮“固定”聽證員邀請便利、對聽證工作熟悉的優勢,另一方面也針對聽證案件的特殊性選擇合適的聽證員,比如涉及工人、婦女、兒童的可邀請工會、婦聯、團委、教育等領域的工作人員,這些人員作為聽證員或聽證參與人員,能增強聽證效果。其次是多元性的聽證過程,有關檢察聽證的一整套程序已經有了自洽性,但作為具有化解矛盾、保障當事人權益價值導向的檢察聽證,也要因應形勢的需要積極進行變通,如可將調解貫穿于檢察聽證的全過程,甚至在當事人同意、雙方爭議不大的情況下直接進行調解,調解成功后直接終結聽證程序,這是檢察聽證有別于其他一般法律程序的獨特性所在,也使得檢察聽證在面對復雜的法律生活上具有一定的回旋余地,從而使其從形式合理性基礎上得以邁向實質合理性的彼岸。最后是辯證性地對待聽證意見,毋庸置疑,聽證員的意見必須得到認真對待,這是聽證制度的落腳點和實質性內容,而理性對待聽證意見就要使檢察決定必須與聽證意見密切關聯,即檢察機關無論是否采納聽證意見,都是在聽取、權衡、判斷聽證意見基礎作出的。如在聽證過程中,應保障聽證員在充分了解有關案件事實和法律的基礎上獨立發表意見,在做出有關決定時應充分吸收聽證員的合理意見,不采納意見時必須要充分闡述理由并反饋給有關聽證員,同時做好釋法說理工作,這也是理性對待聽證意見的應有之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