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思丞
理解馬克思主義哲學世界觀的先進性與開放性,需要傾聽實踐的呼聲。“馬克思反對傳統的靜觀的知識論哲學,認為哲學是研究以人的實踐活動為基礎的社會生活。”[1]針對“實踐”這一馬克思主義哲學始基點,學界建構哲學理論體系,廣泛沿用實踐范疇,把本體論、辯證法、認識論和歷史觀統一合而觀之。回應“實踐”這一“元問題”,楊耕提煉“實踐本體論”,以實踐為邏輯起點和建構原則,強調實踐是人類世界的本體和人的生存的本體。[2]俞吾金論定實踐維度不但優先于感性直觀,也優先于理論態度和邏輯范疇。[3]趙敦華則關注馬克思著作中“具有對實踐的社會存在的觀念論的強調,這體現馬克思哲學的獨創性變革意義”,將唯物主義的中心放置在以物質生產為基礎的社會實踐。[4]學者高見頻出,各中鵠的。
“環境是由人來改變的,而教育者本人一定是受教育的。環境的改變和人的活動或自我改變的一致,只能被看作是并合理地理解為革命的實踐。”[5]人類由“彼岸”返回“此岸”,人的活動和環境的改變的辯證統一是革命的實踐。批判之為批判,在于它的徹底,徹底之為徹底,在于它作用于實踐。實踐之為實踐,正在于其革命性,將革命性作為實踐的內在本質規定,在實踐基礎上辯證發展。本文盡力吸收、汲取以往學界對以《關于費爾巴哈的提綱》為代表的,有關“革命的實踐”的理論建樹,嘗試展開對實踐活動和實際發展過程的一般性描述,在實踐中證明此岸性的力量。
馬克思主義哲學以實現能動性和受動性統一的實踐范疇為理論核心,因而具備革命性的理論特征。馬克思對哲學現實意義的思考自《萊茵報》始。研究德國社會現實,應該認真地關注各種關系的客觀本性,這促使馬克思力圖在批判舊世界中發現新世界。只有接觸到大量現實社會問題,才有可能回到人間。
“萊茵河”是社會物質生活現實的有機體現,它作為歐洲大陸的母體河流,與德法兩國的歷史緊密相連,將德國民族主義、革命、哲學、馬克思主義等名詞內嵌其中。“萊茵河/德國彼岸”核心語詞概念在文本中多次出現,皆用以指涉具體現實的地理位置,涵容著德法兩國經久的戰爭與歷史變遷,隱含實在的實踐變革。而《德意志意識形態》與《關于費爾巴哈的提綱》中兩次出現的,作為與社會現實相對照的“萊茵河彼岸”,這種彼岸的虛幻的哲學經驗本身是一種主體的內部狀態,不能證明其客觀性,也無法超越這種內部狀態。“如果思辨的法哲學,這種關于現代國家——它的現實仍然是彼岸世界,雖然這個彼岸世界也只在萊茵河彼岸——的抽象而不切實際的思維,只是在德國才有可能產生,那么反過來說,德國人那種置現實的人于不顧的關于現代國家的思想形象之所以可能產生,也只是因為現代國家本身置現實的人于不顧,或者只憑虛構的方式滿足整個的人。”[6]“萊茵河彼岸”象征著脫離社會經濟關系的、被抽象的“自然狀態”。馬克思主義哲學把革命地改造現實的實踐作為基礎,從根本上決定了革命批判的本質。現存感性世界是實踐的結果,在人類實踐活動中恒久地經歷著革命的改造變革。
黑格爾哲學的世界化,是西方理性主義哲學的極致,意味著哲學必然要走向自身,向生活實踐回歸。全部社會生活本質上是實踐的,將理論立足點落腳到人類社會或社會的人類,“必須把‘人類的歷史’同工業與交換的歷史聯系起來研究和探討,才能深切體察社會的發展變化……德國人缺乏感性確定性,在萊茵河彼岸之所以不可能有這類事情的任何經驗,因為那里再沒有什么歷史。”[7]要正確理解現實的人和現實的世界,不能從抽象的、沒有任何規定性的存在出發,而應從當下的、直接感性的存在出發,也就是從具體的人和具體的自然界出發。這一實踐的出發點銜接著對費爾巴哈的批判,由費爾巴哈所完成的批判乃是一切批判的前提,彼岸世界真理的消失要求確立此岸世界的真理。把“實踐的”看成“社會的”,這個簡括表述和黑格爾和費爾巴哈的“觀照”態度完全相反。費爾巴哈的感性認識與黑格爾針鋒相對,批判理性精神,強調感性的實踐的哲學。但實踐與感性直觀原則不同,一個強調直觀地看,這是意識的直接受動性而非主動創造性;將“看“理解為一種靜止的狀態,直觀所收獲的知識的單個、個別印象,無法連綴成聯系,只有人的實踐活動才造成世界的變化。整個對象世界不是脫離人之外的客觀世界,而是人的主觀活動參與建構的世界。所謂了解世界,意思不是指由外部考察,從道德上判斷,或是在科學上做出解釋;是指社會了解自己,在這樣的行為中主體了解客體,并由于了解而改變。
“對于實踐的唯物主義者即共產主義者來說,全部問題都在于使現存世界革命化,實際地反對并改變現存的事物。”[8]由于人的實踐活動,世界成為我們認識的對象。人在實踐中創造了自己的對象世界,改造世界的活動即證明了人的存在性。人的生命體必然要產生實踐的理論化,它自成目的,也關乎現實生存。對實踐的確證是實現變革的關鍵。實踐重建感性活動的主體性,批判先驗理性。實踐在感性活動的發展中,不是在先驗邏輯中展開理性的活力,而是在“現存世界革命化”的實踐中,世界向人呈現,在人的活動中改變,而非在思維活動中改變。世界的革命性改變,體現人的感性活動的歷史性。實踐作為一種客觀的活動與能動的現實存在,“在一定的物質的,不受它們任意支配的界限、前提和條件下能動地表現自己……人不僅使自然物發生形式變化,也在自然物種實現自己的目的。”[9]由“人是環境的產物”,轉向“人創造環境,環境也創造人”的辯證命題,從實踐方面去理解人的客觀的活動,將歷史過程的客觀性質清楚揭示。社會歷史是人的社會實踐活動,而基礎性的實踐活動則是物質生產實踐,因而人類歷史在本質上即是物質資料生產方式的歷史。
物質生產作為人對自然的否定性關系,是人類革命性活動之源。這一最基本的實踐活動,其革命性變化必然導致人類活動的所有其他領域的革命性變化。馬克思主義哲學把革命地改造現實的實踐作為基礎,從根本上決定了革命批判的本質。
站在彼岸的思想家借以思考的方法邏輯與現實材料全部來自現實生活,這是具有歷史根據的,超越時代,切中未來。人類生活是否具有一般的、可以不切中外部對象的真理性?認識的內容無法擺脫認識形式的限制,能否超越切中認識之外的事物,自造一個彼岸世界圖景?如何規定客觀存在,如何解決哲學基本問題?“這不是一個理論問題,而是一個實踐問題,”[10]馬克思主義哲學尋找到“實踐”觀點,認為人應該在實踐中證明思維真理性,現實性的力量,即“此岸性”,這是對西方認識論哲學傳統的根本批判。
實踐活動何以具有革命性偉力?在現實生活中又從何處尋找“革命的實踐”?我們必須先尋找生活,尋找創造歷史的,生產物質生活的本身,這是一切人類現實生存的前提。
“應當了解世界,以便改造世界,而不是以這種或那種方式解釋世界,以便同現存的東西調和。”[11]馬克思“改造世界”的觀點言猶在耳,成為實踐觀點依以旋轉的軸心。“革命性的實踐”將解釋世界和改造世界相統一,在實踐的基礎上“自覺地完成自己原來的工作。”[12]而當現存世界在人的能動性活動中變動不居,革命化的實踐全面升溫時,如何真正理解并運用實踐,進行對象性活動,而非僅僅采取“實踐的表現形式”,這體現了由哲學領域向政治領域批判的轉移和移動。以下所論及的“萊茵河葡萄酒”即是革命實踐中的僵局、矛盾和機緣。這一和馬克思主義哲學著作文本看似大相徑庭的意象,攜帶著德國另一組歷史實踐,這是一個高度濃縮的歷史印記,體現著對改造世界的當下介入,對革命實踐的創造和召喚。
“萊茵河葡萄酒”(Rheinwein)出現在《浮士德》第一部“萊普齊的歐北和酒吧(Аuchbach’s Tavern in Leizig)”一幕。這一幕是“《浮士德》第一部中唯一以真實地點為其地理環境的一幕”,[13]是關鍵的歷史視角。因而《萊普齊的歐北和酒吧》不僅僅是浮士德時代的記憶,也是德國的歷史縮影,而探尋“萊茵河葡萄酒”的去脈來龍,或可連綴抑或驗證德國歷史的革命與實踐的頓挫。
當胡樂虛(Frosch,象征大學新生)和梅菲斯特唱畢諷刺封建舊制度的歌曲,眾人高呼“自由,萬歲!”,梅菲斯特提議為“自由”(Freiheit)舉杯,承諾用自己的酒窖款待眾人:“你們各自選擇,我聽你們自由”。胡樂虛隨之點題:“好!我便要萊茵的葡萄酒,葡萄酒中我們的國產最好。”梅菲斯特使用“地獄的火焰”變出萊茵葡萄酒,愚弄眾人——“一切都是詐騙、蠱惑、虛玄”,然而胡樂虛癡癡依舊:“我飲的確是萊茵葡萄酒”。[14](Rheinwein)萊茵葡萄酒是德國好酒,也是地獄火焰,寓意魔鬼的蠱人騙術和大學生們的幼稚,是沉湎享樂,幼稚可笑,是革命浪潮中的不成熟。如若要求真正的革命,必須先揚棄過去的幻影,識破“萊茵河葡萄酒”。
“萊茵河葡萄酒”的出場導引我們進入深層歷史結構及其張力。1789 年底,歌德重新修改此幕戲劇,這一時間與主張自由平等解放的法國大革命暗合。以歌德為代表的德國知識分子對于社會實踐生活的重視,由此窺斑見豹。“為自由浮一大白,可惜你們的酒太過蹩腳。”——革命風起云涌,法國社會翻天覆地,歷史巨變中,德國知識分子只能高談闊論,實質上沒有任何社會改造能力。這與馬克思所批判的以青年黑格爾派為首的德國哲學家癥結相同,若合符節。現實世界不會靜候被人發現,等待恢復其本來面目。以“萊茵葡萄酒”為代表的無能為力的精神活動,處于當下與理想、此岸與彼岸的矛盾中。
正如恩格斯和盧卡契對德國現代史的一系列經典論述(其中也突出了對歌德的評論),德國變革的關鍵是“遲到的資產階級革命”,以及扭轉知識分子的政治無能。[15]歌德這一有社會洞察力的大詩人對社會只是從理論上進行想象的無奈性解決,而無法真正介入社會變革,只得在“萊茵河畔”旁觀,無法成為真正的行動者。對“自由”的呼吁轉向滿飲“萊茵葡萄酒”,恰恰證明德國缺少革命的現實力,這是社會變革被推遲的歷史危急時刻,對政治無能的強烈否定,是革命的頓挫。“萊茵河的葡萄酒”的寓意最終承載的,是革命實踐的體驗本身,革命者在這一種歷史時間中的矛盾性存在。這不只是詞語的使用,也是實踐活動在歷史壓強之下的蓄力。“我們由批判的努力把舊的意識形態奧夫赫變(Аufheben),把舊的表現樣式奧夫赫變,我們有意識地革命。”[16]
認識的準確性最真實的證明就是行動的有效性。革命本身以及革命理論的狂熱與錯位,以及這種錯位的社會機制,受到挫折的政治變革只能被轉移或錯置到文化意識形態領域——擁有革命理論,便能進行革命的變化嗎?社會的變動已經是歷史的必然,而革命本身要求有意識地揚棄。這種革命的實踐,以及其所從事的“關于社會的全部的批判”,被置于客觀必然性和主觀革命意識的雙重交匯點。馬克思主義哲學關注的是“自己時代的現實世界”,強調的是“改變世界”,對革命的焦慮錯置到哲學領域。這是社會空間的深刻重構,“萊茵河葡萄酒”及其所映射的革命實踐活動,是這一具有高度政治潛能的社會空間的震蕩調整。
何為社會實踐?它不是泛泛地關注、談論政治生活。我們在政治生活中過的是抽象的共同體的生活,是泛泛的社會生活,因為沒有感性的真實性,沒有人與人間的感性交往及其所創造的物質生產結果。感覺的人類性是人的主體性,來自人類的社會性,感性直觀揭示人類存在的實在。對飲酒本身進行“飲”,對觀看本身進行“看”,于是歷史的展開成為可能。變革的實踐與環境的改變或人的活動的自我改變是聯系著的有機整體。
實踐作為一種物質變換,是主客體之間相互創造生成的歷史運動,也是人與人之間交往的歷史運動。當把人的活動本身理解為實踐的活動,理解環境的改變和人的實踐活動是一致的。人的活動是對其受動條件的能動改造,感性的物質活動是實踐生產活動。從現實的個人出發,得到實踐概念的完備規定,人的本質得到完全現實的理解。
回到現實個人,在實踐中,在此岸中,人才是完整豐富且多樣的。人在實踐活動中創造社會生活,只有這樣才是實踐的現實的人。對“萊茵葡萄酒”的批判是頭腦的活動,但不只是頭腦中的思維,最后都要歸結于實踐,在改造客觀世界的實踐活動中改造,而非陷入普特南“缸中之腦”的抽象精神活動中。
正如“萊茵河”意象所呈現的“革命實踐”一樣,對象世界不是脫離人之外的客觀世界,而是人的主觀活動參與構建的世界。對于實踐的唯物主義者而言,問題的關鍵在于使“現存世界革命化”,實際地反對并改變世界,從存在走向活動,走向動態的、內容更迭的、結構遞換的實踐。同情共感的生命意識,集體存在的感通實踐,生機勃勃的歷史承擔——這揭示出社會生活的實踐本質。馬克思批判對人的能動性的抽象發展,與舊唯物主義的直觀受動性,指出應從人作為主體的實踐活動理解對象與現實。立足實踐重新建構唯物主義時,哲學的此岸化必然要走出自身,參與現實生活世界的改造,向社會生活世界回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