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眼病

顧敬堂

協力村是個窮地方，這些年人丁只出不進，閑置的房子賣不出去，倒的倒塌的塌，偌大的村子就剩十幾戶了。村里有兩座房子離得最近，相隔不到二十米。左面這家姓達，當家的叫達能奈，村里人都喊他“大能耐”；右邊這家戶主叫勞世齋，被村里人叫成了“老實在”。

大能耐早就在城里買了樓，卻舍不得讓老房子塌掉，就把主意打到了老實在身上：“伙計，我看你在這兒住得挺習慣的，干脆一萬塊錢賣給你得了。”

老實在自己家房子都住不過來，本來不想買的，但他面子薄，“吭哧”半天也沒說出拒絕的話。大能耐趁熱打鐵，找來村主任做證，白紙黑字簽了協議，拿著一萬塊錢眉開眼笑地走了。

大能耐沒高興幾天，忽然聽說國家要修高鐵，有段線路正好經過協力村！這下他腸子都悔青了：但凡能征用自己老房一點地，就得補償個幾十萬塊呀！大能耐越想越不甘心，于是拿著一萬塊錢回去找到老實在，假惺惺地說：“老哥兒，我兒子知道我把房子賣了，天天和我吵，說家里也不差這點錢，老屋留著是個念想……”

老實在心里明鏡似的，也不愛和他拌嘴拌舌，再次把村主任找來做見證，物歸原主了。

很快，修高鐵的就派工作人員來搞測量了。等路線圖一出來，大能耐鼻子都氣歪了：全村只占了一戶，就是老實在家，自家的房子卻差了不到二十米！

老實在連房子帶地，得到了一百萬元的補償，瞬間脫貧了。大能耐卻起了滿嘴燎泡，自己不但沒賺到便宜，好不容易糊弄出去的房子又砸手里了，這次，恐怕賣一萬塊錢都沒人要了。

大能耐被一股火放倒了。兒子把他送進了醫院，但大能耐越打針吃藥越上火，眼看著竟然要不行了。

這時，老實在拎著水果來到了病房，笑著對大能耐說：“老弟，不就是為房子的事兒鬧心嗎？我在協力村住慣了，真讓我搬走還不愿意呢。現在我也不差錢，給你三萬，你再把房子賣給我，我以后就住你那屋了。”

“真的？”大能耐一骨碌坐了起來，病仿佛一下子就好了，“那趕緊寫合同吧，別耽誤你住。”

大能耐的精神一天天好起來，但仍然覺得命運不公，常和兒子念叨：“人比人氣死人，差二十米就少一百萬，上哪兒說理去？”

兒子不耐煩地說：“你怎么不想想當初那個房子一萬都沒人要，如今實在叔卻給了你三萬呢？”大能耐讓兒子一說，心里好受點了。

這天，大能耐閑著沒事，想去老實在家蹭頓酒喝。一下車，他遠遠就看到自家老房前面的院子里有一堆黑乎乎的東西，跟小山似的。等他好奇地走近一看，嚯，竟然全是大煤塊，能有一兩百噸！

這時，老實在正好從屋里出來，見到大能耐，熱情地迎了上來。

“老伙計，你打哪兒弄的這些煤呀？”大能耐急不可耐地問道。

老實在憨憨一笑，指著旁邊說：“修高鐵的工程隊在那頭挖隧道，挖出煤來了，管事兒的覺得拉走回填太浪費，就給我了。”

“這得賣二十多萬塊吧？說給你就給你了？”大能耐的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

“人家管事的說了，他們是修鐵路的，還能到處賣煤不成？放我這兒還省得他們搭運費呢。”

大能耐臉色一陣青一陣白，訕訕地說道：“真是好命，人比人氣死人呀！”說完，他不顧老實在的挽留，扭頭走了。他心里這個懊悔呀，如果自己不賣房子，這些煤就是自己的了，一步不趕點兒，處處不趕點兒，自己的命咋就這么苦呀！他一口氣走到村口，竟然號啕大哭起來。

一臺越野車忽然在他面前停住，一個戴著安全帽的人跳下車，關心地問道：“老哥兒，你怎么了？”

大能耐抹著眼淚說道：“我哭老天不公呀，修高鐵時，偏偏差二十米就能征用我家的地；我把房子賣給老實在，人家又白得了那么多煤，這不是要活活氣死我嘛！”

“安全帽”聽完忍不住笑了：“老哥兒，其實當時線路設計從你家走也可以，但你知道為啥最后選了老實在家嗎？”

“人家有那個鱉命唄！”大能耐憤憤地說道。

安全帽擺擺手道：“考察路線時，是我陪著工程師來的。工程師喝不了涼水，就去老實在家討點開水。閑聊時，工程師問老實在，如果征用了他的宅基地，打算要多少錢。老實在說買你房子花一萬都看面子，他的房子最多也就值一萬塊錢，再說高鐵通了，全市都跟著沾光，哪好多要呀？工程師一聽就笑了，很多人一談拆遷補償都是獅子大開口，我們哪遇到過這么通情達理的人呀！所以工程師替老實在極力爭取，最后上面才定下了現在這樣的路線。老哥兒，換了你，你能做到嗎？”

大能耐一時語塞，當時他盤算著如果占了自己家宅基地，沒有一百五十萬自己絕對不會松口的。半晌，他才結結巴巴地說道：“一百萬也不少了，你們又給了這么多煤，起碼值二十萬吧？”

安全帽點點頭道：“老實在得了一百萬元補償，總感覺占了我們便宜，天天燒幾百斤開水往工地上送，正好工地挖出煤來了，咱打報告上去，領導說給老實在的補償款本就是最低的，人家卻免費給咱燒開水，咱也得補助點燃料吧？一句話，就把煤全運到他家院子里了。”

“那么多煤，一條江都能燒開了！”大能耐悻悻地說，“他這便宜占大了！”

“哈哈，讓實在人占便宜，我們高興！”安全帽說完，就笑著回到車上，一踩油門走了。

大能耐愣了半天，忽然喃喃自語道：“活了半輩子，頭回聽說實在大了也是能耐。我得去找這老伙計好好學學！”

大能耐調頭向老實在家走去——他的紅眼病又犯了，不過這次是“良性”的。

（發稿編輯：趙嬡佳）

（題圖：陸小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