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雷公

相忘江湖

趙老漢是個養牛的。他兒子在大城市做食品生意，一直想接他享福，但趙老漢不肯去吃閑飯，買了八頭牛，天天到山上放。

這天，趙老漢在山前一片荒地上放牛。臨近晌午，見牛兒們吃得肚圓，天上又涌來一片黑云，他便吆喝著牛群準備回家。

就在這時，忽然響起一聲炸雷，領頭的公牛應聲倒地，毛色焦煳，全身冒起了濃煙。

其余的牛受了驚嚇，撒開蹄子四下奔逃。這雷也怪異，長了眼睛般劈下來，接連又響了三聲，竟無一落空，把三頭奔向不同方向的牛依次炸翻了。

四聲雷后，天上瞬間雨住云收，熱辣辣的太陽照在山野上，仿佛啥事兒也沒發生過。

趙老漢看著散落在四處的死牛，哭了半晌，才強打著精神，喊來幾位親屬鄉鄰幫忙，在山上分解了死牛，以之前一半的價錢出售。四鄰八鄉的人聽了趙老漢的哭訴，無不嘖嘖稱奇，也樂得撿便宜，你三斤他五斤的，沒等天黑，四頭牛就賣光了。趙老漢心里稍稍好過了一些。

第二天早晨，忽然來了幾個人，自稱是某網站的記者，聽說了趙老漢的事情，覺得非常離奇，跑來采訪他。

人倒了霉也愿意傾訴，于是趙老漢帶他們來到事發地點，講述了當時的情況。四頭牛倒地的位置都有燒焦的痕跡，倒伏的青草顯示著牛的輪廓，現場的情況一目了然。

很快，就有視頻在網上流傳開來，標題起得非常抓人眼球：《四頭犍牛斃于雷下，是天譴還是巧合？》村民中本來就有議論，如今又被網上的言論帶了節奏，趙老漢做缺德事被上天教訓立馬變成了板上釘釘的事兒。

唾沫星子壓死人，趙老漢整夜整夜睡不著，翻來覆去想自己這輩子也沒做過傷天害理的事兒，咋就被雷劈了呢？他越想越冤枉，覺得必須為自己討個說法。可這天上的事兒上哪兒討說法呢？趙老漢琢磨半天，決定去村頭的大榆樹前念叨念叨。那棵大榆樹已經有幾百年的樹齡了，早年間有人在樹前搭了三塊石板作為山神廟，不少人往樹上拴紅繩，偶爾還有去燒香的。

趙老漢要去山神廟告狀的消息不脛而走，很多村民興致勃勃地跟在后面看熱鬧。

只見趙老漢來到石板前，畢恭畢敬地對大榆樹鞠了躬，又在石板前點燃三炷香，開始控訴起來：“山神爺，我這輩子沒干過缺德事，為什么雷公要劈死我四頭牛？希望您老人家能幫著往上反映反映……”話音剛落，一陣風吹來，三炷香竟然齊齊滅了！

眾人面面相覷：啥意思？不受理還是不敢管？

有個村民打趣道：“山神爺頂多算個地仙，哪敢管雷公的事兒，這不是難為人嗎？你還得往上捅，讓更多的神仙知道這個事！”

趙老漢也豁出去了：“聽說湖下村剛開發了老道洞，里面供著三十多位神仙呢，我就去那兒告！”

看熱鬧哪怕亂子大呀，一群人騎摩托、開三輪、駕駛拖拉機，浩浩蕩蕩地奔老道洞去了。

這里神仙果然多。趙老漢挨個磕了一圈頭，把事情又叨叨了一遍。這次香沒滅，但是燃燒得特別慢。忽然，洞中飛起一只鴿子，圍著眾人頭頂轉了幾圈，緩緩飛出洞外，消失在天空中。又有“大明白”說話了：“神仙們知道了，這是讓你回去等信呢。”

等個屁信，趙老漢明知道是胡扯，他就是想在鄉親們面前證明自己沒做虧心事，所以才來狀告雷公。現在過場走完了，各回各家，該干啥干啥。

趙老漢放下心事，當晚睡得特別香。睡著睡著他就做了個夢，只見一個白胡子老頭站在大榆樹前，自稱山神！山神對他說道：“你兒子做食品生意，添加劑有沒有超標？采購的原材料合不合格？雷公不會無緣無故劈你的牛，這是給你警告呢！”

“啊？”趙老漢嚇得不輕，“山神爺呀，我一直教育兒子，做生意一定要實實在在，他不會干出這種事的。”

山神冷笑一聲：“我就是給你提個醒。一個凡人找我告狀還不夠，居然還去老道洞上告天界神仙，膽子也太大了！”

趙老漢一聽這還得了，忙說：“我、我……明天我就去和各位神仙說明情況，消除影響。”

第二天天不亮，趙老漢就鬼鬼祟祟地來到老道洞，給各路大神上了香，說沒想到問題出在兒子身上，冤枉了雷公，請各位替自己向雷公道個歉，自己馬上把牛全賣了，去兒子那里監督他，保證不讓他犯錯誤。

一番話說完，所有的香飛快地燃燒起來，眨眼間變成了灰燼。

趙老漢如釋重負，恭恭敬敬地磕了幾個頭，回家后把牛全部賣掉，投奔兒子去了。這一去，他才知道兒子雖說還沒干什么違法亂紀的事兒，但心里早就蠢蠢欲動，計劃都準備好了。于是趙老漢劈頭蓋臉地罵了一頓兒子，最后感嘆道：“神仙不愧是神仙，連人動動歪腦筋都能知道……”

與此同時，在天界的某間屋子內，一個紅臉老頭氣得臉色發青，正大聲訓斥一個后生：“你這逆子，偷了我四顆旱天雷，干出如此荒唐的事來！你知不知道那凡人到處上告天界神仙，若不是為父找山神幫你遮掩，你的名聲就壞了，還怎么混？罰你閉門思過三天，敢出門一步，看我不打斷你的狗腿！”

后生委屈地辯解道：“兒子只是想練練雷法，不就是劈死了四頭牛，至于這么大驚小怪的嗎？再說，本來就是那個老頭沒教好兒子……”

“還敢狡辯！練雷法你不能去劈樹、劈石頭？滾到后院去，好好反思吧！”

后生蔫頭耷腦地向后院走去。紅臉雷公端起茶壺“咕咚咕咚”灌了幾口茶，臉上忽然露出一絲笑容，低聲嘟囔道：“小兔崽子準頭真不錯，紈绔歸紈绔，還知道‘子不教，父之過’的道理，有點我年輕時的風范！”

（發稿編輯：趙嬡佳）

（題圖：孫小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