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楊 凱
(接上期)
王鼎藩,1929年出生于緬甸仰光,鋼琴演奏家。1942年入國立福建音樂專科學校學習,師從克拉拉·曼哲克學習鋼琴。1947年畢業留校任教。期間向陳田鶴先生學習和聲、復調。1949年到上海向馬古士先生學習鋼琴,并在中華音樂學院任教。其后到中央戲劇學院樂隊、中央民族歌舞團、北京舞蹈學校工作。期間向周廣仁先生學習鋼琴,并借調中央樂團美國、意大利聲樂專家班擔任聲樂、器樂伴奏,退休后受聘于中國音樂學院擔任客座教授。編著有《鋼琴樂理知識入門》。
1942年緬甸,因為日本發動戰爭,她的全家被迫回到福建家鄉。在緬甸時,媽媽的大姐曾經學習鋼琴,媽媽小小年齡在一旁看姐姐上課。大概是天賦,媽媽學的比大姐好,后來,把演奏鋼琴變成了終身職業。媽媽在緬甸學習鋼琴時的老師是歐洲人,所以,英文也很好。

作者楊凱(左一)陪母親王鼎藩重回福建音專舊址
回到祖國,媽媽馬上報考了國立福建音樂專科學校,當時她的年齡只有十三歲,和一起被錄取的唐敏南阿姨成為福建音專兩個年齡最小的學生。在媽媽的心中充滿了對學校的感恩之情。在《國立福建音樂專科學校的校史》這本書中,媽媽留下一篇文章:《我愛母校,愛我的恩師》。我想媽媽一直在踐行著她在福建國立音專時期,最敬愛的曼者克夫人對她的教導,踐行著她感恩母校的承諾。
1970年,北京舞蹈學校下放到石家莊27軍一個農場鍛煉。那時我已經到青海地質局工作。我在年底回北京探親時到石家莊去看媽媽。媽媽的同事阿姨叔叔和我講:“你媽媽每天在洗衣板上練琴,她還要求鋼琴組的每個人都要在洗衣板上練琴,如果不練她還發脾氣。”
1956年,電影《上甘嶺》拍攝時,攝制組請媽媽演奏電影里的一段鋼琴曲,電影上映后,媽媽得到了八十元的報酬,爸爸媽媽又攢了幾年錢。1963年,在我們家搬到朝陽區的垂楊柳后,家里有了一架星海鋼琴。記憶中,媽媽只要是在家,她的大部分時間都是在鋼琴上彈奏,不知疲倦。
上個世紀五十年代,中國音樂家協會成立,剛剛成立的音樂家協會有一百多個成員,而我們家就有三個,除了爸爸媽媽是音樂家協會會員外,我的大姨夫在福建也是這個協會的會員。媽媽不僅是中國音樂家協會的會員,她同時還是音樂家協會鋼琴三人小組的成員。
孫亦林阿姨是一位作曲家,她1957年畢業于中央音樂學院。因為她和我們家太熟了,說話也就隨意。大概是二零零幾年,孫阿姨整理了自己十幾部鋼琴作品,請媽媽去錄音棚幫助她去錄音。只要進錄音棚,在時間上自己說了就不算了,往往是進去的時間有,可什么時間出來就不一定了。媽媽在去錄音棚時,我還擔心媽媽長時間在錄音棚工作身體是否能堅持下來,畢竟她已經是七十多歲的人了,畢竟是要錄十幾段鋼琴曲。可吃晚飯時,媽媽就回到家里了。雖然她有些疲勞,可這么短的時間就完成十幾個鋼琴曲目的錄音還是讓我吃驚。
孫亦林阿姨事后對我說:“你媽媽太厲害了,在錄音棚里差不多兩次就過一條,錄音老師都豎大拇指。”
1974年文革時期,中央樂團請來美國和意大利的聲樂專家開大師班課,樂團領導請媽媽去彈鋼琴伴奏,大師班結束后連開了幾場音樂會。音樂會結束后,中央樂團想把媽媽調到樂團工作。中央樂團是文革時期的八個“樣板團”之一,無論是專業,還是那個時候的社會地位在中國都是其他文藝團體不可替代的,可媽媽沒有答應。在知道這件事件后,我是非常的不理解。因為在中央樂團,媽媽就可以上臺,就可以開音樂會了,這無論如何都是一生從事音樂工作人的追求。而在舞蹈學院,鋼琴只是副科,從專業角度講,中央樂團和舞蹈學院的鋼琴專業是無法相提并論的。可媽媽沒有接受中央樂團的邀請,她要留在舞蹈學院工作,在舞蹈學院繼續培養她的學生,把音樂傳授給那些需要音樂素養的學舞蹈的孩子們。對這件事情,媽媽沒有過多的說過什么,我是在整理媽媽資料時,看到家里保存的音樂會節目單時,她才對我講起這件事情。
1979年,國門剛剛打開,北京舞蹈學院組織了一次到美國的專業考察,考察團是陳錦清阿姨帶隊,媽媽參加了這次活動。因為媽媽的英文好,媽媽在考察團里還兼任了翻譯。
考察團美國之行,讓媽媽開了眼界。可媽媽在回國時,沒有帶回任何好吃的東西和時髦的東西,她的行李裝滿的是給我們四個兄弟每人一臺像兩塊磚頭大小的錄音機,她說:“你們學習時需要。”
這臺磚頭樣的錄音機在我的大學里是一件稀罕寶貝,同學們都羨慕我,我也讓同學一起使用這臺錄音機共同學習。直到這幾年,我的大學同學還在講:“你的錄音機讓我們第一次聽到那么好聽的音樂。”說實在的,我現在的大學同學里確實有一大批古典音樂的發燒友。
媽媽在回憶她的恩師曼者克夫人時說:“她對學生的條件從不挑剔,一視同仁地在他們身上播種音樂。”媽媽也是這樣堅守的。
媽媽在學生的選擇上從來不挑剔,一些條件不太好的學生,只要是喜歡鋼琴,她都會留在身邊。其中一個男孩子,剛剛到媽媽這里來學鋼琴時,樂感差一些,可經過媽媽十多年的培養,這個孩子竟然考進了中央音樂學院指揮系。就在前些日子,這個已經在美國生活學習的孩子從美國回到北京,他來到我們家里,陪媽媽看他在美國開音樂會的視頻。
中國音樂學院曾聘請媽媽做客座教授,讓媽媽帶研究生。其中一個學生是甘肅農村考到北京的孩子,因為生活在邊遠地區,他的音樂感覺不是很好。可媽媽一直說這個學生的家里不容易,能把孩子培養到北京,一定付出了很多。對這個孩子,媽媽也付出了很多,只要這個孩子來上課,媽媽會陪他幾個小時地在鋼琴上練習,趕上吃飯的時候,這個孩子也會和我們一起吃飯。孩子研究生畢業了,他沒有社會關系,一時沒有工作。媽媽自己出面,幫助他在武漢找到了工作。小華和我說過:“那個孩子的父母非常感動,他們沒想到他們家的孩子在北京遇到這么好的老師,讓他們這樣的家庭出了一個搞音樂的人。”
那一年,北京的藝術院校考試結束后,家里多了一副裝在鏡框里的四個大字“兿?魂鑄”。
小華說:“這是一位來自青島的藝考生送來的。他媽媽一直在說,其他來北京考試的家長都不相信會有這么好的老師,孩子的媽媽說:‘我們走到哪兒就把王老師的事講到哪兒!’”
中國進入改革開放后,中央電視臺有一個“Follow Me”的電視節目,是教大眾學習英語的,后來又有了學習舞蹈的節目,學習演奏二胡、古箏的節目。現在的電視節目中最多可能是在教大眾怎么做好吃的。一次,一個中央電視臺的朋友找到我,他說:“我們中央電視臺想搞一個老年人學鋼琴的教學節目,想請你母親來,老年人教老年人學習鋼琴更容易溝通。” 我想都沒想就答應了,因為這是一個好事情。當我把這個好消息告訴媽媽時,她幾乎沒有思考就拒絕了。我一下蒙了。我說:“這么好的事情,為什么不去呢?”媽媽并不解釋。她說:“讓陳達去吧。”陳達是周廣仁阿姨的兒子,他那時三十歲初頭。
我說:“電視臺是想讓老年人教老年人學習鋼琴,陳達那么年輕。如果是找年輕老師,在電視臺還不容易。”
我把媽媽的想法告訴了電視臺的朋友,這個事就沒有下文了。我非常清楚爸爸媽媽淡泊名利,似乎“名利”永遠與他們無關。可這次電視臺請媽媽去是教老年人學鋼琴,這件事對于做了一輩子鋼琴老師的媽媽是再合適不過了。可她拒絕了。在這件事情的處理上,我覺得媽媽過于“迂腐”了。電視臺請媽媽上電視不是要她出名,是去請她教老年觀眾學習彈奏鋼琴。可媽媽拒絕了。
媽媽和周廣仁阿姨是好朋友。我想這應該是她們在鋼琴專業方面的交流和互動中的友誼。周廣仁阿姨有一段時間頻繁地造訪舞蹈學院,她每次來都是騎著他的小摩托車。她和媽媽在商量兩件事,一件事是她們兩個準備開一次雙鋼琴音樂會,一件事是她們在想法辦促進青少年學習鋼琴的活動,這個活動就是現在的“星海杯”全國青少年鋼琴比賽。周廣仁阿姨和媽媽的雙鋼琴音樂會因為周阿姨的手意外受傷而沒有舉辦,可“星海杯”全國青少年鋼琴大賽一直延續到今天。
媽媽和我說過:“那個時期,我們就是想為鋼琴做一點事情。”2015年的冬天,大概是爸爸媽媽的母校國立福建音樂專科學校在感召,八十六歲的媽媽想回福建去看看了。
我安排兒子和我一起協助媽媽坐高鐵回到了福建,回到了永安,回到了吉山小村,回到了媽媽的母校。編寫《弦歌相承》一書的永安中學的樂開豐老師和李丹老師接待了媽媽。在永安歷史陳列館里,國立福建音樂專科學校有一塊很大的陳列區,這塊陳列區里收集了大量的福建音專的資料。這些資料里有十多份是媽媽捐給陳列館的。
在這些資料面前,媽媽細細地講述著福建音專的往事,講述著媽媽她們的老師和她們的同學。在我們把車開到吉山小村,來到了國立福建音樂專科學校的舊址。媽媽下車后,她停了一會兒,遠遠地看著小山村的房子。六十五年了,媽媽終于又回到了她的母校。樂開豐、李丹夫婦小心翼翼地攙扶著媽媽,漫步在已經經過了六十五年的母校校址中。盡管六十五年了,福建音專用過的許多房子還在,女生宿舍,男生宿舍都還在,學校大模樣還在。當走到學校的主要校區時,我們看到一座大門上掛著銅牌,上面寫著“國立福建音樂專科學校舊址”。
媽媽走進大門,樂開豐老師說:“這個房子從1945年你們離開后一直是吉山村在使用,他們在這里辦過許多工廠,幾年前這里還在生產酒。現在政府已經讓他們搬到別的地方了,這里要恢復福建音專時的樣子,要恢復到你們在這里學習時的樣子。”
媽媽深情地看著院子里的一磚,一瓦,一石。媽媽深情地說:“我在這里開過很多次音樂會。”媽媽說:“我們是從這里走出去的。”
媽媽作為文集的編寫顧問留下了一段文字。媽媽寫到:感謝永安,在艱苦的抗日戰爭歲月接納了我們的母校落戶吉山,五湖四海的學子曾在這里學習、戰斗,多年后她們用“永安精神”四個字來懷念、頌揚這片土地。
“永安精神”的基本含義是“艱苦樸素,勤奮好學”,這正是永安歲月的寫照。
“永安精神”培育了我們,并給了我們充實的人生。
借《國立福建音樂專科學校文集》出版之際,在此表示。
祝賀與感謝!
國立福建音專校友 王鼎藩
二0一四年九月于北京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