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行者

安諒

從茶室出來，出門右拐，往前走了沒幾步，老彭在后邊叫：“哎，等等，到對面走。”明人停步，回頭看他，一臉蒙。老彭走上前，拽住明人的胳膊，就往馬路對面走去。

明人遲疑：“你到對面，還有事嗎？”“沒事呀，對面走，不是安全些嗎？”

明人醒悟過來：上學那會，這位老同學就有這個與眾不同的習慣——逆行。人行道上，人家都按規矩右行，他偏要左行。他說，這樣走，來人正面看得清清楚楚，有踏實感。偶爾騎單車，他也靠左逆行，說是有車過來，遠遠的，就一目了然，早作防范，躲避得開。即便撞上了，也比被后邊猛地撞上好，至少看見是誰，是如何撞上自己的。

當年，明人就嗤之以鼻，什么怪論呀，難道交通規則，還不如你的那套合乎情理？

可老彭不聽勸告，我行我素。幸虧他從不開車，否則，恐怕不是被警察罰得駕照都吊銷了，也得車毀人傷好幾回了吧。

明人說，逆向行駛，不方便，還招人嫌。老彭卻振振有詞，這算什么呢？又沒任何皮肉損傷，你沒聽說那些被后面碰撞的人，跌在地上，嘴啃石板，有多慘！何況，逆向走，還可以活躍逆向思維呢！

老彭巧舌如簧，用詞一套又一套的，明人沒工夫和他多理論。

這回是下午，馬路上車輛不多，他們走得也快，穿過橫行道，就到了對面。再走個上百來米，就是他們要去的地鐵站了。

邊走邊聊，老彭還沉浸在茶室的話題氛圍中，手舞足蹈，表達著他最近在一件刑事案件里有望大獲全勝的喜悅。

案子不復雜，一個二十余歲的男孩，殺了女友。事情的過程，檢方調查得比較清楚，男孩的定罪和量刑，幾乎鐵板釘釘。

老彭應被告之父，也是他的一位熟友之請，擔任了辯護律師。他逆向思維，出奇制勝，拿出了男孩有精神疾病，而且是在發病之時誤殺了女友的相關證據，把案子來了個大顛覆。

明人幾次問道：“這男孩是真有精神病嗎？被害者無辜，她的家人又當如何？”

老彭說：“世上萬事，要考慮的實在太多，抓住重點，才是上上策。我在這案子的重點，就是要為被告開脫。其它的，都不是重點。哦，對了，我和你講這個案子，重點也不是贏與不贏，我只是想強調，逆行有諸多好處，我這幾十年的習慣，也可以說是特立獨行，有助于我的逆向思維。”

老彭頗為得意，簡直眉飛色舞。

明人瞥了他一眼。想說又不想多說了。

這時，有人騎著一輛單車，從弄堂口竄出，直接右拐，上了人行道，快速向他們沖來。一陣慌亂，走在前面的老彭，躲讓不及，被直接撞倒在了地上，后腦勺嘭地撞在了上街沿上，半暈了過去。

是明人叫了120，把他急送進醫院。還算大幸，老彭只在醫院住了幾天，便回家休養了。

至于那個冒冒失失的肇事者，是個還未滿十八歲的小男孩。他的父母親帶著孩子，上醫院探望了老彭，表示了歉意。

那天，明人恰巧也去探望，聽見男孩的雙親說，這孩子從小就不好好走路，連騎車都逆向行駛，還說這樣好……你瞧他這腦子，真壞掉了！

小男孩搓著手，不吱聲。

明人看了看半躺在床上的老彭。老彭抿了抿有點干澀的嘴唇，想說什么，但一句話也沒說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