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月欣
“彭老師,他們針對我!”剛下課,小剛就沖進我的辦公室憤怒地對我說。
看著小剛怒氣沖沖的樣子,我一下子就想到了我最初見到他的情景。
剛開學的時候,小剛不喜歡吃飯,一身的辣條味兒,明明是一個清秀的小伙子,可全身上下就是沒有一塊干凈的地方。在學校,小剛整天不是睡覺,就是和同學吵架。我如臨大敵,整天防范著他。
一天,我看到小剛的指甲剪成了鋸齒狀,像恐龍的爪子,正舉起“雙爪”對著同學張牙舞爪。我問小剛為什么要把指甲剪成這樣,小剛眼一翻,硬生生地說:“打架,好抓人呀!”我立馬當著同學們的面把他批評了一頓。他雖然不再跟我爭論,但還是一副口不服心更不服的樣子。
既然強攻不行,那就避其鋒芒,先摸清“敵情”。我觀察小剛一段時間后,發現他的本質不壞,有基本的是非觀,自尊心極強,情緒容易激動。但當他情緒平復后,跟他講道理,他還是聽得進去的。
我從小剛以前的老師那里了解到,小剛的父母忙于生意,小剛3歲時就被交給親戚照管,但是親戚對他不好,多次拿他的身世開玩笑,說他不是他媽媽親生的。小剛很害怕,告訴父母,但是父母沒有放在心上。從此,小剛也關閉了與父母溝通的心門。等小剛到了入學的年齡,父母又將他送到寄宿學校。可能是因為從小沒有家長陪伴,缺乏安全感,他總覺得別人欺負他,經常與人發生糾紛,長期游離于集體生活之外。
這是一個長期缺愛,從內心武裝到指甲的孩子。從那以后,當小剛再犯事,我不再批評他,而是慢慢幫他梳理情緒,教他換位思考。漸漸地,小剛也慢慢明白自己太沉浸在個人的想法中,其實別人并沒有那么多惡意,是自己反應過激了。
本以為事情已經朝好的方向發展了,可這一次,他又怒氣沖沖地沖進我的辦公室。
“怎么又沒有規矩了,出去,喊報告。”
他悻悻地退到門口,大聲喊:“報告!”
“嗯,過來。怎么了?慢慢說給我聽。”
“彭老師,他們把我的數學作業藏起來了!”小剛邊說邊揮手指向教室的方向。我看到他的指甲蓋黑黢黢的,里面還有泥垢,應該又是好久沒剪了。
“他們?哪個他們?”我一邊問,一邊慢慢從抽屜里找出指甲剪。
“我不知道,就是他們,他們就是針對我。”他激動地叫著,臉漲得通紅。
“你不知道是誰?那我問你,他們為什么要藏你的數學作業?”我一邊說一邊拉起他的手,松開他的拳頭,要給他剪指甲。他看到我的這個舉動,有點不好意思,想把手縮回去。
“你看你的指甲多臟呀,我來給你剪一下。”我抓緊他的手,不讓他往回收。
“不用了。”他還想把手縮回去,臉上的憤怒轉為羞澀。
“哎呀,你把手收回去干什么?幫你剪了,免得你跟同學打起來了,把別人抓傷了還得賠償別人。”我一邊剪一邊跟他半開玩笑。
“我才不會跟他們打架咧!”他一臉不屑地說。
“你剛才不是說,他們把你的作業藏起來了嗎?看你剛才那個樣子,我以為你要‘吃人’呢!你說說,他們為什么要藏你的作業?”我沿著他的指甲邊沿剪。
“他們嫉妒我!”
“嫉妒你什么?嫉妒你指甲臟?”我抬頭望著他笑著說。
“他們嫉妒我游戲打得比他們好!”我“撲哧”一下笑出聲,這個理由也只有他想得出來。
“你呀!玩游戲玩傻了吧。你要說他們嫉妒你有錢,嫉妒你成績好,我覺得還說得過去。你見過哪個當學生的會嫉妒別人游戲打得好?”我笑瞇瞇地看著他。
“我不管,反正我的數學作業不見了,肯定是他們藏起來的。他們就是針對我。”他的“被迫害妄想癥”又出來了。
我還是不緊不慢地給他剪著指甲,問:“那你的數學作業是什么時候不見的?”
“早自習之后就不見了,早自習的時候還在桌子上。”
“好,我給你剪完指甲后就幫你查監控,看是誰把你的數學作業藏起來了。但是,事情查清楚之前你不能瞎猜,正常上課,聽見沒有?”
“嗯!”他臉上的表情放松了許多。
“指甲剪完了。你看,現在手多干凈呀!這樣,你真要跟誰打架,我也不怕你把別人抓‘毀容’了。”我跟他開玩笑地說。“我才不打架咧,他們不配!”小剛說。
“嗯,這樣想就對了。小剛,你不一樣了,進步了!”
他有一點驕傲地抬起了頭,說:“那是!老師,我回教室了!”
“嗯,去吧。我去給你查監控。”我朝他揮揮手。
我根據小剛說的時間,調出那個時間段班里的監控視頻,仔細觀看,不放過任何一個細節。我終于發現,小剛在早自習發數學作業的時候,隨手把作業放在桌子上。早自習結束,他收拾別的書的時候,把作業壓著,一起收進抽屜里了。當我把視頻給他看時,他不好意思地笑了,慚愧地低下頭。
我乘機說:“你看,要是你剛才進來亂發一通脾氣,而不是把事情說清楚,我因為你亂發脾氣把你批評一頓,你是不是心里會很不舒服?相反,我給你剪指甲,你慢慢平復心情之后,是不是也沒有那么生氣了?”
“嗯,老師,你給我剪指甲的時候好溫柔呀。我的心里沒那么躁了。”
“是呀。當你的心里充滿敵意和憤怒的時候,你就會覺得大家都很憤怒且充滿敵意。如果你的心態放平和,你會發現善意始終圍繞在你周圍。”
“嗯!”小剛重重地點點頭,保證以后遇到事不會再這么激動了。
同時,我也與小剛的父母取得了聯系,提醒他們趕緊補上曾經對孩子缺失的關照,幫小剛建立對這個世界的善意。
慢慢地,在我和家長的共同努力下,小剛越來越陽光,也越來越樂意融入班級活動。
后來,小剛畢業了。有一次,他回學校看我。我又下意識地看了一眼他的指甲,他害羞一笑,說:“老師,早剪得干干凈凈了。”
看著低頭微笑的他,我想,我愿陪著那些曾經有過“傷痕”的孩子慢慢成長,慢慢幫他們剪去尖利的“指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