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鄢光建,孫國良,朱勝甲(安慶師范大學 美術學院)
所謂的“石門黃”是指近年發現于國家歷史文化名城安慶市大龍山鎮石門湖周邊的一種具有較高藝術欣賞價值的奇石。該石由于首先發現于安慶城郊石門湖周邊且石體以金黃色為主,故筆者將之命名為“石門黃”。“石門黃”是一種地下礦石,但卻具有較高的藝術欣賞價值。其在地底沉眠億萬年鮮為人知,只是近年由于安慶北部新城的開發,在建設工地上偶然被發現。其藝術價值尚未廣為人知,故而也是一種頗具收藏潛力的觀賞石。
“石門黃”目前僅見產于安慶北部新城地區,故而屬于地方特色石種,這種地域性也是“靈璧石”“太湖石”“壽山石”等諸多名石的共同特征。物以稀為貴,作為欣賞石產量不能太多,產出范圍不能太廣,不然必然大眾化,難負奇石之譽。更為重要的是奇石除了自然之美,人文之美亦不可或缺。如“太湖石”“靈璧石”等奇石,自然之美自不待言,其千年的賞石文化,更是蔚為大觀,使得它們更富人文之美。李澤厚先生用“自然的人化”來描述作為自然景觀如何成為人類所觀照和欣賞的對象,繼而成為類精神文化載體的過程。“太湖石”“靈璧石”等名石在造型、色澤、肌理、紋飾等方面與中國傳統人文精神尤其是文人的審美趣味、生活理想、人生意旨等方面有很多可以比附之處,正是這一“自然的人化”的過程,形成了它們厚重的傳統奇石文化。雖然 “石門黃”是新發現的奇石,但筆者認為,其藝術特征卻非常明確,既能體現奇石的普遍性特征,又具有自身的獨特之點。
大龍山屹立于安慶宜秀區城北,為城廓之天然畫屏。大龍山自西向東連綿蜿蜒,橫跨市區及桐城市與懷寧縣,氣勢雄偉,狀若蛟龍,古人贊其“獨不類它山”。大龍山及周邊地區風景秀麗,鐘靈毓秀“龍山鳳水”享譽內外,方以智、陳獨秀、鄧石如、鄧稼先、嚴鳳英等名人起于斯地,形成了自然風光與人文資源交織的獨特景觀。使人不得不感嘆,人杰與地靈之間的相互關系并非妄言。
大龍山是國家級的森林公園,也是一個典型的花崗巖景觀區。遠古時期大龍山地區地質活動劇烈,在距今2.45億年前,安慶沿江地區還是一片汪洋。距今2億年前的三疊紀末期,揚子板塊向華北板塊俯沖碰撞,導致地殼隆起,形成強烈的褶皺與斷裂,導致陸地上升,形成今天大龍山及周邊地區自然景觀之雛形[1]。劇烈的地質運動,使得大龍山及周邊地區地質構造呈現出豐富性和復雜性,為“石門黃”(見圖1)奇石的生成創造了必要的自然條件。

圖1 石門黃
目前所發現的石門黃奇石皆出于大龍山麓石門湖周邊地區方圓數公里之地下。據初步的勘探與推測,從現在的安慶城西安慶石化廠區到“龍珠山”及石門湖一帶,再到“獨秀峰”腳下,在遠古時代造山運動中或是長江支流因板塊運動而形成了一條暗河。暗河中石塊在千萬年酸性土壤腐蝕和流水沖擊的共同作用是“石門黃”奇石產生的原因所在。
從“石門黃”產地的地理環境和人文環境,可以發現其有著發展出奇石文化得天獨厚的條件。宜秀區是安慶市著力打造的旅游度假區,大龍山是國家級森林公園,其域內風景秀麗,人文資源異常豐富,是安慶作為國家級歷史文化名城深厚文脈的集中體現。故而,在此地發現 “石門黃”奇石,是造化之奇,也是斯地之幸。善加開發、研究和宣傳,它必將為璀璨的安慶文化增光添彩,也將豐富和拓展皖江文化的概念內涵。
“石門黃”鮮明地體現了傳統賞石文化中瘦、漏、透、皺等審美標準。在造型上千姿百態,肖類群生,極盡造化之奇;遍體多孔,玲瓏剔透,其中精品九曲連環,如秘境尋幽,意趣無窮;紋理富于變化,石徑縱橫,黃白相間,老辣沉著,富有視覺感受。
形態萬千、生動形象是“石門黃”奇石的重要特征。“石門黃”既有盈數尺之大者,也有方寸之小者。既可以作為庭院布景之用,又可作為案頭賞玩之物。但不論大小,形態多姿多彩,富于變化卻是一定的。
象形石在石門黃中占有一定的比例,其中精品可謂自然天成、惟妙惟肖,讓人對造物的神奇贊嘆不已。筆者曾在建筑工地偶然發現一塊“石門黃”象形石。此石長20 cm,高約10 cm左右,形態酷似一只小兔,四肢、尾巴、頭部及兔唇和眼睛皆是生動而形象,尤其半垂在身上的兔耳惟妙惟肖,生動而充滿靈氣,似乎一下子活了起來。這種大不盈尺的“石門黃”文氣十足,最宜置于文房案頭欣賞把玩,可收不勝之趣(見圖2)。

圖2 石門黃象形石:野兔
象形石常在似與不似之間,以意象形,石門黃象形石《綿陽》雖然形態古拙,但卻神氣十足,頗有秦漢藝術大美不雕之風韻,一只憨實可愛的綿羊躍然眼前(見圖3)。

圖3 石門黃象形石:綿羊
象形石《猛虎》,其輪廓形態如一只出林猛虎正仰天長嘯,頗有氣壯山河之勢;其紋飾逼真,身軀矯健,形態威猛,神氣昂揚,百獸之王的氣勢逼人(見圖4)。此類象形石在“石門黃”奇石中很多,而且從現已發現者來看,基本上是獨立成石,不需要進行切割加工,尤值珍視。

圖4 石門黃象形石:猛虎
另一類不以肖似具體物象為特點,而以形式美感見長的“石門黃”,筆者將之概括為意象造型石。此類奇石,在形態上能夠鮮明的體現節奏、韻律、大小、疏密、對稱、平衡、奇正、方圓等形式法則,雖不肖似某一具體物象,但卻充分發揮欣賞者的想象力,給人以豐富的視覺審美感受。如石門黃《出云》,此石似一朵云彩從地面升騰而起,又似一束形態優美而富有節奏感的靈芝仙草。石身遍布小孔,使之顯得精巧而靈動,絕無凝滯呆板之感。石體蜿蜒回環,方圓互補,虛實相生,讓人的想象力可以盡情馳騁。此類意象造型石在“石門黃”比例最大,其中精品和象形石一樣皆具有很高的藝術鑒賞價值(見圖5)。

圖5 出云:石門黃的意象之趣
名石中太湖石尤以石洞奇巧而著稱,形狀豐富而多樣的石洞讓太湖石盡顯文雅空靈之氣,成為歷代文人最為鐘愛的清玩之一。“石門黃”奇石在此一點上也獨得大自然之垂青,也是其特點與藝術價值的重要體現。“石門黃”石體多孔,部分石體周身通透,石洞縱橫,互相串聯,如曲徑通幽,充滿無窮趣味。其中部分“石門黃”大不盈尺,但卻洞孔交錯,玲瓏剔透,小中見出無窮無盡的趣味。
如石門黃《通幽》,此石高不過10 cm,寬約7 cm,正宜置于案頭清賞。其石形似繡球一般精致,周身石孔通透,與石形渾然一體,文氣十足,置于案頭,讓人不忍移目(見圖6)。

圖6 通幽:石門黃的石洞之巧
又如石門黃《尋幽》,此石高約40 cm,寬約20 cm左右,石洞通透交錯,大洞小洞環環相扣,不勝其趣。石洞與石洞相交處或僅以一絲石筋相連,奇險而又自然而然;或在幽深無路處,突然石孔洞開,瞬間場景開闊,令人為之一振。其石最易配上底座,置于廳堂雅室,以供賞玩(見圖7)。

圖7 尋幽:石門黃的石洞之美
“石門黃”石體以金黃色為主,部分石體呈白色或黃白相間的色質,既雅致又亮麗,更給人以喜慶吉祥之感,有雅俗共賞之趣。受傳統文人思想觀念的影響,傳統賞石趣味以淡雅為宗,并不十分強調色彩的豐富與絢麗。所謂燦爛之極歸于平淡,文人趣味更愿在對象的單純中見出豐富,在平淡中品味絢麗,在含蓄與內斂中見出張揚與熱烈。但傳統文人基于特定文化語境下的審美趣味并非一成不變或是絕對正確的標準。文人荒寒與清苦之趣和我們今天國泰民安的盛世審美趣味是不盡相符的。這個時代更需要多彩華章與奮進的音符。所以在賞石趣味上,不必拘于傳統文人觀念所劃定的樊籠,而應當多元化與多樣化。
“石門黃”奇石以金黃色為主,其中精品色澤之麗真如黃金之絢麗奪目。“石門黃”在色澤上的這一特點,讓其具備了雅俗共賞的優點,讓它具備了更多欣賞群體被認同與欣賞的潛力,也讓其價值存在著較大提升的可能性(見圖8)。

圖8 金黃絢爛:石門黃的色彩之美
20世紀90年代以來,在區域文化研究中,按照地理和文化屬性,將安徽區域文化大致分為“徽文化”“淮河文化”與“皖江文化”3大文化圈成為學術界多數學者的共識。“徽文化”和“淮河文化”因其文化的同質性明顯,在概念的內涵與外延上都相對清晰。但“皖江文化”研究起步較晚,其概念的內涵、特征等方面還有爭議,相關研究還有待豐富和深化。
談家勝指出,“最早提出‘皖江’名詞的是桐城派文人朱書(公元1654—1707),其曾發文《告同郡征纂皖江文獻書》,研讀其文,此‘皖江’是指原安慶府及其所轄縣域,兼具區域地理、文化的雙重屬性;其后,‘皖江’名詞多被學界、政界所援用,并賦予其新的內涵。當下‘皖江’一詞,是指長江流經安徽段及其所吸納的水系流經范圍,既是區域地理的概念,也是經濟地理的概念。”[2]雖然學界較多地認可應從皖江流域的整體角度來審視皖江文化,不能僅僅局限于安慶一隅。“皖江文化”圈在今天所涵蓋的地理范圍已經大大超越了朱文所界定的安慶府及其所轄縣域范圍。然而現代不少學者依舊堅持,皖江文化就是安慶文化。汪軍在《關于皖江文化:從朱書〈告同郡征纂皖江文獻書〉說起》中堅持“皖江文化即安慶文化”;朱洪在考察了“皖江”概念的沿革之后,認為“皖江文化”在稱安慶最為久遠和集中[3];鄭炎貴認為皖江文化是由皖山(今天柱山)發脈而起的山水背景文化,包括前期的古皖文化和后期的安慶地域文化。不管以上學者論述是否偏頗,但至少說明安慶區域文化是“皖江文化”的核心和中堅,則是不可否認的。
關于以安慶文化為中心的“皖江文化”的內涵,方曉珍歸納為11個方面,即:古皖文化、宗教文化、古典文學、書畫文化、教育文化、戲曲文化、科技文化、政治文化、五四新文化、旅游文化和商業文化[4]。筆者認為,文化是物質文明、精神文明及制度文明的復合體。顯然,方曉珍等學者主要著眼于精神文明的視角對皖江文化的內涵展開論述。
但實際上,皖江流域地理范圍里還有已經發現的或尚未發現的物質文化遺產,包括地上地下的各種自然或人工的具有文化價值的物質遺產。如祠堂、宗廟、神社、老民居、紀念館、出土文物,有文化意義的自然景觀等,也都應該屬于皖江文化概念的范疇內。這些天然或人工的文化景觀以物質的形態展現在人們面前,是皖江文化最直觀和生動的載體,也是展示和宣傳皖江文化形象的有效手段。而“皖江文化”在此領域研究還不夠豐富和深入,還有很大的開拓空間。宏大的敘事固然有助于某一研究領域視野的布設和框架的構建。然而具體的研究卻是充實、豐富、夯實此研究領域不可或缺的支柱,也是任何學術研究合法性的基石。
作為“皖江文化”研究者,既要對其現有的文化形態抱有足夠的關注,也需要著力拓展皖江文化新的研究鄰域。對于不斷豐富和深化“皖江文化”的研究而言,二者關系應當是并行不悖、互相促進,相得益彰的。本文的研究對象,“石門黃”奇石藝術研究,即屬于后者,也即是對“皖江文化”研究范疇的豐富與拓展。“石門黃”奇石其產地在“皖江文化”的核心地區安慶城北,如何從皖江文化視閾下探討“石門黃”“自然的人化”過程、藝術特征與價值,使之成為皖江文化的有機組成部分,豐富和拓展“皖江文化”的概念內涵與外延,正是本文的研究目的。
作為欣賞石,其文化價值的形成有一個在歷時性過程中不斷建構的過程。例如“太湖石”“靈璧石”為代表的賞石文化便是文人審美意趣的在其中不斷建構的過程,也是前文所言的“自然的人化”的過程。也正因此,作為自然中的石頭,才成為人類文化的一種表現形態。
作為“皖江文化”核心地域的安慶市是國家歷史文化名城,有著厚重的歷史文化。尤其是公元1760年至1937年作為安徽省的經濟文化政治中心,在風云激蕩的中國近現代史中曾經扮演著舉足輕重的角色。皖江地區名人輩出,使得“皖江文化”在近代的異軍突起,成為引發廣泛關注的文化現象。不同地理環境中成長的人的精神氣質,天性稟賦,志趣追求乃至言行舉止都有著明顯的不同,這是為世公認的。所謂人杰地靈,環境對人的成長與發展是無可否認的也正是鐘靈毓秀的皖山皖水,孕育著一代代安慶名人的涌現。
“石門黃”奇石雖然千百年深藏地下,但它是安慶地區“龍山鳳水”的重要組成部分。地下奇石,地上山水共同構成了鐘靈毓秀的地理環境,孕育著創造皖江文化的歷代安慶名人。故而從這個意義上,“石門黃”奇石的“產地之美”“象物之奇”“意象之趣”“石洞之巧”“色澤之麗”等藝術特征,也是“皖江文化”歷史悠久、文化底蘊深厚、絢麗多彩、富有開放創新性的象征[5]。
這是對“石門黃”文化價值的主動構建與拓展,也是提升“石門黃”藝術價值的必由之路。中國文化向來既有 “比德”的文化傳統,松、竹、梅、菊、蘭等普通的植物在傳統文化中成為了往往象征著一種文化精神,也是出于歷代學人的主動構建。故而,我們認為將“石門黃”藝術特征與“皖江文化”精神之間構建起一條橋梁,具有合法的文化傳統。也只有將“石門黃”的藝術價值提升到這一文化高度,才能賦予其廣闊的拓展空間,也才能使其擺脫作為純粹物質形態的局限性,而具有了向人文精神空間延展的可能性。對“石門黃”藝術價值的研究便可以將之納入“皖江文化”宏大的研究視野中,去探討“石門黃”奇石在未來的開發與保護,使得“石門黃”真正成為具有文化影響力的一種奇石。
“石門黃”是由相關領域學者新發現的欣賞石,其中一些精品在藝術價值上不遜于一些歷史名石。其藝術欣賞價值雖然還沒有廣為人知,但假以時日,必將為廣大奇石愛好者和學界更多認識和接受。當然,與太湖石、靈璧石等名石相較,“石門黃”也存在著石質較為松軟的缺點。但瑕不掩瑜,“石門黃”奇石的藝術價值值得深入發掘與宣傳。
“石門黃”之所以長期未被人們所發現和重視,其原因在于一方面,此石深藏地下數米,歷史上大龍山石門湖地區少有大型土木工程行為,故而此石極少被發掘而長期不為人所知;另一方面,人們目光為諸如靈璧石、太湖石等名石所吸引,地方小石種長期得不到重視是賞石界普遍情況。作為沿江城市,長江石資源豐富,易于獲取,故而安慶地區的賞石群體的收藏與鑒賞奇石的興趣也主要在長江石上。
近年來,由于安慶北部新城的崛起,原本荒寂的大龍山石門湖一帶,各種市政建設方興未艾,尤其是隨著一些水利工程及大型建筑的施工,沉寂萬年的“石門黃”奇石在挖掘機的轟鳴聲中展露真容。但是,當前被發現的“石門黃”奇石皆非有計劃開采的結果,而是工程建設的意外收獲。但此類挖掘行為不僅使新出土的部分“石門黃”不可避免地遭受損壞,也有使“石門黃”奇石礦藏遭受破壞之隱患。故而,如何做好勘探“石門黃”奇石的儲存地帶的工作并有計劃地開采“石門黃”奇石,既是廣大奇石愛好者,尤其是安慶地區石友及相關學者需要關注與呼吁的,也更需要有關政府部門予以重視。因為奇石資源是大自然莫大的恩賜,是不可再生的,一旦毀壞便追悔莫及。安慶作為國家歷史文化名城,自然和人文資源極大豐富,但也有保護不力,遭受不可挽回損失的教訓。面對新發現的“石門黃”奇石資源怎樣做好開發與利用工作,為國家歷史文化名城安慶增添一張文化名片,豐富和拓展皖江文化的內涵,是擺在所有“皖江文化”研究者面前的重要課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