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張 犇,張 磊(.南京師范大學 美術學院;.巢湖學院 美術與設計學院)
張道一先生是我國著名的工藝美術史論家、民藝學家、圖案學家和藝術學學科的重要創始人之一,他系統、全面、宏觀的民藝思想為當今民藝學科的建設奠定了堅實的基礎,明確了民藝學科的構成。
從張道一先生1952年留校華東藝專任教、跨入工藝美術理論研究領域始,至今已70年。在這漫長的學術生涯中,張道一先生“板凳坐得10年冷,文章不寫半句空”,深耕圖案、工藝美術史、工藝美術理論等領域,所取得成果汗牛充棟。如今,即便年已九秩,依然才思泉涌,筆耕不輟,為當代中國藝術學科的發展深謀遠慮,旰食宵衣。
自上世紀90年代初始,張道一先生全心致力于藝術學學科的構建,為中國現代藝術學研究開辟了新紀元,使藝術學學科逐漸從文學門類中脫離,開始兼具自然科學的規范和人文科學的詩情,從根本上推進了中國現當代藝術教育的全方位變革。2011年,國務院學位委員會、教育部頒布新的《學位授予和人才培養學科目錄》,將藝術學列為第13個學科門類,張道一先生厥功至偉。
縱觀張道一先生70年的從教和學術生涯,其學術建樹和學術思想大致表現在4個方面:第一,站在“本元文化”角度對于工藝美術本質特征的思考;第二,對于現代中國圖案學的反撥與重建;第三,基于“文化理想”對于民藝學的發微與復歸;第四,對于民間美術美學特征的分析[1]。
基于張道一先生所取得的成就和深遠的學術影響,自上世紀90年代初始,對于張道一先生學術思想的研究逐漸成為學術界的一種趨勢,各類專著、文集、論文紛沓,從多角度探析和研究張道一先生的學術思想,逐步匯聚成為專門性、專題性的張道一先生學術思想的研究,并取得了豐碩的研究成果(見圖1)。

圖1 張道一先生在工作
張道一先生學術視野寬闊,博學精深,涉獵廣泛,雖然上述4個方面反映出了張道一先生學術思想的基本特點,不過筆者認為,張道一先生的少數民族民藝思想非常值得當下學界的關注。這是因為,雖然張道一先生對于少數民族民藝沒有進行專門、系統的論述,但在他的學術觀點中卻有多處體現,也就是說,對于少數民族民藝的關注和思考早已被張道一先生納入到他的總體學術思想之中,在構建張道一先生學術思想研究體系中,不可或缺。
張道一先生一貫認為,少數民族民藝,必須要納入到中華文化的總體框架之中:“在研究民間藝術時,漢族的民藝要研究,少數民族的民藝也要研究。既要防止漢族的‘大漢族主義’,又不能存有少數民族的‘狹隘民族主義’,更要反對‘民族虛無主義’。大漢族主義其性質就是民族沙文主義,它宣揚本民族的利益高于一切,無視其他民族的利益,甚至欺負其他民族。狹隘的民族主義即地方民族主義,它的特點是自我孤立、保守、排外;嚴重的甚至會破壞祖國的統一和民族的團結。”[2]
在張道一先生的學術成果中,關于少數民族民藝研究最為詳細的論述為《民藝研究的若干關系》[2]一文,其中的“五、漢族與少數民族”,對于如何進行少數民族民藝研究,有著非常宏觀且詳細的論述。
依筆者管見,張道一先生關于少數民族民藝高屋建瓴的見解,完全可以作為張道一先生學術思想的第五個方面,這對充實和完善張道一先生學術思想的系統性,拓展和延伸張道一先生學術思想的覆蓋面,有著極為重要的學術價值和深遠的文化意義。
筆者通過對于張道一先生有關少數民族民藝的觀點搜集和口述整理,歸納出張道一先生關于少數民族民藝研究的3大觀點,即“大民族觀”“證據觀”和“文獻觀”。
“跛者不踴”一詞最早出現于《禮記·喪服四制》“傴者不袒,跛者不踴”,原意為不能行走之人自然不能跳躍,該詞曾被張道一先生引用于《跛者不踴——論美術史論研究中的傾向》一文之中,該文指出現當代中國美術史論研究中的4種偏隘傾向[3],其中至少有兩種傾向與張道一先生的“大民族觀”相左,對于第一種片面強調漢族的“正統觀”,“以漢族為中心,忽視其他55(現為56——編者注)個民族”的偏隘傾向,張道一先生給予了一針見血的批駁,認為這是致使美術史研究缺乏宏觀和全面的根本原因[1]。張道一先生曾就自己對于少數民族美術的切身認識發出感慨:“當我們自稱是炎黃子孫的時候,我經常想到500多萬苗族兄弟,他們可能是蚩尤的后代,并一直保持著自己的文化傳統。在刺繡和蠟染方面,便是顯著的例子。唐代詩人劉禹錫所吟詠的‘蠻語鉤輈音,蠻衣斑斕布’,就是對此的描寫。以往論敦煌,多說成是中西美術交流的焦點。如果孤立起來來看,似乎兩種風貌并存,但不能無視新疆。古人把新疆列入‘西域’,可是我們不能把西域籠統地稱為外國。‘西域’是一個模糊的地理名詞,并非行政區劃。實際上,真正的中西美術交流的焦點應該在新疆。”[3]
針對“以中原為中心,忽視了周圍的邊遠地區”的第二種偏隘傾向,張道一先生指出:“這一點是同前一點相聯系的,少數民族主要聚居在四邊。應該肯定,以黃河流域為中心的延續發展,形成了我們民族文化的傳統,但不等于周圍沒有創造。”[3]他認為,“必須擺正中原和四邊的關系,才能從中找出合理的解釋。”[3]
鑒于筆者從事的羌族造物藝術研究方向,張先生在對筆者數次教誨中一再強調,只有將視角置于宏大的民族觀背景之下,才有可能獲得有價值的研究成果。為此,張先生不斷提醒筆者要注重觀照當今羌族曾經的古羌歷史,觀照炎黃、蚩尤等上古歷史的淵源,觀照歷代文獻中有關古羌的記載和描述,將對于當前羌族造物藝術的研究放置于中華民族宏大的歷史進程之中,提取和凝練羌族造物文化形成的根本動機,尤其要關注“古羌—羌族”發展進程中與周邊族群,特別是與中原之間的交融關系,要從歷時性和共時性的角度依據“時空”“變遷”兩大要素觀照羌族造物文化,而非孤立地關注微觀的區域或微觀的族群。如此,才能提升自身研究的學術深度和文化價值。
張道一先生對于筆者的研究寄予了厚望,他說:“因為羌族與過去的黃帝是連在一起的,是屬于黃帝一派的,你把它最后研究出來,不得了,那是黃帝的小朋友!中國的少數民族,尤其是這70年,在專業上是沒人管的。我們談文化,我腦子里面沒有,我不懂,實際上是大有可為的,你要真正研究起來。像社會科學院曾經發現過藏族藏文的類似《天工開物》的內容,就是介紹和研究他們的各種工藝制作,就像漢族的《天工開物》一樣”(2019年7月30日筆者對于張道一先生的訪談)。
這種厚望實際上也一直內蘊于張道一先生的相關學術觀點之中,他曾指出:“在少數民族的民間藝術中,仍保留著許多古老的樣式,甚至還能隱約看到原始的內涵,因此,有人稱之為‘活化石’……有一種現象值得注意,越是沒有文字的民族,其民間藝術表現得尤為豐富,是不是一種彌補文化缺陷的形式呢?”[2]
張道一先生之問,體現出他敏銳的學術眼光和前瞻性極強的學術思考。筆者所關注的羌族,恰恰就是沒有文字的民族,而羌族民藝類型、內涵的豐富性和歷史的悠久性、多元性,與張道一先生所言的“活化石”特質是完全相符的。
“十八大”以來,中央作出“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這一重大原創性論斷,已成為當前關于少數民族文化藝術研究的決定性指導思想,只有從根本上打破以漢文化為中心的窠臼,才能真正從“多元一體”的角度,充分尊重“多元”,高度認同“一體”。誠如張道一先生所言:“古人說,跛者不踴,一條腿的運動員是難以跳得遠的。我以為應該引以為戒。”[3]這里的“引以為戒”,明確體現出張道一先生對于少數民族民藝研究所秉持的“大民族觀”思想,“不論是古代還是現代,少數民族在民間藝術上的創造是非常豐富的,同樣是中華民族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2]
張道一先生極為重視對于一手證據的獲取和運用,尤為贊賞田野調查法在學術研究中的運用,對筆者常年在川西北和隴南區域進行實地調研、考察的研究態度表示出極大肯定。基于筆者的研究領域,張道一先生多次提醒筆者要大量收集證據,關注研究對象的“文化原境”,切勿“以己度人”,“做學問像做人一樣,不能用自己的想法去猜度別人,即使是善意,也不一定有好結果。”[2]要將對于研究對象“文化原境”的關注作為進行少數民族民藝研究必須秉持的重要學術態度。
對此,張道一先生高度重視證據的說服力,他一再強調,對于研究對象內涵、功能等方面的判斷不能武斷,不能輕易斷言,必須要在對該少數民族的歷史沿革、族群狀況、文獻記載、實物存留等進行充分細致的論證分析之后,才能給予結論。也就是說,對于少數民族民藝的研究,必須要將其置于歷史的時空和現實的語境之中進行綜合考量,從而獲得準確的結論,他指出:“特別是解釋一些歷史性的問題,須要有可靠的民族史的依據,絕對不能想當然。譬如說苗族的歷史,與古代的‘三苗’有沒有關系?究竟是不是傳說中蚩尤的后裔?以及現今苗族服裝上的繡花,有說是‘表現了一個民族南遷的歷史’,到底有什么依據?對于這些問題,都必須經過認真的考證,來不得半點虛構和猜測。考證確鑿如落地有聲,將是莫大的貢獻。如若走路不留腳印,豈不變成欺人之談。”[2]
張道一先生的這種觀點,本質上就是要依托于“文化原境”進行少數民族民藝的研究。由于本人一直從事少數民族造物藝術研究,張道一先生也對筆者進行了切實、精準地指導。
2014年11月,筆者帶著暑期考察的收獲和思考,有幸當面請教了張道一先生,其時的對話記錄如下。
我:張老師,我最近在做與羌族民間宗教有關的造物研究,暑假我去當地羌區進行了實地考察。在考察過程中,我發現羌族民間宗教的法器種類(見圖2)、造型、文字、內涵及功能等與道教關系非常密切,有的幾乎與道教相同。我認為羌族民間宗教受到道教的影響非常直接,因此我想從羌族民間宗教的法器受道教影響的角度寫一篇論文。但后來我又查閱了相關資料,發現一些學者對這個觀點并不是非常認同,還有學者認為道教是受到了羌族原始宗教的影響(見圖3)。

圖2 三星堆文化中的青銅神鳥與羌族釋比法器中的鷹頭

圖3 三星堆文化中的獸首冠與羌族釋比的“山”字形猴頭帽
張先生(以下簡稱“張”):這個領域非常值得研究!不過你說的這個問題,我認為需要要倒過來進行思考。因為道教的出現是在漢代之前。羌是很古老的民族,古老到我們的炎黃時期,再以后就慢慢地融合到漢族之中,雖然還保留這一個民族的稱號,因為西南的少數民族大部分都帶有這個特點,與北方不同,北方的少數民族從小就騎馬射箭,那么南方的少數民族南遷之后往往被漢化,你剛才用了“影響”這個詞,用的太肯定,嚴格地講,不是他們的巫術受到道教的影響,而是他們影響了道教,也就是說,道教最初的形成匯總了各種不同的思想,其中就包括古羌的。
我:我這次去三星堆也看到了一些東西,我覺得很多東西的造型如三叉的帽子,是當時祭司的裝束,現在羌族釋比(羌族對于民間宗教神職人員的稱呼)所戴的猴頭帽,上面還帶有三叉,我為此寫了一篇論文,認為羌族民間宗教與三星堆之間也存在著很多的淵源,后來我查了很多資料,也確實如此。
張:你的很多思考,需要加上“可能”二字,“可能”“或者”,不要說肯定“他”受到“他”的影響,在你確定不了的時候,你要讓他們模糊一點。
我:還有一個問題,汶川這邊釋比戴的是三叉的帽子,而茂縣釋比戴的卻是五佛冠(見圖4)。

圖4 茂縣3位頭戴五佛冠的釋比
張:三叉的帽子在漢代漢畫像石里面出現很多。中國民間宗教里面,最有影響力的是東北原始宗教薩滿教,它是國際性的。但羌族的民間宗教已經沒落了,沒有形成相對系統的宗教教義,而且人(指羌族民間神職人員)也很少,云南的東巴也是這樣,他們民間宗教的核心教義雖然很重要,但神職人員自己也講不清,所以你就必須悟,他們為什么存在?找到這個原因,就會理解他們為什么會存在了。現在有些人講的太肯定,其實現存的很多民間宗教比較虛,像“印象派”,但很多人卻把他們講成了實在的東西,如果完全寫實,那就會出麻煩的。所以你在考察和研究中一定要注意這一點。既然你已經對于羌族文化鉆進去了,我主張你就要有“打破砂鍋問到底”的勁頭,我覺得這個研究是很有意思的!
我:我覺得羌文化中還有很多藏文化的影響,這次我去藏區,拜訪了一位活佛(甘孜州丹巴縣頂果山雍忠佐欽嶺寺阿旺·丹貝降參活佛),他卻認為羌族民間宗教的層次不高,特別是教義的系統性很不完善。
張:這位活佛說的這話是有道理的,因為羌族確實至今沒有歸納出一套完整的教義,佛教、道教之所以能成為影響力很大的宗教,就是因為他們本身具有系統的教義、教規和教條,但這些教義、教規和教條在不僅在羌族,在很多少數民族的民間宗教中都沒有。
我:我還收獲了羌族民間宗教的圖經,很長,內容也很多,現在整個羌區大概還遺存有四五套,但很難看懂。
張:那你需要找他們專業的人給你細細解釋。因為他們大部分懂漢語,你讓他們給你解釋是最合適的。還有,做學問要活一點,對自己了解不深入的、不能講得太肯定。在做學問方面最活的是考古家,考古家對任何一個文物的歷史都不是講的那么肯定,因為萬一發現另一個東西,它就變了嘛(2014年11月23日筆者對于張道一先生的訪談)。
從上述訪談可見,張道一先生對于少數民族民藝研究的觀點非常明確。
第一,研究少數民族民藝,首先要見物,在此基礎上必須要有確鑿的依據來支撐,沒有依據的定論就是信口開河,“我們應該時刻記住,做學問不像編故事,可以任意發揮,浮想巧構。這大約就是藝術創作和科學研究的區別所在。”[2]因此,用證據說話,用證據支撐觀點,在研究中運用“二重證據法”乃至“三重證據法”是必須的,也是必要的。
第二,由于少數民族往往都經歷了漫長的時空發展和變遷歷程,其本體文化中融合摻雜了多樣的“他文化”因素,“民族雜處的地域,文化藝術上的影響會變得很微妙,甚至出現‘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現象。本來,人類社會所形成的大大小的‘文化圈’,也同樣有重疊和套接。研究者的任務,是將其理出頭緒來。”[2]
因此,在具體的研究中,學術觀點表達不能過于武斷,要“活”,待到獲得確鑿證據之后,再行合理的定論,這既是對于研究對象的負責態度,也是對于自身學術研究的嚴謹態度。
第三,對于少數民族民藝的重視一直貫穿于張道一先生的學術生涯之中,這與張道一先生畢一生之力對于民間藝術的研究一脈相承。在民間美術研究中,張道一先生主張“要注意它的原發性和活生的特點,不能脫離開大眾的實際活動。把民間美術看作是民族文化的一種重要基礎。”[4]這個觀點同樣適用于少數民族的民藝研究之中,注重少數民族民藝的原發性和活生,實際上就是要求在進行少數民族民藝研究中,必須注重所研究對象(少數民族)的“文化原境”,只有將其放置于該民族固有的、熟悉的“文化原境”之中,其原發性和活生的特點才有可能得到有效展現。而這種“文化原境”之觀點,對于當下“非遺”保護、傳統文化傳承等無疑是具有極強的指導意義的。
綜上可見,自上世紀90年代開始,張道一先生在民間、民族藝術的研究中即已提出與當下火熱的“在地性”相似的觀點,張道一先生學術思想的前瞻性、引領性可見一斑。
所謂“了解之同情”,是陳寅恪先生在《馮友蘭<中國哲學史>(上冊)審查報告》(1930)所言:“凡著中國古代哲學史者,其對于古人之學說,應具了解之同情,方可下筆。蓋古人著書立說,皆有所為而發。故其所處之環境,所受之背景,非完全明了,則其學說不易評論,而古代哲學家去今數千年,其時代之真相,極難推知。吾人今日可依據之材料,僅為當時所遺存最小之一部,欲借此殘余斷片,以窺測其全部結構,必須具藝術家欣賞古代繪畫雕刻之眼光及精神,然后古人立說之用意與對象,始可以真了解。所謂真了解者,必神游冥思,與立說之古人,處于同一境界,而對于其持論所以不得不如是之苦心孤詣,表一種之同情,始能批評其學說之是非得失,而無隔閡膚廓之論。否則數千年前之陳言舊說,與今日之情勢迥殊,何一不可以可笑可怪目之乎?”[5]
陳寅恪先生“了解之同情”與張道一先生對于“文化原境”的重視,在本質上是因果相通的,尤其是張道一先生在強調“文化原境”的基礎上所進一步強調的“文獻觀”,對應了陳寅恪先生“了解之同情”的觀點,也極大地啟發了筆者的研究思路。
2019年7月,筆者曾就如何進行川西北羌族與隴南藏族造物范式比較研究請教張道一先生,張先生鄭重指出:“你那一塊(指筆者從事的羌族造物藝術研究)不能丟掉,我每次見到你都要勸你的,你將來必須要成為一個羌族的專家。羌族這個民族太古老,但文獻記載并不多,我估計有些書上會提到一兩句,那你就必須把這些找到匯總起來”(2019年7月30日筆者對于張道一先生的訪談)。
張道一先生認為,盡管古羌在歷史上是西部的重要族群,但由于其主要活動區域在西部,而且比較落后,因而關注度不夠,歷史上對于古羌的記載很少,但又因為古羌在歷史上的活動非常頻繁,與中原文化相互影響,尤其在商周時期與中原地區的關系非常密切,因而對于古羌的研究非常有必要,而且,對文獻中有關“古羌—羌族”民藝的記載、檢索和梳理,無論是過去還是當下,都沒有出現過。因此,進行有關“古羌—羌族”民藝的文獻整理與研究,在當代文化語境之下,非常具有必要性。
如何進行少數民族民藝的文獻整理,張道一先生認為,從歷代文獻中細致檢索、搜集、提取信息進行整理和釋讀只是一種方法,辯證地思考少數民族與漢族之間動態性的主客關系,應為重中之重,這是因為,在漫長的歷史進程中,少數民族與漢族之間的聯系和影響非常全面和深入,因此在具體研究中,不能武斷地斷言漢文化一直處于主導或強勢地位,而應通過對于歷代文獻的檢索,鉤沉稽古,發微抉隱,分析比對,秉持客觀的態度分析少數民族民藝成因的內在邏輯性和外在圓融性。
如張道一先生所強調指出的:“這個(指少數民族與漢族之間)同化有兩種,一般用一種,就是強大的民族壓迫少數民族,給他改變了,像清朝人滿族,早前的元朝人一直不承認江南人是中國人,因為江南人反對元朝。到了清朝就是為了辮子問題……‘留頭不留發,留發不留頭’。所以民族矛盾就在這里,強大的民族壓迫少數民族,任意改變,于是同化了。”
但張道一又指出:“另一種同化是反過來的,強大的民族在物質生活上高于少數民族,少數民族自愿改變自己。比如中國近50年來,很多東西是洋化的,而且是自愿洋化,譬如說我到電影院門口花了一塊六毛錢買了美國的炒米花,結果嘗了一下發現與我們兩毛錢的炒米花沒有什么區別,但是崇洋媚外,以為美國的爆米花好吃,這就說明是自愿改變。現在很多包裝都是英文,根本都看不到這個商品是什么東西,以為冒充洋的就是好的,這是自愿同化,但這一點一般人不提。所以很多問題需要深悟,不深悟是無法理解的”(2019年7月30日筆者對于張道一先生的訪談)。
張道一先生運用通俗易懂的案例解讀了少數民族歷史發展的深刻性和文化發展的特殊性。的確,在少數民族民藝發展中,被動同化與主動同化幾乎在每個少數民族都有程度不等的體現。以羌族為例,自秦漢始,古羌就在與中原政權的不斷爭斗中,或被動臣服,或主動內附,強制性同化與自然性同化交錯,對于古羌造物流變形成了多維度影響。曾與古羌并存的古氐,正是自然性同化心理占據了主導地位,使古氐自隋以后就逐漸湮沒于漢文化之中,至唐,已完全內附成為漢族的組成部分。而古羌則因對于強制性同化的排斥,不斷向四面八方遷徙,其中聚居于岷江上游的族群,成為當今唯一以“羌”命名的族群,其他族群則分支或融入其他民族之中。如果說早期的同化多表現為“被動同化”的話,那么,近現代以來的同化則更多表現為主動同化。這種發展的規律與張道一先生的論斷是完全對應的。
“少數民族的文化現象,不論有文字的和無文字的,比較起來是很復雜的。其中一個重要的原因,在文化體系上并非是一條線。”[2]
基于少數民族發展的特點和規律,張道一先生指出,對于少數民族民藝的研究,“應持慎重的態度,既不能妄作詮釋,更不能強加于人。即使同一個民族,在若干概念上也經常出現新老之分和轉化的關系。”[2]這里提出的“慎重的態度”,就是張道一先生一再強調的“文獻觀”,只有通過詳細、嚴謹的文獻檢索和整理,才能準確了解研究對象的歷史,才有可能發掘和歸納出該少數民族民藝的發生動機和演變軌跡,才不會出現“以己度人”的錯誤。
概言之,嚴謹、全面、細致的文獻整理,是準確、真實地獲得少數民族民藝基因的根本。
在張道一先生的學術思想中,盡管少見關于少數民族民藝的專門論述,但在有關民間美術、工藝美術等各種論斷中,已不同程度地表達出對于少數民族民藝研究路徑的思考。張道一先生一貫認為:“不僅是藝術領域,中國其他任何學科領域的發展和創新都要有賴于對民族傳統的繼承與借鑒,因其畢竟是文化發展的動力。”[1]張先生這里所指的“民族”,已是一個“大民族”概念,他解釋道:“一般來說,每個時代都有每個時代的文化,但在時代的演進上不可能將以前的文化完全更換,與過去無緣,必然是有所選擇,有所取舍,逐漸地除舊布新,除非是處在激烈的變革時期,文化的變化會更大一些,甚至傳統遭到破壞。所以說我們應該尊重歷史,不能割斷歷史。在對待傳統的態度上,務必要冷靜和審慎,不能頭腦發熱,草率地肯定或否定。”雖然這段話中并沒有出現專門關于少數民族民藝的論斷,但卻完全適用于少數民族民藝的研究。
張道一先生關于少數民族民藝研究的學術思想,盡管目前尚無專門的成果,但卻出現于他的各類論斷之中。筆者在此所歸納出的張道一先生關于少數民族民藝研究所應秉持的“大民族觀”“證據觀”“文獻觀”,恰恰是當前少數民族民藝研究中所忽視的。
質言之,少數民族民藝研究是一項非常具體的工作,需要多層次“深描”民藝的歷史樣貌,才有可能窺見少數民族民藝的原貌,這就要求研究者必須立足宏大的歷史視野,采取文獻檢索與田野調查相結合的研究方法,回歸少數民族民藝的“文化原境”,從少數民族自身的“文化慣例”出發,運用“大民族觀”“證據觀”“文獻觀”,深挖少數民族民藝發生、發展的邏輯動機。
本文對于張道一先生少數民族民藝思想的探討,與當下正在大力推進的“多元一體”民族觀在時空上已形成內在的邏輯關聯,而這種關聯,則再次體現出張道一先生在中國民藝研究領域的宏觀視野和無與倫比的卓越地位。